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迷蝶誌》與《蝶道》中的寫作特色
劉克襄在《迷蝶誌》初版推薦序三〈台灣特有種：一個自然寫作的新面向〉
中寫道：「在蘭嶼，他尋找珠光鳳蝶，從〈十塊鳳蝶〉的故事裡，旁徵博引地提 到了鳥居龍藏、夏曼・藍波安和蘭嶼的自然沿革，再以此穿針引線，生動地介紹 捕蝶歷史、珠光鳳蝶的棲息地。在國姓鄉，他追蹤小紫斑蝶的歷史，從四百年前 荷蘭人的經營，到鄭成功的拓殖，到涉及德國人紹達的辛苦採集。一隻小小的普 通蝴蝶，在他熟練的寫作技巧下，經常就有橫向地生態習性和環境變遷之敘述，
兼有縱深地歷史和自然志的延伸。」411吳明益的蝴蝶書寫之所以引起廣大的共鳴 與深獲肯定，正在於自然志與歷史等的信手捻來與大量鋪陳，輔以熟練的寫作技
409 吳明益，《迷蝶誌》，頁 23。
410 劉克襄，〈《迷蝶誌》再序〉，《迷蝶誌》，頁 6。
411 劉克襄，〈台灣特有種：一個自然寫作的新面向〉，《迷蝶誌》，頁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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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而將文字的美學發揮到淋漓盡致。本小節將就吳明益在《迷蝶誌》與《蝶道》
中的寫作特色做一探討，期與兒童文學做一結合，使兒少讀者能深入認識吳明益 的蝴蝶書寫，並供教學者指導兒童寫作時之參考。
一、詩意的標題
文章的標題是給讀者的第一印象，負有提示全文意旨的重大意義。鄭明娳 指出，題目與正文存在著重要的關聯，其消極的功能是提示全文的重點，但是如 果讀了文章後感到從題目就對文章所欲陳述的重點一覽無疑，就是失敗的題目；
有些題目乍看之下並不起眼，但在讀完文章後，才恍然大悟發現題目具有非常豐 富的意義，題目與正文實為不可分割的有機體。412
研究者僅舉《迷蝶誌》與《蝶道》二書中幾篇作品為例，以表格說明吳明 益的作品中，標題與文章間的關聯性。
表 4-1-1 《迷蝶誌》與《蝶道》中標題與文章的關聯性
標題 文章與標題的關聯性
寄蝶 由於昆蟲展中的蝴蝶大量死亡或翅膀殘破，老闆託人捕捉、郵寄 大白斑蝶到台北供展覽使用，以「也許有一天，我們將模特兒用 大型包裹寄往展覽場，他們才會有切身的體悟吧。」提出省思。
十塊鳳蝶 達悟族人以十塊錢的代價捕捉珍稀的珠光鳳蝶販賣給標本商，而 以四十元一碗的清湯煮麵反諷人類對於生命的賤視。
界線 以琉璃紋鳳蝶與大琉璃紋鳳蝶在自然中無形的界線與曙鳳蝶分 佈的海拔界線，闡述人類不僅改變了生命的界線，也在人類社會 築起了無形的界線。
忘川 藉由以忘川為屬名、歐羅巴為種小名的玉帶蔭蝶如果也有屬於它 們的忘川，它們想痛飲而忘的，是唯一會將森林換取經濟利益的 人類。
迷蝶二 迷走的蝴蝶和台灣的人文歷史也有相似之處，台灣這塊土地上的 住民在不同的世代因為不同的歷史背景遷徙到台灣，這是一塊容 納各種生命型態的地域。
時代 從診所的環紋蝶標本、日籍學者加藤正世看到如菊花開放般的環
412 鄭明娳，《現代散文構成論》，頁 2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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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君指出，《迷蝶誌》作品中最主要的技巧為「多重隱喻的文章結構」，
