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吳太伯世家〉之「義、讓」突圍
第三節 吳王夫差本傳之敘事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6
第三節 吳王夫差本傳之敘事
在吳越爭霸的歷史中，《左傳》並沒有交代何以夫差面對越國會選擇和解而 不報父仇？於是面對這段空白，《國語》和司馬遷都有各自的詮釋，本文即以此 為核心，探討司馬遷如何在《左傳》和《國語》的敘事中突圍，完成自己的歷史 詮釋。故本節以「剛愎的個性與讒言的聽信」與「稱霸的野心與滅國的教訓」來 分析司馬遷如何透過敘事來表達對於夫差同情的感慨？亦即讓讀者看到一位英 雄的殞落與吳國的滅亡歷程。
一、 剛愎的個性與讒言的聽信
吳公子光奪王位後，號稱闔廬（約西元前 525－前 496 年）。其整軍經武，任 用楚臣伍子胥、伯嚭為謀士，齊人孫武為將軍，吳國經多年疲楚戰略實施後，於 柏舉一役打敗楚國，不僅重傷楚國，也讓伍子胥（約西元前 559－前 484 年）復 仇成功。《左傳》昭公三十年至三十一年(西元前 512－前 511 年)記載：
吳子使徐人執掩餘，使鍾吾人執燭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
使監馬尹大心逆吳公子，使居養……。（《左傳》，頁1508）
吳子問於伍員曰：「……今余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 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之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 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 之。」闔廬從之，楚於是乎始病。（《左傳》，頁1509）
秋，吳人侵楚，伐夷，侵潛、六。楚沈尹戌帥師救潛，吳師還。楚師遷潛 於南岡而還。吳師圍弦，左司馬戌、右司馬稽帥師救弦，及豫章，吳師還，
始用子胥之謀也。（《左傳》，頁 1512）
及《左傳》定公二年至四年(西元前 508－506 年)記載：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7
秋，楚囊瓦伐吳師於豫章，吳人見舟於豫章，而潛師於巢，冬，十月，吳 軍楚師於豫章，敗之，遂圍巢，克之，獲楚公子繁。（《左傳》，頁1529）
秋楚為沈故圍蔡，伍員為吳行人以謀楚，楚之殺郤宛也，伯氏之族出，伯 州犁之孫嚭，為吳大宰以謀楚，……冬，蔡侯，吳子，唐侯，伐楚，……
十一月，庚午，二師陳於柏舉。闔廬之弟夫概王晨請於闔廬曰：「楚瓦不 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後大師繼之，必克。」弗許。
夫概王曰：「所謂『臣義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謂也。今日我死，楚 可入也。」以其屬五千先擊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師亂，吳師大敗之。
子常奔鄭。……五戰及郢，己卯，楚子取其妹季芊，畀我，以出，……，
庚辰，吳入郢。（《左傳》，頁1529）
至〈吳太伯世家〉寫成：
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乃以其兵 降楚，楚封之於舒。王闔廬元年，舉伍子胥為行人而與謀國事。楚誅伯州 犁，其孫伯嚭亡奔吳，吳以為大夫。三年，吳王闔廬與子胥、伯嚭將兵伐 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光謀欲入郢，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
待之。」四年，伐楚，取六與𤅬。五年，伐越，敗之。六年，楚使子常囊 瓦伐吳。迎而擊之，大敗楚軍於豫章，取楚之居巢而還。九年，吳王闔廬 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對曰：「楚將 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
悉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廬 弟夫概欲戰，闔廬弗許。夫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
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
五戰，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鄖公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奔隨。
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報父讎。（〈吳太伯世家〉，頁 529-530）
《左傳》寫柏舉之戰，皆以伍子胥為貫穿全事的主線。昭公二十年(西元前 522 年)伍子胥為公子光推薦鱄設諸開始，伍子胥就成為柏舉之戰的幕後導演，計 謀一連串疲楚策略。如昭公三十年，伍子胥的「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戰略便使 楚國疲於奔命。138昭公三十一年，《左傳》寫兩個「吳師還」，正應了伍子胥「亟 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的策略；至於伍子胥「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
的預言，也在之後應驗。囊瓦的貪公怕死也被伍子胥「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
138簡宗梧，〈左傳寫「闔廬入郢」伍員何以銷聲匿跡？〉，《孔孟月刊》第19 卷第 2 期（1980 年 10 月），頁 1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8
料中。139司馬遷在〈吳太伯世家〉中，承襲《左傳》加入伯嚭之事，然而突圍《左 傳》而將興師主將交由伍胥、伯嚭，且加入《春秋》內外傳未見之孫武意見：「民 勞，未可，待之。」司馬遷看出在吳楚柏舉之戰中，孫武與伍子胥對此役之重要。
定公四年（西元前 506 年）當吳攻破郢都時，《左傳》讓伍子胥為行人，讓 有勇無謀的夫概在柏舉之戰中能揣摩敵情、奇謀屢出，於是連戰五勝攻入郢都。
對照夫概後來能力，此舉絕非夫概能力所及，幕後智囊，若非孫武即為伍子胥。
