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在《迷蝶誌》的出版推薦序裡稱許吳明益為「台灣特有種」,建立了 一個自然寫作的新面向,「一隻小小的普通蝴蝶,在他熟練的寫作技巧下,經常 就有橫向的生態習性和環境變遷之敘述,間有縱深地歷史和自然志的延伸。縱使 在校園、都市化之小天地,我們都看到他和蝴蝶熱情而精采的互動。」159廖啟宏 與藍建春則均形容吳明益自然書寫的風格為「百科全書式」的書寫160
吳明益在《迷蝶誌》與《蝶道》描寫的不僅是蝶,且以科學知識為基礎,
揉合了生態環境、地誌、人文歷史、人物典故、藝術、中外神話與倫理學,編織 了龐雜而富詩意的文學創作,陳芳明在《蝶道》序一〈光之舞頌—吳明益自然寫 作中的視覺與聽覺〉中寫道:「我並不覺得他在反覆告訴我什麼叫做長鬚蝶,甚 麼叫做斑粉蝶,而是在告訴我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台灣。……經過這麼長久的相互 纏綿,我並不必然能夠理解台灣的脾性與情調。……除了一些歷史知識與文學經 驗之外,吳明益的作品告訴我,臺灣仍存在我的遙遠裡。……他的書寫不在提醒 我臺灣有多美,而是在警告我們對臺灣所患的失憶症有多嚴重。」、「自然寫作的 發展,到達吳明益這個世代時,已經脫離了純科學性的報導文學」161;劉克襄在 序二〈遭遇曙鳳蝶〉中則寫到:「每每行文半途,隨手書寫各種自然科學和生態 行為之議題,直入科學和歷史的辯證,進而追索個人生命深層隱喻的寄託。」162 顯見吳明益自然書寫的博大精深。
吳明益的自然書寫廣受好評,甚至被譽為自然書寫的「台灣特有種」,劉克 襄指出,早期的自然寫作者因只能以淺顯的道德和美學說服人,而常被譏諷,近
159 吳明益,《迷蝶誌》,頁 16。
160 廖啟宏描述:「他以蝴蝶為基點,運用豐富的文學與自然知識背景,為讀者繪製出一幅百科全 書式的閱讀網路。」(廖啟宏,〈生命交感的詩境—吳明益的自然寫作〉,《幼獅雜誌》584 期,
頁 19。)藍建春則指出:「相較於廖啟宏所針對的《迷蝶誌》,在《蝶道》階段,吳明益顯然 更具自覺性,也更有計畫地經營著『百科全書式』寫法。……《迷蝶誌》是此一寫法的摸索 嘗試,《蝶道》則是其相對圓熟的階段。」(藍建春,〈舞出幽微天啟—談吳明益的蝴蝶書寫〉,
《台灣的自然書寫》,頁 80。)
161 陳芳明,〈光之舞頌—吳明益自然寫作中的視覺與聽覺〉,《蝶道》,頁 21-22。
162 劉克襄,〈遭遇曙鳳蝶〉,《蝶道》,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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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自然寫作者很少陷入這種啟蒙時期的思維框架,吳明益更是箇中翹楚。163究 其原因,研究者認為乃奠基於扎實的基礎上,劉克襄即評論:「三種主要的面相 交錯著,形成他書寫蝴蝶的內涵。一為自然誌的隨手拈來,豐富了他文學的深度,
並顯示了他的聰慧與機敏。二是豐富的野外經驗,允當地揉合科學的生態知識,
讓他的敘述更加有說服力。三是文學的技巧卓越,平淡的素材經過他的消化、轉 換時,充滿了詩意的效果」164,也就是說,這扎實的寫作基礎即大量的閱讀、步 行與文學素養,以下以三點予以說明。
一、大量閱讀
自然書寫雖是以文學語言來闡述自然現象,但仍必須以科學理論、知識為 依據,傳達給讀者的內涵也就必須根據科學論述,有其「正確性」之必然。早期 的自然書寫由於書寫者對於自然科學的陌生與科學知識的有限,常有左支右絀的 現象,甚至對於生物的名稱造成張冠李戴的謬誤。簡義明即指出,對於知識的了 解有限,造成了此早期環保文學的僵化與侷限性,甚至由盛轉衰。