每一篇文章雖以一種蝶為主要敘述的主角，但均以此蝶為起點，融入各領域的知 識，陳述不同領域與面相卻同質性的文章主題，呈現出作者所欲傳達的內涵。李 照翔則引魏飴《散文鑑賞入門》中所提出的分類，將之歸類為「深院遞進式」的 結構。414
每一篇文章，看似寫一種蝶，從一個點開始產生疑問，但其實作者編織了 不同層面卻可談出性質的事件，構成「多重隱喻的文章結構」。415
技巧上最主要的位移—「多重隱喻的文章結構」，亦即每一篇文章，雖以一 種蝶為起點展開寫作，但作者卻透過跨領域的知識涉獵，編織了不同層面 卻提煉出具同質性的事件，構成多重隱喻的意義，使自然書寫者所欲傳達 的「環境倫理觀」，不再只停留於「物種」，而與個人生命、記憶、歷史、
社會、文化等有所關聯。416
以〈寂寞而死〉一文為例，本篇篇名〈寂寞而死〉本身即含有深層的隱喻 意涵，對讀者來說，尚未閱讀本文之前心中就已經存在疑惑：「寂寞何以致死？」
細讀下才幡然大悟，原來文章主體與篇名有如此緊密的連結。這篇作品主要描寫 的蝶種是細蝶，但文章講的不只是蝶，還有台灣森林的描繪與紅檜神木的傾圮，
及人類社會開發、破壞野地對其他生命的殘害。因此，這篇作品中包含了三個面 向：一為細蝶外觀與生態習性的描述，二為細蝶幼蟲群聚抵抗天敵的現象，三為 紅檜母株因為失去親族的庇護寂寞而死，四為人類社會漫無止境的開發，終將失 去其他生命寂寞的死去。每一個面向環環相扣，互相呼應且相互隱喻，而將作者 的環境倫理觀完整的呈現。
文章以作者與朋友 M 到富源溪進行兩天一夜的蝴蝶觀察論起，當時正是二 十四節氣中的「穀雨」時分，吳明益讚嘆古人的生態智慧，也以土地像一位終年
414 李照翔，《吳明益《迷蝶誌》研究》，頁 104。
415 林柳君，《吳明益作品中的文化轉譯、美學實踐與隱喻政治》，頁 64。
416 林柳君，《吳明益作品中的文化轉譯、美學實踐與隱喻政治》，頁 157—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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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休息的母親，感嘆人類科技的進步正顛覆了自然的定律，土地漸漸衰竭，帶 出「子女總是粗心地疏略了，母親正在快速衰老的事實」417的喟嘆。接著提到在 富源溪觀察到的蝶生態與對森林保護區設置為森林遊樂區的不安與不快，卻也指 出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森林死亡的速度，總是快過人類貪婪的死亡」。418在回 程的路上，M 發現了路旁未經整理、叢生苧麻的土地上的一群細蝶幼蟲、蛹與成 蟲，那景觀有如「一部宛如細蝶生命史的影片正在放映中」419，接著描述數百隻 全身佈滿肉棘、色彩鮮艷的細蝶幼蟲，彼此擁抱、並臥、交纏、疊沓的群聚著，
遠望肖似大型爬蟲的斑斕來嚇退捕食者，「這是群體的鬥爭，沒有一隻細蝶的幼 蟲能置身事外。」420
行文至此有了大的轉折，作者提到陳玉峰曾提及柳榗教授的一段話：「柳教 授說，他終於明白何以檜木林採伐地上保留的紅檜母株，總是很快地死去，他說，
他們是寂寞而死。」421至此，作者點出了文章的主題—寂寞而死。吳明益接著引 述陳玉峰的文章說明了檜木林二億年來在台灣形成的原因，與當檜木被賦予高經 濟價值後被人類判決失去生存的權利而傾倒，人們「憐憫」地留下母株為神木，
「但當人們決定販賣巨木，供奉神木時，神木只好為那些死去的親族而殉死。對 檜木來說，億萬年的歷程，是檜木群生存的集體鬥爭，沒有一株檜木能置身事外，
成為孤獨的神木。」422當作者閱讀了陳玉峰的文章後，始然大悟：「失去親族的 檜木寂寞地死去，想必失去親族的細蝶，也是同樣的心情吧！」423和紅檜一樣，