當時孫武領兵掛帥，戰略應不必受夫概節制或轉達，所以夫概幕後的指導者應為 行人伍子胥，才能如此洞察楚國軍情。140司馬遷在〈吳太伯世家〉中，藉「子胥、
孫武」回復吳王的對話，取代《左傳》「夫概」的戰略分析，直接將功勞授予「伍 子胥與孫武」並挑戰《左傳》不敢碰觸的道德與復仇觀──鞭平王之尸。
上述敘事大致與〈伍子胥列傳〉的記載雷同，唯一不同是〈吳太伯世家〉中，
鞭尸楚平王者是伍子胥與伯嚭兩人而非伍子胥一人，且交代「鄖公弟欲弒昭王，
昭王與鄖公奔隨」這段歷史，不似在〈伍子胥列傳〉中詳盡而以略筆帶過，因為 傳主與篇旨的不同，鞭尸者由兩人承擔，說明了伯嚭與伍子胥本帶著對楚國的恨 意奔吳，故不偏重伍子胥的仇恨。《左傳》定公五至六年(西元前 506-505 年)記載：
申包胥以秦師至，秦子蒲，子虎，帥車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 吳道。」使楚人先與吳人戰，而自稷會之，大敗夫概王於沂。吳人獲薳射 於柏舉，其子帥奔徒以從子西，敗吳師於軍祥。秋，七月，子期，子蒲，
滅唐，九月，夫概王歸，自立也，以與王戰而敗，奔楚為堂谿氏。頁1551 四月，己丑，吳大子終纍敗楚舟師，獲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國 大惕，懼亡。子期又以陵師敗於繁揚，令尹子西喜曰：「乃今可為矣。」
於是乎遷郢於鄀，而改紀其政，以定楚國。（《左傳》，頁1557）
至〈吳太伯世家〉記載：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 遣兵救楚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槩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 槩亡歸吳而自立為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槩，夫槩敗奔楚。楚昭 王乃得以九月復入郢，而封夫槩於堂谿，為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 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吳太伯世家〉，頁530）
司馬遷為把敘事線從吳楚拉回吳越兩國，再次突圍《左傳》敘事，加入了《左 傳》未曾出現之「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敘 事，表示越國也一直虎視眈眈於吳國，提前佈局兩國的戰役，再將《左傳》定公 五年至六年記載秦、楚敗吳加入「秦、越交敗吳」，於是便順利將敘事轉向吳越
139參考簡宗梧，〈《左傳》伍子胥的形象〉，《孔孟學報》，頁217-220。
140同上註，頁22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9
之爭。《左傳》定公十四年（西元前 496 年）記載：
吳伐越，越子句踐禦之，陳於檇李，句踐患吳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 動。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辭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於君 之行前，不敢逃刑，敢歸死。」遂自剄也。師屬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 敗之。靈姑浮以戈擊闔廬，闔廬傷將指，取其一屨。夫差使人立於庭，苟 出入，必謂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則對曰：「唯。不敢忘！」
三年乃報越。（《左傳》，頁1595-1596）
〈吳太伯世家〉記載：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檇李。越使死士挑戰，三行造吳師，
呼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傷吳王闔廬指，軍卻七里。吳 王病傷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謂曰：「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
「不敢！」三年，乃報越。（〈吳太伯世家〉，頁 531）
吳越檇李之戰，句踐（約前 520 年―前 465 年）因擔心吳軍嚴整故運用兩戰 術：先是派敢死者衝鋒擒捉吳軍，吳軍不為所動；於是句踐再派罪人排成三行，
屬劍於頸後當著吳軍自刎。越王句踐以集體自殺作為戰術，成功逆襲受過嚴格紀 律的吳國軍隊，在這種備受越國威脅且父親遺命復仇下，吳王夫差（約西元前 528 年－前 473 年）踏上為父報仇且完成爭霸天下的野心。然《左傳》中夫差使 人立於庭且提醒自己：「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的敘事，對於夫差命人如此公 開的復仇信念提醒，誠如〈仲尼弟子列傳〉所記載：「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
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
（〈仲尼弟子列傳〉，頁 859）夫差此舉雖傳達出為父報仇的孝心與一國之君勵精 圖治的勇烈外，不也正暴露了其性格上的軟弱與不夠深謀？
宇文所安說：「夫差、句踐等人物都不是那種會因為一時衝動或者響應一時 道德呼喚而行動的角色，而吳王如此公開的儀式化提醒也暴露了他性格中的軟 弱。」141劉培極說：「此寫夫差之氣質耳，勇於報越矣，然非沉毅之人，乃誇張 之徒耳，與敘越句踐處對文。」142指出夫差的氣質情性，肯定他勇於向越國報仇，
然與句踐之文相對照，便知夫差非「沉毅之人」，只是一「誇張之徒。」且《左 傳》和《國語》中君王、主帥性格與品德上的表現，往往又預示著戰役或治國的 成敗，故司馬遷安排此對比敘事來凸顯夫差縱肆剛烈然少沉毅之形象。
韓席籌認為：「句踐非不智勇深沉，乃一勝而驕，三年遂棲於會稽，豈不以 闔廬既沒，吳不足懼乎？觀夫差日誦報仇，則越敗；句踐臥薪嘗膽，則吳亡，懼
141【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田曉菲譯，《他山的石頭記──宇文所安自選集》（南京：
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 年），頁 92。
142韓席籌，《左傳分國集注》（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63 年），頁 766-7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