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 O 年代迄今，儘管自然書寫有著不同的名稱與定義，但大體上均在 闡述自然與人類間之互動與倫理、動物保護、生態保育與環境保護，其範疇跨越 了動物、植物、生態、水文、地景與環境，但如吳明益般以單一生物類型—蝴蝶 為書寫對象主軸者可說絕無僅有。何以吳明益會以蝴蝶作為創作的主題，可以從
《迷蝶誌》與《蝶道》兩本著作中一窺緣由。
吳明益大學時念的是傳播系，1997 年進入中央大學的中文研究所前的暑 假，因緣際會下到昆蟲展擔任解說員，在這樣的機緣下，蝴蝶走入了吳明益的生 命，也走入了吳明益的作品：我每天一大清早起來，騎摩托車上陽明山，拿一本 本的圖鑑去比對、去看，經過一段長的時間，我就慢慢喜歡上這些東西了。148這 是吳明益與蝴蝶的初邂逅。
長期的觀察後，吳明益心裡漸漸有了更多、更深的體驗、想法與疑惑，終於
148 吳明益：我的土地、我的寫作演講摘要，佐渡守記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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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些觀察所得到的啟發寫成一篇篇動人的文章。
有一年我到北橫，走著走著到了一個地方，突然有隻蝴蝶，從樹上飄飄飄 地飄下來。我看到的時候無比震撼，因為這隻蝴蝶叫大紫蛺蝶，是瀕臨絕 種的品種之一，在台灣數量已經很少了。我心裡萌生一種感覺，如果我有 下一代，他們失去了這種蝴蝶會怎麼樣？便開始對這個物種產生好奇：為 什麼牠會在一個島上漸漸消失？我查著這些蝴蝶的資料，發現原來每隻蝴 蝶背後都有故事。於是我開始寫一些文章，很幸運的，有出版社願意嘗試 出版，叫《迷蝶誌》。149
吳明益對蝴蝶擁有著深厚的感情，這不僅可以從他在文章中均把它們以人類 看待，而以他或她來稱呼，在文章中也處處顯露了他把蝴蝶視為朋友一般的看待。
我希望能每年來這個島嶼150，也許二十年後，有機會像達悟人熟悉魚一般熟 悉這裡的蝶，結識每一種蝶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直到他們的曾孫、
玄孫，如同自己是這裡蝶族系譜中一個未曾列名的長壽友人。151
對許多浸淫在野外觀察的人來說，自然界的生命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也都 秉持著對生命的重視與生態的保育，但不可否認的，許多人都將目光集中在「稀 有物種」或所謂的「明星物種」上，因此每當媒體披露某處發現某種稀有的鳥種 時，總聚集了眾多的「鳥友」。但在吳明益眼中，即使是隨處可見、平凡不過、
外表不揚的蝴蝶，都是他珍視的朋友。
在路邊喝水時我也看到新鮮的紅邊黃小灰蝶和白波紋小灰蝶，不是什麼稀 有的蝶種，是我的老朋友。152
《迷蝶誌》後記—〈飛翔的眼神〉中，吳明益寫道：人可以將蝶視為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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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指蘭嶼。
151 吳明益，《蝶道》，頁 78。
152 吳明益，《蝶道》，頁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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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研究物，人也可以將蝶當作朋友、愛侶或陌生人，人也可以以觀賞者的姿 態，將蝶看作玩賞物。……這個選擇權在我們，在所有嘗試去接近自然生命的朋 友們身上。153在吳明益眼中，蝴蝶是朋友，甚至以一種「戀愛」的方式來看待蝴 蝶，用眼睛、望遠鏡、相機、畫筆與文字來愛戀蝴蝶，在〈放下捕蟲網〉中，吳 明益對認識黃蝶下了這樣的註腳：以一種戀愛的姿態。154對於戀人，便產生了一 種珍愛的情愫，吳明益認為，如果把蝴蝶當作朋友，就不會以種種的藉口來傷害 它，也不會以「研究」作為藉口，實際上卻是以傷害蝴蝶的方式汲取於學術上的
「令名」。
你會將你的朋友捏暈，釘在展翅板上，用三號蟲針穿過他的軀體製成標本 出售或擺飾？你會在你的朋友身上進行反覆試驗、標記，或汲汲於尋求「新 種」，將其視為研究對象？155
因此，在〈寄蝶〉中，吳明益描述了被戲稱為「大笨蝶」的大白斑蝶由於不 畏懼人類，卻反被人類捕捉為例，以朋友的姿態、用反諷的文句對這些傷害蝴蝶 的行為（尤其是假「保育」之名，實際上卻是「商業至上」的假保育行為）提出 沉痛的控訴：原來親近人類，不畏懼人類，其實是一種愚蠢的表現啊！156
其實，在把蝴蝶當作朋友之前，吳明益也曾迷思在以蝴蝶為商業行為或自以 為研究者的角色，但在長期與蝴蝶接觸後，漸漸產生對蝴蝶的愛戀，而以不傷害 蝴蝶的方式來對待蝴蝶，在不斷的省思過程中，以朋友的姿態與蝴蝶相遇：「在 經過一段以商人或「擬態」研究者的方式對待蝴蝶之後，我決定，以一個朋友的 姿態、用眼睛、望遠鏡及相機對蝴蝶表達我的迷戀。」157這種對蝴蝶的愛戀是具 有感染性、分享性的，吳明益不僅自身迷戀於蝴蝶，也期盼、興奮於將這種迷戀 傳遞給他人：「我的朋友 I.K.在一次野外觀察回來時告訴我：今天最愉快的事，
就是把望遠鏡遞給那個問我們在看什麼的歐巴桑。」158
153 吳明益，《迷蝶誌》，頁 201-202。
154 吳明益，《迷蝶誌》，頁 146。
155 吳明益，《迷蝶誌》，頁 203。
156 吳明益，《迷蝶誌》，頁 28。
157 吳明益，《迷蝶誌》，頁 203。
158 吳明益，《迷蝶誌》，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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