1980 年代初期到中期由盛而衰的環保文學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它們雖有 著強烈的使命感,充滿熱情想要替環境保護貢獻一份心力,但是由於對台 灣各地的公害狀況與土地特性與知識了解有限,所以空有關心,而不能將 這種熱情化為更深層與建設性的論述,提供被壓迫的土地與居民對抗國家 機器與資本家更雄厚的力量,甚為可惜。165
及至劉克襄、徐仁修等對於生物的名稱有了較嚴謹的處理。而現在市面上 唾手可得的各式生物圖鑑與自然知識的普及,加上網路發達,各種自然觀察的社 群均提供了自然書寫者在跨越不同領域時有了更多的理論基礎與錯誤的降低。林 柳君也指出,早期自然書寫由於缺乏自然科學知識,而使文章中的科學話語貧 乏,只能以大聲疾呼的語調喚起人們省思,吳明益則克服了這種框架,統合了包
163 劉克襄,〈台灣特有種:一個自然寫作的新面相〉,《迷蝶誌》,頁 17。
164 劉克襄,〈台灣特有種:一個自然寫作的新面相〉,《迷蝶誌》,頁 18。
165 簡義明,《臺灣「自然寫作」研究—以 1981-1997 為範圍》,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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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藝術、神話、科學史等領域的知識,成為文章的重要元素。
在吳明益身上,筆者看到一個文學書寫者不斷檢視己身站立的位置,希望 透過文學為當前的環境問題做出貢獻,而作為一位文學光譜端的自然書寫 者,我們無法忽視的是他對「美學」的重視,因此看到他展現166過去書寫者,
因科學知識話語而窒礙難行的文學筆觸,也看見他透過個人的智識統合向 藝術、神話、科學史領域取經的過程,再回扣文章的核心關懷。167
吳明益在作品中援引了大量且龐雜的知識,包括科學史、科學、藝術、地 志與神話等,例如〈國姓爺〉中描寫荷蘭人據台,大量屠殺梅花鹿,引述陳第《東 番記》中所記載的「窮年捕鹿,鹿亦不竭」的神話從此幻滅,再描寫明末成功占 領台灣、日本殖民台灣,以迄國民政府遷台以後對台灣生態環境的殘害,由此檢 視德國商人 H. Fruhstorfer 的報告,發現兩種以「國姓」命名的蝴蝶—小紫斑蝶與 柑橘鳳蝶,陳述了台灣蝴蝶的採集與研究史;〈十塊鳳蝶〉中描寫了珠光鳳蝶斑 斕的外觀,因為人類的捕捉販賣而成為「十塊鳳蝶」,並引述林熊祥《蘭嶼入我 版圖之沿革(附綠島)》,敘述達悟族人和漢人接觸後,文明帶給達悟族人文化的 衝擊、對蘭嶼島上生態環境帶來的衝擊與對都市人為享受便利且充足的電力而在 蘭嶼島上設置核廢料處理廠的不平,同時描述了一八九七年日本著名學家鳥居龍 藏在蘭嶼島上從事調查的一段歷史,此一思路一路延伸到《蝶道》的〈行書〉一 文,藉由葡萄牙航海家麥哲倫率領船隊從西班牙賽維利亞港出發,橫越大西洋、
太平洋,最終環繞地球一周的歷史,引申珠光鳳蝶的種小名是以麥哲倫命名的科 學知識。
〈忘川〉中,吳明益以蔭蝶屬的玉帶蔭蝶、波紋玉帶蔭蝶、玉帶黑蔭蝶、
深山玉帶蔭蝶與白條斑蔭蝶等蔭蝶屬蝴蝶為核心,介紹了這些蝶種的外觀、習性 與食草,進而以玉帶蔭蝶的種小名是以歐羅巴(Europa)命名為引,敘述了希臘
166 研究者認為,此處之「展現」應為「突破」之意。
