迷蝶在這塊土地與原生種的爭戰、拉鋸與掙扎,也往往讓我看到了人類族 群相處的模式與歷程。這些文章並不專寫生物學上的迷蝶,而是類似遷徙 的蝶與遷徙的人之間的聯想,於是時而以蝶的世界,去反思人的世界。124
《迷蝶誌》初版後記〈飛翔的眼神〉中,吳明益陳述了「迷蝶」具有三種 意涵:(一)迷蝶是指「迷走」的蝴蝶,也就是原本並不分布在某個地域的蝴蝶,
因為遷徙或颱風等天然因素而出現在這個地區,這些移入的蝴蝶就稱為「迷蝶」。 蝴蝶的遷徙和台灣的人文歷史也有相似之處,現存於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住民,在 不同的世代因為不同的歷史背景遷徙到台灣,這是一塊容納各種生命型態的地 域;(二)迷蝶象徵「謎樣」的蝴蝶,對吳明益來說,蝴蝶謎般的魅惑,是因為 他是一個多變的生命,而不是生「物」;(三)迷蝶是「迷戀」蝴蝶,有如一個暗 戀者揣想戀人每一個動作的心情。125
因此,《迷蝶誌》與《蝶道》雖然是以蝴蝶為核心,但有許多篇章的內涵是 以蝴蝶為引子,去反思人的世界。吳明益也自陳,《迷蝶誌》的內容可以分為三 類:第一類是感受自然的震撼而進行的兼具知識性記錄與感性的描寫;第二類是 透過這些描寫,反思人與環境、生命的共同交往之道;第三類是透過蝴蝶與人類 互動過程中的某些線索與人類本身的發展,乃至自身的生命史,進行呼應與對 話。126由上述內容可知:「《迷蝶誌》中寫的不只是我和蝴蝶交往的過程,而是一 個人透過生命去結識更多生命,透過某些知識和經驗的累積,回顧本身思維與存 在意識的動態交流。」127亦即吳明益經常以蝴蝶的姿態來反思人類的生命、感官、
愛情與社會現象,或以人的姿態演繹蝴蝶的生命、感官、愛情與生態現象,甚至 以岩石、水體等無生物來與人類相互對應。
124 吳明益,《迷蝶誌》,頁 204。
125 吳明益,《迷蝶誌》,頁 203-204。
126 吳明益,〈選擇—《迷蝶誌》的思考與書寫〉,《文訊》182 期,頁 116。
127 吳明益,〈選擇—《迷蝶誌》的思考與書寫〉,《文訊》182 期,頁 115,2000 年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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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而死〉中,吳明益以細蝶幼蟲的群聚性來對應人類的無知。細蝶的 幼蟲以蕁麻、苧麻等不具毒性的植物為食草,體內並不具有足以震攝掠食者的毒 性,因此鮮豔的色澤與佈滿肉棘的身軀來武裝自己,數十隻、甚至上百隻的幼蟲 在攝食或休憩時群聚在一起,有如蠕動的大型爬蟲類一般,以虛張聲勢的姿態來 嚇退捕食者。吳明益寫道:「這是群體的鬥爭,沒有一隻細蝶的幼蟲可以置身事 外。」128這是長久時間以來演化及物種間彼此適應的結果,食草並不會因為幼蟲 的攝食而消失。
細蝶的生存智慧,是無數祖先以身試練的經驗積累以成。他們懂得與食物 間形成一種「彼長我長,彼消我消」的同向傾斜,也比人類「彼消我長」
的鬥爭智慧要高明得多。在細蝶生存的萬年時光裡,苧麻並沒有被逼著走 向滅絕。所謂植物的「蟲害」,在人類發明這個名詞之前,從未存在。129
吳明益以細蝶幼蟲與食草間彼此消長的自然法則來反思人類社會,慨歎人 類為了生活的舒適、便利與追求經濟成長,不惜以殘害其他生命,以後代子孫的 生存環境為代價,這些建設乍看之下似乎具有高經濟利益,但吳明益提點讀者,
這些投資與開發並未將其他生命無形的價值與對人類的貢獻計算進去。文末,吳 明益以沉重的語氣提出呼籲:「也許我們會繼續信仰科技,信仰基因工程、信仰 被自我催眠、神化的人類,那麼,有一天,人類終會寂寞地死去。」130
