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自然書寫者中,以蝴蝶為主題的作家與作品均不多見,大多散見在 作者個人的文集或是多位作家的合集中,迄今以蝴蝶為書寫主題的文本就只有吳 明益的《迷蝶誌》與《蝶道》。本節將以其他作家關於蝴蝶書寫的作品進行文本 分析,針對不同自然書寫作家對蝴蝶書寫的內涵與寫作風格進行剖析與比較。
一、林清玄的蝴蝶書寫—〈蝴蝶的傳說〉
〈蝴蝶的傳說〉為林清玄所著,收錄在陳煌主編的《我們不能再沉默》中 的作品。《我們不能再沉默》為八十年代數位作家見到日益遭受破壞的環境而書 寫的自然書寫文集,呼籲讀者重視環境破壞所可能帶來的後果與大自然的反撲。
林清玄原為記者、主編、主筆,後以「菩提系列」十本書與《玫瑰海岸》、
《白雪少年》、《好雪片片》、《鴛鴦香爐》等著作享譽台灣文壇。〈蝴蝶的傳說〉
係描寫台灣的蝴蝶生態與所遭受到的生存危機,文中描寫產於蘭嶼島上的黃裳珠 光鳳蝶(即珠光鳳蝶)因為蝴蝶手工藝業興盛而遭受大量的捕捉而瀕臨在台灣地 區絕滅,節錄相關的段落如下:
在蘭嶼島上原本有一種名為「珠光黃裳鳳蝶」的蝴蝶,牠生長的地方僅限 於蘭嶼原始森林的邊緣,範圍不過是五、六平方公里,數量非常有限。由 於前幾年臺灣蝴蝶手工藝興盛,許多人都跑到蘭嶼這個狹小地域捕捉這種 被稱為「臺灣最大最美的蝴蝶」,聽說一隻的價錢可以賣到八十元。捕蝶者 為了厚利,不僅捕捉成蝶,甚至連他的蛹和幼蟲都不放過,濫捕濫捉的結 果,使得原本數量有限的「珠光黃裳鳳蝶」瀕臨絕種,差不多永遠要在世 界上消失。僥倖的是,國內蝴蝶加工業沒落,捕捉蝴蝶已無利可圖,才使 這種蝴蝶從滅絕的深谷復活。511
正如早期自然書寫者所面臨「缺乏自然科學知識基礎」的困窘,本段文字 中即有許多欠缺會違反理論基礎的論述(暫不論當時捕捉販售珠光鳳蝶的價格是
511 林清玄,〈蝴蝶的傳說〉,《我們不能再沉默》,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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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塊或八十塊):(一)珠光鳳蝶除了在蘭嶼島上可見,在菲律賓群島上亦有分布
512,因此即使牠在蘭嶼島上消失,亦不至於造成「差不多永遠要在世界上消失」,
此段文字顯然有立論基礎上的缺憾。(二)珠光鳳蝶瀕臨在蘭嶼島上消失的危機,
除了肇因於人類的捕捉外,環境的破壞更是更是重要的原因,因此其「從滅絕的 深谷復活」除了缺乏經濟誘因而逃過人類的捕捉外,環境與食草的復育才是主要 的原因。
再看文章中描寫黃蝶翠谷面臨美濃水庫興建而消失的危機的描述:
令人擔憂的消息是,高雄縣美濃鎮聞名遐邇的「黃蝶翠谷」,被該縣畫為將 來興建水庫的「水庫淹沒區」,洪水一來,蝴蝶自然屍骸無存。美濃水庫的 興建據說已經勢在必行,它是為了解決萬千高屏地區民眾日益嚴重的水荒 問題,不巧高雄縣彷彿沒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興建大型水庫的地方,那麼
「黃蝶翠谷」日後必是黃水漫漫,既沒有翠谷可見,黃蝶自然無地棲身了。
513
這段文字中,同樣存在著「違反理論基礎」的窘境,若果興建水庫,洪水 淹沒的將是翠谷中的植被,蝴蝶只是失去了這片不必找尋即可產卵的食草,本身 並不會「屍骸無存」的。再者,黃蝶亦非無處棲身,而是必須面臨另覓食草產卵 與是否有數量足夠的食草供給翠谷中為數眾多的黃蝶產卵的困境。林清玄的〈蝴 蝶的傳說〉以直述、寫實的風格描寫人類捕捉造成珠光鳳蝶的危機與興建水庫對 黃蝶翠谷造成的破壞,對於蝴蝶的形態與習性等均未有著墨,作者雖是作品甚多 的作家,但在本文中並未展現其在文字美學上的深厚造詣。
