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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越王句踐世家〉之「知、捨」突圍

第二節 越王句踐本傳之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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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越王句踐本傳之敘事

司馬遷在〈越王句踐世家〉中,著墨於句踐檇李戰勝後,對其盈滿的警戒;

對比於夫椒戰敗後,句踐深謀二十二年,忍辱復國的敘事。司馬遷雖然高度讚賞 句踐稱霸天下及忍辱復國之賢能,然對其冷酷無情之帝王面向,也給予無情的批 評;故在〈越王句踐世家〉中,司馬遷加強句踐忍辱意志的試煉,使句踐復仇內 驅力,向下突圍為「性格、意志」交融的敘事,凸顯其能忍;把盱衡越國局勢的 掌舵者功勳交給范蠡,上述即為本節所欲分析的重點與立論核心。

一、盈滿的警戒與忍辱的試煉

英國小說批評家佛斯特曾分析藝術創作人物說:「要檢驗一個圓形人物,只 要看他是否以令人信服的方式給人以新奇之感。」32 司馬遷在〈越王句踐世家〉

一開始即為句踐塑造不凡的登場。《左傳》定公十四年(西元前 496 年)記載:

吳伐越,越子句踐禦之,陳於檇李,句踐患吳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 動。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辭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於君 之行前,不敢逃刑,敢歸死。」遂自剄也。師屬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 敗之。靈姑浮以戈擊闔廬,闔廬傷將指,取其一屨。(《左傳》,頁 1595-1596)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元年,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 吳陳,呼而自剄。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師敗於檇李,射傷吳王闔 廬。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越王句踐世家〉,頁 651)

《左傳》記載吳越檇李之戰,句踐因擔心吳軍嚴整故運用兩戰術,先是派敢 死者衝鋒擒捉吳軍,無奈吳軍不為所動。俞樾平議云:「禽謂禽吳之士卒也。蓋

       

32【英】佛斯特(E. M. Forster)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志文出版社,2000 年),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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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踐使敢死之士再犯吳陣,禽其前列者以歸,欲使吳師驚亂,而吳竟不動。」33於 是句踐再派罪人排成三行,屬劍於頸後當著吳軍自刎。《左傳》描述過不少戰爭 及自我犧牲的事例,然句踐卻以一種中原少見的戰略:以集體自殺作為戰術,34逆 襲受過嚴格紀律的吳國軍隊獲得成功。《墨子.兼愛下》也記載過句踐之好勇:「越 王句踐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為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進之,其 士偃前列,伏水火而死,有不可勝數也。」35說明句踐異於常人之性。

司馬遷面對句踐這位南方崛起的霸王,繼頂著「禹康後裔」的中興榮光後,

又該如何突圍《左傳》等史傳而成功塑造一性格深沈鮮明的君主句踐呢?「只有 寫出人物的靈魂,寫出靈魂的獨特表現,也就是性格,人物才能活起來,有生命 力。」36於是,司馬遷突圍《左傳》中先「派敢死者擒襲吳軍」,再「使罪人排成 三列自刎」的兩敘事融為一敘事,直接派「敢死者挑戰吳軍,排成三列在吳軍前 叫陣並集體自刎」來增強場面的震撼度與敘事張力,更凸顯句踐堅忍無情,為求 勝利不惜犧牲一切代價的性格。此檇李之戰,也開啟夫差(約西元前 528 年-前 473 年)為父復仇與句踐忍辱意志的試煉──夫椒之戰。《左傳》定公十四年(西 元前 496 年)記載:

夫差使人立於庭,苟出入,必謂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

則對曰:「唯。不敢忘!」三年乃報越。(《左傳》,頁 1596)

《國語.吳語》記載: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句踐起師逆之。大夫種乃獻謀曰:「夫吳之與越,

唯天所授,王其無庸戰。」(《國語》,頁 536-537)

又《國語.越語下》記載:

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范蠡建諫曰:「夫國家之事,有持盈,有持 傾,有節事。」王曰:「為三者,奈何?」對曰:「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 人,節事者與地。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勞而不 矜其功。……王弗聽。范蠡進諫曰:「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

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凶器,始於人者,人之所卒也;因佚之 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無是貳言也,吾已斷之矣!」

果興師而伐吳,戰於五湖,不勝,棲於會稽。(《國語》,頁 575-577)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33俞樾平議內容引自【周】左丘明撰、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1596。

