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在《蝶道》後記〈衰弱的逼視—關於《蝶道》及其他〉中自陳:「至 今的寫作中,《蝶道》可能是自我完成度最高的一本。」483劉克襄在序二〈遭遇 曙鳳蝶〉中也提到:「二本分別以蝴蝶為書寫主題的創作,在座標裡各有定位之 點。」484本節中,研究者將就《迷蝶誌》與《蝶道》兩本作品所呈現的方式與內 涵進行討論,分析其間之異同。
一、從輕薄短小到繁複綿長
比較《迷蝶誌》與《蝶道》中的每一篇作品,文章長度是最明顯的差異。
陳玉峰在《迷蝶誌》初版推薦序〈春芽的喜訊〉中提到,曾將吳明益《迷蝶誌》
的一篇文章評審為某個獎項,沒有給首獎的原因是「輕薄」了些,但在閱讀了全 書的文稿後,才知道合該輕靈,「因為他寫的是實際且該飛的意象」485。吳明益 在《迷蝶誌》新版作者序〈死去的那些〉中也寫到:「有一位譯者跟我說,《蝶道》
裡的文章幾不可譯(於是至今《蝶道》只有一篇譯為日文),但迷蝶誌親近多了。
有些讀者也說,比較喜歡《迷蝶誌》的『輕』。」486顯然,「輕」是《迷蝶誌》的 風格,每一篇文章的長度均只有數千字,〈野桐開放〉一文甚至不到千字,〈寄蝶〉、
〈忘川〉、〈迷蝶〉與〈迷蝶二〉在《迷蝶誌》中算是較長的作品,但仍不脫輕盈 短小,此亦即陳芳明所說,吳明益的《迷蝶誌》採取的是「以小博大」的策略,
「在細微的生命裡,他觀察到樹的顏色,風的速度,光的節奏,水的氣味。」487
《蝶道》則不同,從上卷「六識」到下卷「行書」共十二篇文章,展現吳 明益在自然書寫上更旺盛的企圖心,除了蝴蝶形態與習性的近觀描繪,也展現了 寬闊的視野,一反輕薄短小的風格,每一篇都是長篇散文,其中〈趁著有光〉、〈在 寂靜中漫舞〉、〈愛欲流轉〉與〈櫻桃的滋味〉等作品的字數都將近萬字,〈行書〉
483 吳明益,《蝶道》,頁 280。
484 劉克襄,〈遭遇曙鳳蝶〉,《蝶道》,頁 29。
485 陳玉峰,〈春芽的喜訊〉,《迷蝶誌》,頁 12。
486 吳明益,〈死去的那些〉,《迷蝶誌》,頁 23。
487 陳芳明,〈光之舞踊—吳明益自然寫作中的視覺與聽覺〉,《蝶道》,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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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的篇長更多達三萬字左右。吳明益即自陳:「在書寫《蝶道》時我自認是一 個造物主,我希望文章與想像都夠長,最好長得像一條不會斷裂、不知道朝向哪 裡。帶著神經質且敏感的道路。」488由於這樣的堅持,為了不受題材與字數的限 制,在創作《蝶道》期間,吳明益謝絕了邀稿,也不再參加競賽式的文學獎,讓 每一篇文章都能盡情發揮,而有自身的「內具價值」,不致落入「為發表而書寫」
的窘境。489
二、從隨性書寫到策略性的書寫
《迷蝶誌》之為「輕」,實為與《蝶道》的「重」相較的結果。相較之下,
《迷蝶誌》是較為隨性的作品,作者行走到那,思緒就跟隨到哪,文章的筆觸也 就跟隨到哪,作者所見的物事便成為行文時的主要依據,例如〈寄蝶〉所寫是擔 任昆蟲解說員時的所見與內心隨想;〈十塊鳳蝶〉是在蘭嶼拍攝珠光鳳蝶時描述 珠光鳳蝶被捕捉販售與食草、棲地破壞而面臨瀕臨絕種的危機,與反思人類為了 追求便利的生活而一昧開發、破壞環境的行為;〈忘川〉則以玉帶蔭蝶為引、對 照人類的愛情觀,帶出宙斯與歐羅巴的神話故事,描述玉帶蔭蝶即是以歐羅巴為 種小名、蔭蝶即是以忘川為屬名,再切入人類開發森林造成物種棲地破壞的環境 倫理觀;〈迷蝶二〉則是以迷蝶為主題來反觀人類的遷徙。