二、徐仁修的蝴蝶書寫
徐仁修曾遠赴我國派駐在尼加拉瓜的農技團工作,並書寫了一系列的「海 外探險文學」,長年在世界各的荒野、叢林中的探險、觀察經驗,使他的自然書
512 李俊延、王效岳,《台灣蝴蝶圖鑑》,頁 35。
513 林清玄,〈蝴蝶的傳說〉,《我們不能再沉默》,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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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充滿了「自然」514。徐仁修的自然書寫作品甚多,除了海外探險文學系列外,
其《不要跟我說再見 臺灣》與「自然觀察系列」更是廣受讀者好評,進而吸引 許多讀者進入自然與投身自然保育的工作。徐仁修自然書寫的範圍廣闊,包括動 物、植物、生態、地質與地形均為其書寫之範疇,其中亦不乏關於蝴蝶的書寫,
以下以其三篇作品作一探討與剖析。
(一)〈夜訪紫蝶幽谷〉
本篇作品收錄於作者所著之《不要跟我說再見 臺灣》中,主要敘述作者 跟隨排灣族捕蝶人探訪紫蝶幽谷,在夜間以探照燈捕捉斑蝶的過程。文章中描述 了陳維壽先生花了三年時間發現紫蝶幽谷的過程,並舉多倫多大學鄔奎哈教授花 了四十年的時間才找到大樺斑蝶渡冬谷為例,說明這是一個艱辛的過程。雖然長 年在野地蠻荒中從事調查、攝影的工作,也不免被谷中千萬隻斑蝶的壯觀景象所 震懾,並由此開始解說蝴蝶的知識,例如:
說明成蝶群聚渡冬是亞熱帶斑蝶類特有的現象:
以成蝶飛入山谷集中過冬,是亞熱帶斑蝶的特徵,一般熱帶蝴蝶根本沒有 越冬現象,而寒溫帶者,則以卵或蛹越冬。515
描寫斑蝶科幼蟲的避敵策略與擬態為斑蝶的蝴蝶:
斑蝶科是一種有趣的蝶類,其中有些種的幼蟲,專食有毒的蘿藦科植物,
以致牠的幼蟲、成蝶身有劇毒,使專食蝶類的小鳥也都敬而遠之,因此也 有其他科屬的蝴蝶也演化成斑蝶的模樣,來矇騙食蝶小鳥,而得以逃生。516
敘述蝴蝶由卵、幼蟲、蛹至成蝶的生活史、天敵與蝴蝶的保護色、擬態等 避敵策略,指出蝴蝶從卵到順利羽化的機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二、三,能存活的蝴
514 吳明益,《臺灣現代自然書寫的作家論》,頁 166。
515 徐仁修,〈夜訪紫蝶幽谷〉,《不要跟我說再見 臺灣》,頁 125。
516 徐仁修,〈夜訪紫蝶幽谷〉,《不要跟我說再見 臺灣》,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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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誠屬不易,但躲藏在紫蝶幽谷中的斑蝶最終卻逃不過人類的捕蟲網。此處所述
「成功的或然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三」究是作者個人觀察的發現?或是作者實 驗後所得數字?抑或是引述科學文獻之紀錄?作者並未在文章中交代。又若果其 生存的機率如此低,是否單純由於「實在是敵人太多了」?或是由於環境的因素?