在我們興建核四、彰濱工業、七輕、八輕、美濃水庫時,其實未能把殺害 土地、殺害其他生命的成本列入算計,未能把我們子孫將失去的,其他生 命的友誼和他們直接間接的蔽護納入算計,我們會誤以為,舒適的生存,
是多麼便宜的事。131
〈界線〉中,吳明益陳述了曙鳳蝶的幼蟲不適合生活在多雨褥熱的平地,「溫
128 吳明益,《迷蝶誌》,頁 47。
129 吳明益,《迷蝶誌》,頁 49。
130 吳明益,《迷蝶誌》,頁 50。
131 吳明益,《迷蝶誌》,頁 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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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對它們來說,是一種生命的節奏,也是生命的界線;琉璃紋鳳蝶與大琉璃紋 的外觀幾乎完全相同,幼蟲的食草也十分相近,分別是芸香科的柑橘類植物與山 刈葉,但它們的分布卻如楚河漢界般的涇渭分明,淡水河南方是屬於琉璃紋鳳蝶 的天空,北方則是大琉璃紋鳳蝶的,它們是以淡水河為分布的界線,這條界線是 一種神祕的契約。「所有生命理應都存在著界線。……只有人類有能力以『智慧』
拆除、崩解這條生命界線吧!」132人類以科技、工具超越了大自然所擬定的契約,
吳明益以被車輛輾過的大琉璃紋鳳蝶,及其他路死的蛙、蛇與麋鹿,,隱喻道路 就是拆解大地所擬的的界線,成為人造的界線,大自然的生命一旦跨越了這條界 線,就只能成為輪下亡魂、失去生命,吳明益喟嘆:「在汽車發明之前,人們不 懂得甚麼叫車禍,蛙、蛇、麋鹿、大琉璃紋鳳蝶也不懂。」133這條人類所設的界 線,限縮了其他生命原有生存的界線。
然而,「為何其他人或生命,就必須選擇退縮自己的生命界線?」134在吳明 益的自然書寫中,這是極為罕見的強烈的語氣,可以窺知他對於這條人類「私設」
的界線的憤怒,也為了許多所謂的「建設」,滿足多數人的慾望與便利就必須剝 奪少數人原本應該擁有的寧靜生活與免於恐懼的自由,這種「多數暴力」,不諦 是人類為其他人類所劃下的界線,吳明益為這些因為人類的「霸權」宰制而必須 限縮生命界線的生命(包括人類與其他生命)提出沉痛的控訴。
當多數人認為電力不可或缺時,少數人就被迫收下一筆「回饋金」,承擔核 電廠的夢靨;當多數人認為一條快速道路可以十五分鐘到淡水,少數人就 必須失去午後在河道旁漫步的悠閒。何況,我們開一條道路、建一座電廠、
築一堵水壩,從來沒有問過蛙、蛇、麋鹿、大琉璃紋鳳蝶的意見。135
《迷蝶誌》中,吳明益不時提到對核能電廠與核廢料的不表認同,他認為 為了多數人電力的需求,就必須犧牲少數人免於恐懼的生活與自由而與核電廠為
132 吳明益,《迷蝶誌》,頁 68-69。
133 吳明益,《迷蝶誌》,頁 68。
134 吳明益,《迷蝶誌》,頁 70。
135 吳明益,《迷蝶誌》,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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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正是長久以來人類為了追求更舒適的生活而犧牲其他生命生存的權益與生態 環境的另一形式,不過是「被害者」由其他的生命轉變為人類罷了!在人類眼中,
