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與手繪圖的運用,是吳明益在散文作品中獨特的風格,不僅在《迷蝶 誌》與《蝶道》中如此,在《家離水邊那麼近》中也是如此,這在其他的自然書 寫中是少見的,尤其是「手繪圖」的部分。
一、影像的賦形—以攝影取代獵槍
吳明益自陳「這些年來相機是我旅行必然的隨身物,也是我觀察記錄的主 要道具」345,他認為,攝影可以加強文章的張力,其與自然書寫具有下列四種功 能:
(一)相對於早期必須以獵槍射殺動物製成生動的標本以供判別物種或繪製生態 圖,攝影是一種相對和平的工具。
(二)攝影是與一個以逝去空間的對話信物(訊息),不僅呈現了「現場」,也成 為「在場的證據」。
(三)攝影可以呈現人眼所無法觀察到的細節,捕捉人眼所未曾見的視感,以及 心靈發現的獨特美感。
(四)攝影透露一種兼具指示、祈使與命令性的訊息:讓美的生命活下去吧。但 這些訊息單獨存在時較隱晦難辨,需要借助文字的導讀才容易明瞭其含 意。346
李奧波曾說:照片是一種「間接」戰利品,拍照時,前述的降低價值或傷 害情形並不明顯。大體而言,即使每天有一打觀光客對著一處風景拍照,或者即 使一處風景被相機拍過一百次,這處風景仍然不會受到實質的傷害。相機工業是 少數幾個依附於野地的無害寄生蟲之一。347
345 吳明益,《蝶道》,頁 267。
346 吳明益,《臺灣自然書寫的探索》,頁 304-314。
347 Aldo Leopold,《沙郡年記—李奧帕德的自然沉思》,頁 3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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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雖然認為對於自然書寫者來說,「帶相機並不是為了攝取美好的生物 鏡頭」,但也提到了攝影的必要性,他認為相機可以將現場無法辨識的物種記錄 下來,作為鑑識的依據,或者天候不佳時、物體過於複雜無法現場寫生時,相機 可以將當時景物或生物拍攝下來,供日後繪圖時的參考。348
許尤美指出,對自然觀察者來說,望遠鏡是較不具侵略性的工具:
對自然界而言,望遠鏡象徵和平、不具侵略性。除了宣告與自然和諧相處 的信念,望遠鏡尚能在不侵擾觀測物的情形下,以從容而審慎的態度,詳 細的觀察生物的動作與習性。349
同樣的,攝影也具有這樣的功能,輔以攝影的幫助,觀察者可以對拍攝的 對象進行細部的觀察,化剎那為永恆、做為日後比對、鑑定的依據,也可以做全 景的拍攝,對環境的描繪更有說服力,這些都不會與被拍攝者接觸而造成傷害,
同時呈現出自然攝影的美學。〈當霧經過翠峰湖〉中,吳明益將相機、底片與幻 燈機比擬為「加工後的肉眼」,將相機比擬成「人工化的眼」,透過加工後的肉眼,
被記錄的物事停留在被拍攝時的時空,可以提供書寫者辨識的依據與觀察蝶的細 部構造及肉眼所不容易察覺的色澤,同時提供日後書寫時描寫當時景物的依據。
我無法不用影像去記憶翠峰湖所見的一切,那些霧裡的,霧散去的,永遠 像隱藏在這片雲霧森林深處的。……透過「加工後」的肉眼,我才有機會 探望深山白帶蔭蝶翅腹面眼紋周圍的地平線藍色暈,銀蛇目蝶陰沉的褐色 邊緣的陽光,以及紅點粉蝶盤根錯節的翅脈。那隻人工化的眼,讓我有機 會重新去審視我原本想像的生命與自身。350
348 劉克襄,《山黃麻家書》,頁 163。
349 許尤美,《台灣當代自然寫作研究》,頁 117-118。
350 吳明益,《蝶道》,頁 206-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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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仁修是台灣較早使用攝影來輔助、強化作品內容的自然書寫者,其一系 列自然書寫的作品《不要跟我說再見 台灣》、《思源埡口歲時記》、《猿吼季風 林》、《自然四季》、《仲夏夜探祕》、《動物記事》、《荒野有歌》均附有攝影照片,
構圖與影像甚具美感,呈現了文章所無法表達的情境。雖然徐仁修自謙「如果你 認為這本書上的照片美麗壯觀,那是大自然本身,不是我的功勞。……照片那能 及得上大自然本身千萬分之一的美呢?」351但不可諱言,徐仁修系列作品中的攝 影作品較諸文字本身更具有震撼性與啟發性,對讀者來說更具有吸引力,也更具 有說服力,因為那是一種證據,是文字所沒有辦法做到的,文字可以偽飾、甚至 粉飾太平,但是照片不能(雖然現代數位影像已經因為合成的技術使得照片的可 信度受到質疑,但是經過專家的判讀,仍可以判斷其真偽,故其可信度仍遠遠大 於文字本身)。四十餘年來,環境報導、公害報導與自然書寫的數量雖然龐多,
儘管自然書寫作家與環保工作者大聲疾呼,卻仍無法讓廣大民眾感受到環境所受 到的汙染與破壞,更無法喚醒當政者致力於環境保護與生態保育。2013 年,紀 錄片〈看見台灣〉所帶給台灣民眾的震撼與衝擊,迫使當政者宣布採行必要措施 維護台灣的生態與環境、改善現存的汙染,可以證明影像的說服力遠遠超過文字 所能呈現者。「我想用這些照片和文字來喚醒那些利慾薰心的同胞,不要唯利是 圖,要多多珍惜臺灣得天獨厚的福氣。也希望藉此打動某些決策者的鐵石心腸,
能在決策時,對大自然手下留情,讓臺灣的美麗長存,讓我們的子子孫孫也能享 受到上蒼的恩寵。」352不正是影像工作者、環境工作者與自然書寫作家共同的初 衷嗎?