抑或是由於蝴蝶本身因素(如體質、疾病)等因素使然?亦未獲得實驗之驗證。
此亦即為吳明益所指,徐仁修的作品是以一種「記者式的報導模式」來書寫,並 指出就文學為範疇的自然書寫來說,這並不是缺點,因為自然書寫本就與自然研 究有本質上的不同,「它並不以自然科學研究的模式尋求答案,而是藉由作者生 動的描寫,將部分的知識,以另一種語彙表達出來,讓更多人感受到自然的魅力 與神祕。」517
一隻蝴蝶要在充滿敵人的大自然中,由一粒卵,經幼蟲、蛹,最後羽化飛 出成為美麗翩翩的蝴蝶,牠成功的或然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三,實在是 敵人太多了,最常見的有寄生蜂、鳥、蜥蜴、蛇、青蛙、螳螂、蜘蛛……
等。當然蝶類也各有逃生的本領,方才不致滅種,像前面說過的有毒斑蝶,
以及裝成有毒的顏色或形狀,此外常見的逃生技巧有保護色、擬態、臭味,
甚至裝鬼扮怪來嚇退敵人。所以,平常所見的成蝶,都是死裏逃生出來的,
但是這些躲藏在蝴蝶谷中的斑蝶最後卻逃不過人的捕殺。518
幾乎所有的昆蟲觀察者都提出捕捉並不是造成蝴蝶數量減少的主要原因,
環境的破壞才是元凶,例如張永仁指出,捕捉蝴蝶並不會造成蝴蝶絕滅的壓力,
他以台灣地區蝴蝶產業興盛時埔里採集蝴蝶為例,當時當地每年捕捉千千萬萬之 蝴蝶,但年復一年當地仍孕育不計其數的蝴蝶資源,蝴蝶產業沒落後,當地居民 失去了經濟的來源,便開發山林,種植高經濟價值的檳榔、果樹、蔬菜與茶樹,
失去棲地與食草的結果,導致當地蝴蝶數量銳減,至今已經少得可憐519。〈夜訪 紫蝶幽谷〉文末,徐仁修也提出了相同的觀點,他以黃裳鳳蝶為例,說明了蝴蝶 數量由盛而衰的主要原因,此與吳明益在〈十塊鳳蝶〉中描寫蘭嶼的珠光鳳蝶因
517 吳明益,《臺灣現代自然書寫的作家論》,頁 171。
518 徐仁修,〈夜訪紫蝶幽谷〉,《不要跟我說再見 臺灣》,頁 125。
519 張永仁,《台灣賞蝶地圖》,頁 23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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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五十年代縱火燒山與七十年代當地人大量挖掘馬兜鈴的根,造成棲地的破壞與 食草的大量減少,致使珠光鳳蝶面臨在蘭嶼島上滅絕有著異曲同工之趣。
捕蝶人的捕捉,固然造成蝴蝶的減少,但若比起人類破壞大自然而造成蝶 類的減少,那就小巫見大巫了。以珍貴的黃裳鳳蝶為例,牠在恆春半島原 是遍野飛舞,隨處可見,雖然每年捕蝶人捕去上萬隻,但年年黃裳鳳蝶依 然芳蹤處處。但到了民國五十年左右,恆春地區大肆開墾山坡地種植瓊麻,
而同時湧入恆春半島的退除役官兵則大量飼養甚麼植物都吃的山羊,結果 把黃裳鳳蝶幼蟲賴以生存的馬兜鈴藤消滅殆盡,黃裳鳳蝶也一下子瀕臨絕 種。520
(二)〈巷弄中的彩蝶〉
〈巷弄中的彩蝶〉原收錄於 1997 年出版之《荒野有情》中,復於 2002 年 收錄於徐仁修之「自然觀察系列 6」《荒野有歌》中。總以荒野、山林為書寫對 象的徐仁修,少見以城市中的素材為題書寫,即為他在城市中觀察蝴蝶的作品。
〈巷弄中的彩蝶〉原收錄於 1997 年出版之《荒野有情》中,復於 2002 年 收錄於徐仁修之「自然觀察系列 6」《荒野有歌》中。總以荒野、山林為書寫對 象的徐仁修,少見以城市中的素材為題書寫,即為他在城市中觀察蝴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