失去親族庇護的細蝶幼蟲，也將寂寞地死去，他們懂得生存無法孤獨的真理，比 人類要早得多。同樣地，他們懂得與食草間的關係是「彼亡我亡」，以此諷刺人 類對待其他生命時所採取「彼消我長」的鬥爭智慧要高明得多。
〈寂寞而死〉最後，作者闡述人類為了舒適的生存大肆開發而殺害土地、
417 吳明益，《迷蝶誌》，頁 43。
418 吳明益，《迷蝶誌》，頁 44。
419 吳明益，《迷蝶誌》，頁 45。
420 吳明益，《迷蝶誌》，頁 47。
421 吳明益，《迷蝶誌》，頁 47。
422 吳明益，《迷蝶誌》，頁 48。
423 吳明益，《迷蝶誌》，頁 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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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害其他生命，是多麼愚蠢的事，以沉靜卻讓人震撼的筆觸做一結尾：「也許我 們會繼續信仰科技，信仰基因工程，信仰被自我催眠、神化的人類，那麼，有一 天，人類終會寂寞地死去。」424回扣篇名「寂寞而死」，也呼應「寂寞而死」的 紅檜神木與細蝶幼蟲。〈寂寞而死〉中，布置了三種「寂寞而死」的情境：因為 生存而必須群聚的細蝶幼蟲、無法孤立而存活的紅檜神木與為開發而不擇手段的 人類，串接起蝴蝶生態、日據時代與國民政府時期砍伐檜木林的歷史與人類無止 盡破壞自然的現況，而帶出「人類無法拋棄其他生命而生存」的深層隱喻。
文章中，吳明益使用了較為罕見的「排比」的修辭，一般使用修辭時是應 用在兩句或兩句以上連續的句子，吳明益則將之運用在不同的兩段，分別是描寫 群聚的蝴蝶與親族共同禦風的檜木林，顯見吳明益對於文章布局的獨到之處：
這是群體的鬥爭，沒有一隻細蝶的幼蟲能置身事外。425 是檜木群生存的集體鬥爭，沒有一株檜木能置身事外。426
延續《迷蝶誌》的寫作風格，《蝶道》中也常見到「多重隱喻的文章結構」
布局。以〈達娜伊谷〉為例，文章以鯝魚為主要的物種，兼容並蓄的描述了山美 鄒人遷徙到達娜伊谷的歷史、鯝魚的保育、族群共存的省思、達娜伊谷的蝴蝶觀 察與保育的真義。
文章從吳明益陪同柯倍德教授造訪山美達娜伊谷，坐在「全然漢人品味」
社區活動中心裡（文字中透露了作者的不以為然），聽著村長的簡報寫起。
「Tanayiku，高正勝村長以略帶憂愁的眼神說，Tanayiku 意即一個沒有憂愁的 地方。」427文章的筆觸回到了數百年前，鄒族因為一場「怪病」使得族人的數量 由十萬人銳減到數千人，受到漢人的羞辱、嘲弄而遷徙到達娜伊谷，作者推測這
424 吳明益，《迷蝶誌》，頁 50。
425 吳明益，《迷蝶誌》，頁 47。
426 吳明益，《迷蝶誌》，頁 48。
427 吳明益，《蝶道》，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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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是由於漢人帶來了鄒族人毫無抵抗力的新細菌所使然，並帶出吳鳳「捨身取 義」或「罪該如此」的歷史糾葛，說明族群共處時，實力不平等時，政治與文化
怪病是由於漢人帶來了鄒族人毫無抵抗力的新細菌所使然，並帶出吳鳳「捨身取 義」或「罪該如此」的歷史糾葛，說明族群共處時，實力不平等時，政治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