文字可以描寫情境,可以對蝴蝶的外觀、飛行、習性做描述,但卻不若照 片般的寫實。因此,照片可以與文章互相輝映,互相襯托,照片可以增加文章的 張力,文章則可以為照片帶入一種不同境界的美學。《迷蝶誌》共分為四卷十八
351 徐仁修,《不要跟我說再見 台灣》,頁 212。
352 徐仁修,《不要跟我說再見 台灣》,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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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文章353,吳明益在每卷的卷首安排一張黑白照片,十八篇文章中,除了〈野桐 開放〉一文未放置主題描寫的台灣黑星小灰蝶彩色照片外,每一篇文章中均依據 主題敘述的主要蝶種放置彩色照片,雖然吳明益自陳書裡所使用的幻燈片未必是 文章中描寫的現場所拍攝的而感到遺憾,但也認為「這也是選擇美感與適切影像 所不得不然的割捨。」354
李照翔曾將《迷蝶誌》十八篇文章中附有彩色圖片的十七篇文章中所提供 的彩色照片做一表列355,可惜部分文章中的蝶種紀錄略有錯誤,如〈學習睜開眼 睛〉一文提供的照片除孔雀青蛺蝶外,也提供了斯氏紫斑蝶的彩色照片;〈迷蝶〉
一文以三篇小文串聯合成,文章所述的主角分別為斯氏紫斑蝶、雌紅紫蛺蝶與沖 繩小灰蝶,文章中除了提供雌紅紫蛺蝶與沖繩小灰蝶的彩色照片,並未提供斯氏 紫斑蝶的照片,李照翔的表列明顯與原作有落差,另文章並未以端紫斑蝶為主要 敘述的蝶種,吳明益在此提供了端紫斑蝶的彩色照片,此與其他文章中所提供的 彩色照片均為文章中所描寫的蝶種相較下,顯得略為突兀,吳明益在本文中提供 的端紫斑蝶彩色照片誤植為紫端斑蝶,李照翔則予以更正為正確的名稱。此外,
〈寂寞而死〉中所提供的彩色照片為雄紅三線蝶之雄蝶,而非李照翔論文中所指
「紅三線蝶之雄蝶」356(台灣蝴蝶中未見以此名稱命名之蝶種),也是明顯的錯 誤。
吳明益配合文章的主題蝶種,以優雅的文字搭配構圖、色澤均佳的彩色照 片,讓讀者在閱讀時可以依據彩色照片實際對照文章中所述蝴蝶的特徵,強化對 主題蝶種的認識,更增添文章的可讀性。在〈魔法〉中,除了安排文章主述的三 星雙尾燕蝶的彩色照片外,另提供了外型極為相近的台灣雙尾燕蝶彩色照片,讀 者可以依據文章敘述中兩種蝶種外型的差異做一比對;〈死蛹〉一文,則同時安
353 吳明益表示,《迷蝶誌》會分為四卷編排,是由主編分的,並非作者本身的意思;至於《蝶道》
分為上卷「六識」與下卷「行書」,則是作者自己分的,本身也有如劉克襄在推薦序〈遇見曙 鳳蝶〉中所言「上卷『六識』是書房冥想,下卷『行書』是島嶼旅次」的意圖。見附錄一、「吳 明益訪談記錄」。
354 吳明益,《蝶道》,頁 280。
355 李照翔,《吳明益《迷蝶誌》研究》,頁 137-138。
356 李照翔,《吳明益《迷蝶誌》研究》,頁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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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外型迥異的大鳳蝶雌蝶與雄蝶,讀者可以印證文章中描寫之正確性,均足見吳 明益對讀者的體貼與用心。《蝶道》中雖也附有蝴蝶的彩色照片,但編排的方式 和《迷蝶誌》完全不同,不再安排在文章中做為比對,而將二十九張彩色照片集 中放置在書首十二頁,除了減少出版的成本外,這種編排方式可以減少彩色油墨 的使用,完全彰顯了吳明益「溫和的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倫理觀,正如《迷蝶 誌》新版作者序〈死去的那些〉中,吳明益陳述的「堅持紙張和油墨的選擇必須 對環境友好」。357
《迷蝶誌》與《蝶道》雖然不是蝴蝶圖鑑,也不像徐仁修的作品般以照片 取勝,但對於文章中描述的相似蝶種的外觀也多有著墨,如〈界線〉中的琉璃紋 鳳蝶與大琉璃紋鳳蝶,〈放下捕蟲網〉中與荷氏黃蝶難以分辨的江崎黃蝶、淡色 黃蝶、台灣黃蝶與星黃蝶,〈飛〉中擬態為紅紋鳳蝶的玉帶鳳蝶雌蝶,〈趁著有光〉
中擬態為青斑蝶的斑鳳蝶,〈達娜伊谷〉中與斑粉蝶近似的胡麻斑粉蝶與韋氏胡 麻斑粉蝶。研究者認為,如果可以將這些外觀相似的蝶種均附在書中,除可供讀 者比對外,更能夠增進對文章理解,此誠為美中之不足。
二、以手繪圖呈現蝴蝶的細部構造
雖然照片具有「寫真」的功能,但拍攝時也有所限制,例如天候不佳時無 法呈現優美的作品,或是物種的移動過於迅速,無法及時對焦、拍攝,有時則是
雖然照片具有「寫真」的功能,但拍攝時也有所限制,例如天候不佳時無 法呈現優美的作品,或是物種的移動過於迅速,無法及時對焦、拍攝,有時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