與《迷蝶誌》隨性書寫不同的是,《蝶道》是「策略性」的自然書寫,除了 拉長文章的長度,也刻意增加文章的深度,堅持在全書完成前不作任何發表,直 到全書完成後才出版。劉克襄即曾論述吳明益的自然書寫從《迷蝶誌》到《蝶道》
在內涵上的轉折,他認為《迷蝶誌》中的作品大多是作者青澀而矜持的自然觀察 與對自然、科學知識的單純愛戀,因此讀者讀到的大多是作者野外觀察後對蝴蝶 習性的描寫,從作品中對自然歷史的對照與比喻上無法形塑出完整的「蝶之生命」
的輪廓。《蝶道》中則已不再出現這樣的困惑,文章中處處可見以自然科學與生 態的議題,反覆歷史與科學的辯證,同時反映了對於人類生命的深層隱喻。
488 吳明益,〈從物活到活物—以書寫還自然之魅〉,《台灣的自然書寫》,頁 67。
489 吳明益,《蝶道》,頁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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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純然是書房間的文學臥遊,恐怕就難以真正地深入,領會自然寫作和生 活間對話的真正奧義。在前一部作品《迷蝶誌》裡,我尚未看到這方面的 強烈意圖,多的是作者青澀而矜持的自然觀察,挾以對自然志和科學知識 的單純愛戀,一如蝴蝶的翩然起舞,吸食花蜜。讀者觀察到的,難免侷限 於蝴蝶選擇了哪種花草,做為食宿、產卵的對象,又棲息、臥遊在哪一些 領域。蝶類之美學或有了,但想從其自然歷史的比喻和對照間形塑出一個 完整的蝶之生命輪廓,似乎仍有模糊、困惑之地帶。同樣的以蝶類為書寫 對象,這回作者所掌握的向度卻豐饒許多。每每行文半途,隨手抒發各類 自然科學和生態行為之議題,直入歷史和科學的辯證,進而追索個人生命 深層隱喻的寄託。490
吳明益在〈衰弱的逼視—關於《蝶道》及其他〉曾陳述了「蝶道」之意涵:
(一)在生物學上,「蝶道」指的是蝴蝶依循著氣味(費洛蒙)或氣流,在空中 飛行經過的路徑,或可稱為一種「流動的道路」。
(二)「蝶道」是關於蝶的種種說法,或者說是作者對蝶的種種說法。
(三)「蝶道」,是關於蝶之「道」。491
由吳明益對「蝶道」的定義,「蝶在這條空中之路覓食、求偶、探看世界、
煽動氣流;那是一條感官之路。」492對照《蝶道》上卷「六識」中的六篇作品,
〈趁著有光〉、〈在寂靜中漫舞〉、〈愛欲流轉〉、〈櫻桃的滋味〉、〈死亡是一隻樺斑 蝶〉與〈我所看到聽到的某個夏日〉內容便隱含了蝶的「視覺之路」、「聽覺之路」、
「嗅覺之路」、「味覺之路」、「生死之路」與「避敵與交歡之路」,除了以蝴蝶為 核心,對蝴蝶的形態、習性與環境進行描繪外,文中大量融合了龐雜的科學理論、
藝術、宗教、神話與哲學,鋪陳了龐雜的知識體系。
吳明益也寫道:「或許有人主張,在自然界行走是為了尋回我們原始的敏感 能力。但實際上,我倒以為是磨練我們不斷懷疑、思考的能力」493,《蝶道》下
490 吳明益,《蝶道》,頁 26。
491 吳明益,《蝶道》,頁 276-278。
492 吳明益,《蝶道》,頁 276。
493 吳明益,《蝶道》,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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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行書」便是以單車「麥哲倫」穿越北橫、太平山、八仙山、北宜公路、花東 縱谷與南橫公路,穿梭於自然與文學之中,藉由個人深入台灣的大山、川澤,不 願只做在假日「消費」自然的遊客,而試圖以個人的野外經驗、思考與自我反思,