其他生命是可以被犧牲的弱勢,而居住偏鄉、卻沒有政治、權利權柄的人們,不 也是宰制霸權下被犧牲的弱勢?〈陰黯的華麗〉中,吳明益描寫生存在森林底層 陰暗角落的紫蛇目蝶,卻有著耀眼的紫色光澤:「翅背上的紫色物理斑,就像鑲 嵌琉璃的水車堵,典雅而耀眼。那是一種緣自於陰黯的炫目色澤。」136而以「陰 黯的華麗」來比喻,並藉此為引,描寫台北燈會時,點燈同時照亮黑暗夜空的情 景,不正是另一形式的「陰黯的華麗」,闡述照亮台北夜空使之成為不夜城的電 力,是由犧牲其他人權益的核電廠所產生,而核能發電所產生的核廢料,又被運 送到更偏遠的蘭嶼島,甚至文明國度所「不屑」的貧窮國家,讓這些弱勢者一生 壟罩在核輻射的陰影下。這是人性的陰暗,即使是包裝在光鮮的華麗的夜景下,
仍顯露了人類的自私與貪婪,即使犧牲同類也在所不惜,吳明益眼中,這種「霸 權」心態恰與紫蛇目蝶「陰黯的華麗」形成強烈的對比,是一種「華麗的陰黯」。
……支持不夜台北的電力,是核分裂後,歷經繁複的電纜而來。之後,還 必須有核廢料偷偷運到蘭嶼,或者第三世界貧窮子民的國度。那也是一種 陰黯的華麗,不,應該說是,華麗的陰黯。137
〈十塊鳳蝶〉中,吳明益描寫了蘭嶼島上達悟族人的遷徙、風俗及珠光鳳 蝶美麗身影所引來生存危機,更不忘為與核廢料為伍的達悟族人發聲,這群約八 百年前從巴丹群島移居而來、過著與世無爭生活的南島子民,以為尋到了一方淨 土,卻在政府的欺騙下成為核廢料處理場的鄰居,吳明益以「這裡是都市光亮燃 燒後灰燼的墳場」138來形容核廢料處理廠,並以譏諷的口吻道出,當達悟族人為 了表達對核廢料的抗拒時,享受著核能發電產物的受益者,正在享受著輝煌、燦 爛的燈火啊!
136 吳明益,《迷蝶誌》,頁 86。
137 吳明益,《迷蝶誌》,頁 88。
138 吳明益,《迷蝶誌》,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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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居可能想不到,有一天這群被他稱為「武陵桃源的人們」,將與供應台灣 明亮夜晚的核廢料同居。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日,蘭嶼島上舉行了第一次 反對核能廢料場的遊行,那天夜晚的台北,想必也正燈火輝煌,光彩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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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為生存在蘭嶼島上的達悟族人發聲,吳明益也藉諸文字為台灣其他原 住民的生活型態與文化傳統請命。〈達娜伊谷〉中,吳明益述說以白花菜科植物 為食草的斑粉蝶無法嚼食白花菜科以外的植物,也沒有一隻韋氏胡麻斑粉蝶可以 忍受襖熱的谷地為喻,來說明鄒族年輕人雅古伊和淑慧由於無法「融入」台北的 生活方式與步調,擁擠的城市讓她們感到極度不安,於是回到故鄉的教會工作,
闡說人類族群間對於不同的信仰、生活型態與文化傳統,都必須存在互相包容、
互相欣賞,而不應、也不能強迫不同種族的朋友依循自己的文化與視野,或是自 以為「文明」的生活型態。此對照原住民族因為祭典捕捉野生動物而身陷囹圄的
互相欣賞,而不應、也不能強迫不同種族的朋友依循自己的文化與視野,或是自 以為「文明」的生活型態。此對照原住民族因為祭典捕捉野生動物而身陷囹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