167 林柳君,《吳明益作品中的文化轉譯、美學實踐與隱喻政治》,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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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中宙斯與歐羅巴的故事,再由蔭蝶屬的屬名 Lethe(忘川)述說「忘川」與
「哀悼原」的傳說,來回應朋友的愛情紛擾。《蝶道》各篇文章所援引的學科更 是龐雜與繁瑣,以〈趁著有光〉中援引的學問就包括了光的原理(物理學)、視 網膜成像原理、色盲的成因(人體學)、日地距離(天文學)、林布蘭的畫作與拉 斐爾的「雅典學院」創作(藝術)、房龍的《林布蘭的時代》(藝術史)、蝶的分 類、形態與食草、亞里斯多德的《動物志》(動物學)、蝶翼的鱗片與熱能的吸收
(生物物理學)與環境倫理學,內容包羅萬象,相較於《迷蝶誌》,《蝶道》更可 稱得上是「百科全書式」的書寫。
將大量龐雜的學問融入書寫中,讓人目不暇給,讓劉克襄不禁讚嘆:「各類 龐雜知識的大量援引,更證明了他閱讀的活潑和自信,以及不泥於一式的學習。」
168,點出了吳明益廣泛的學習與對各種知識的多方涉獵。陳芳明更喟嘆:「在細 微的生命裡,他觀察到樹的顏色,風的速度,光的節奏,水的氣味。這種格物的 方式,需要具備細膩的心情與百科全書的知識。我不免懷疑,這位年輕人,能夠 負載如此無可承受的學問嗎?」169能夠擁有廣泛的知識與陳芳明所謂的「無可承 受的學問」,吳明益自認源自於大量的閱讀,並將閱讀的內容予以分門別類打字 記錄,而閱讀的重要性在於「改變自己思考的本質」170。他自陳:「書寫的過程 我大量閱讀,原來自然科學是這麼一回事。」171,為了瞭解玉帶蔭蝶的屬名為什 麼叫 Lethe(忘川),便查閱了相關的資料,閱讀了歐羅巴的故事後,將這些線索 連結起來,而寫出一篇篇的文章。從事小說創作時,吳明益就面臨了許多書寫上 的困境,而在閱讀科學書籍後才獲得啟發:「我在寫小說時,遇到很多沒辦法解 開的「結」,都是後來在看科學書籍時,才恍然大悟。」172、吳明益認為,如果 自然書寫中沒有援引科學知識的話,作品就會變得太浮泛,讀者也會覺得無聊,
而能夠突破困境的方法便是「大量、廣泛而有目標」的閱讀:「我並不專業,什
168 劉克襄,〈遭遇曙鳳蝶〉,《蝶道》,頁 26。
169 陳芳明,〈光之舞踊—吳明益自然寫作中的視覺與聽覺〉,《蝶道》,頁 20。
170 見附錄一、「吳明益訪談記錄」。
171 吳明益:「我的土地、我的寫作」演講摘要,佐渡守記錄整理,http://blog.chinatimes.com/。
172 歐佩佩,〈吳明益—與二十年後的戰爭對話〉,《誠品好讀》78 期,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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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都不懂,所以我就趕快讀書,讀了之後實地去看,才會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多問 題存在。」173吳明益也指出,寫作散文時,他也堅持要做好一些基礎閱讀,最好 還能做到深度閱讀。174
麼都不懂,所以我就趕快讀書,讀了之後實地去看,才會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多問 題存在。」173吳明益也指出,寫作散文時,他也堅持要做好一些基礎閱讀,最好 還能做到深度閱讀。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