引領讀者藉由蝴蝶之「道」深入認識台灣、自然與環境,改變以人為中心的美學,
進入人類與自然共存的美學,建立新的土地倫理觀。
因此,《迷蝶誌》的出版是作者將沒有發表,撰寫蝴蝶的作品彙集成書,《蝶 道》的寫作則是經過作者策略性的安排,設定主題後有計畫的書寫,因此在篇章 與篇章中存在著脈絡可循,而非如《迷蝶誌》一般的隨性可比擬。
三、從以蝶為重心到以蝶為圓心
以文章中出現的蝴蝶種類來看,《迷蝶誌》中出現的蝴蝶種類共計八十種(附 錄二),《蝶道》中則有九十九種(附錄三),以《蝶道》中文字的篇幅略多於《迷 蝶誌》來看,兩本著作中出現的蝴蝶種類差異並不大,但在文章的內涵上卻明顯 不同。
《迷蝶誌》共計四卷十八篇作品,每一篇作品均有一種或三種主要描寫的 蝶種,研究者將之整理如下:
表 4-2-1 《迷蝶誌》各篇章主要描寫的蝶種
篇名 主要描寫之蝶種 篇名 主要描寫之蝶種 第一卷
寄蝶 大白斑蝶 寂寞而死 細蝶
十塊鳳蝶 珠光鳳蝶 界線 曙鳳蝶、大琉璃紋 鳳蝶、琉璃紋鳳蝶 第二卷
死蛹 大鳳蝶 陰黯的華麗 紫蛇目蝶 忘川 玉帶蔭蝶 學習睜開眼睛 孔雀青蛺蝶 野桐開放 台灣黑星小灰蝶
第三卷
魔法 三星雙尾燕蝶 地圖 石墻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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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其他昆蟲,從神話到開發史,從文學到自然科學,從繪畫到心理學。」495由上 表可見,《蝶道》雖然仍走在「蝶道」上,但對於蝴蝶的描寫已經不再那麼鮮明,
比較兩書中所描述的主要蝶種種數,《迷蝶誌》中共計二十九種,《蝶道》中則僅 有十一種,蝴蝶在兩本著作中所佔的比重顯有明顯之差異。《蝶道》上卷「六識」
雖然也各有一種描寫的蝶種,但蝴蝶並不是描寫的主軸,而是以蝴蝶的「眼、耳、
鼻、舌、身、意」六識,演繹出人類與自然萬象中的「色、聲、香、味、觸、法」
六境,蝴蝶並不是文章重心,而是扮演一種「穿針引線」的角色。下卷「行書」
更是明顯偏移了「蝶道」,六篇文章中,只有〈目睹自己的誕生〉與〈往靈魂的 方向〉兩篇仍有主要描述的蝶種,其他四篇雖然仍可見到蝴蝶的描述,但所占的 比例已經大幅減少,重心已經偏移到「環境倫理觀」的闡述,如〈達娜伊谷〉的 主要意旨在探討保育觀念與作法上的迷思;〈當霧經過翠峰湖〉描述了太平山開 發史與翠峰湖的景致,文字間也談論了攝影對作者個人在自然觀察的重要性;〈言 說八千尺〉雖然間有數種蝶種的描繪,但主軸卻是放在太平山的林業史與日本昆 蟲學家鹿野、野村與江崎等人在此的採集史,並闡述了「蝶的美不能單獨和自然 分離出來」的自然美學觀;而〈行書〉則記述了作者單騎走過北宜公路、蘇花公 路、花東縱谷與南橫公路的所見所思,其內容更是龐雜,對其環境倫理觀更是多 所著墨。
《蝶道》於 2003 年出版,同一年完成了博士論文《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研究》
(2004 年改寫為《以書寫解放自然》)496,亦即在《蝶道》寫作的同時,吳明益
(2004 年改寫為《以書寫解放自然》)496,亦即在《蝶道》寫作的同時,吳明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