34【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田曉菲譯,《他山的石頭──宇文所安自選集》,頁91。

35【周】墨子著、吳毓江撰、孫啟治點校,《墨子校注》,頁180。

36馬振方,《小說藝術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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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句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 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凶器 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凶器,試身於所末,上 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吳王聞之,悉 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句踐世家〉,頁 651)

《左傳》記載夫差為報父仇,日夜派人站在院子提醒他,三年後果然伐越成 功;《國語》描寫句踐即位三年即想伐吳,范蠡以「持盈,持傾,節事」為諫,

表示聖人應順天而行,今敵國無天災、人事變動,便不該輕舉妄動或主動挑釁,

然句踐不聽;范蠡再以「陰謀逆德,好用凶器,人之所卒;上帝之禁」進諫,認 為攻戰略奪是背德行為,兵器戰爭應為最後手段,句踐不聽,終致失敗。

司馬遷在〈越王句踐世家〉中則突圍《左傳》與《國語》之敘事,運用對比 的手法,一方面著墨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的勵精圖治;另一方面以《國 語.越語下》「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越王主動出擊的觀點取代《國語.

吳語》中,「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句踐起師逆之」,越王被動出擊的敘事。讓 句踐扮演「欲先吳未發往伐之」的主動角色,凸顯檇李之戰獲勝後其躁進的個性,

以繼承《左傳》與《國語》在敘戰過程中,將國君或主帥戰前品德表現,視為戰 爭成敗的關鍵預示;接著再精簡《國語.越語》范蠡的諫言為「陰謀逆德,好用 凶器,上帝之禁,行者不利。」凸顯句踐剛愎自用之心,使夫椒戰役的勝負昭然 若揭:吳王發精兵擊越,敗句踐於夫椒。此敘事過程可看出中國史傳敘事傳統由

「言」到 「言、事相備」的演變歷程。《左傳》哀公元年(西元前 494 年)記載:

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報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使 大夫種因吳大宰嚭以行成。吳子將許之。伍員曰:「不可……句踐能親而 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克而弗取,

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巳……」弗聽。(《左傳》, 頁1605-1606)

《國語.越語上》記載:

越王句踐棲於會稽之上,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 乃助寡人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對曰:「……今君 王既棲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句踐曰:「茍得聞子大 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而與之謀。遂使之行成於吳,曰:「寡君句 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私於下執事曰:寡君之師 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於王,大夫女女 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帥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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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系妻孥,沈金玉於江,

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 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夫差將欲聽與之 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民 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於是矣。……」越人飾美女 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茍赦越國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 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 之成而安之。(《國語》,頁 567-569)

《國語.越語下》記載:

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於此,為之奈何?」范蠡對 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王曰:

「與人奈何?」對曰:「卑辭尊禮,望好女樂,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 身與之市。」王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與吳,曰:「請士女女於士,

大夫女女於大夫,隨之以國家之重器。」吳人不許。大夫種來而復往,曰:

「請委管鑰屬國家,以身隨之,君王制之。」吳人許諾。(《國語》,頁 577)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越王謂范蠡曰:「以不 聽子故至於此,為之柰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 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句踐曰:「諾。」乃令 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句 踐請為臣,妻為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天以越賜吳,勿 許也。」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句踐 曰:「夫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閒行言之。」於是句踐以美女寶器令 種閒獻吳太宰嚭。嚭受,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曰:「願大王赦句 踐之罪,盡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句踐將盡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五千 人觸戰,必有當也。」嚭因說吳王曰:「越以服為臣,若將赦之,此國之 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句踐賢君,

種、蠡良臣,若反國,將為亂。」吳王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句踐之 困會稽也,喟然嘆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系夏臺,文王囚羑里,

晉重耳奔翟,齊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為福乎?」(〈越 王句踐世家〉,頁 651-652)

司馬遷向下滲透、突圍句踐復仇之敘事內驅力為「天、性格、意志」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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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會稽之恥,為句踐安排一場「忍辱」的意志試煉。首先,司馬遷承襲《左傳》

「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的敘事,讓句踐置身窮途末路中:「越王乃以餘兵 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接著,司馬遷認為掌握越國政治的幕後推 手正是范蠡,於是採用《國語.越語下》以范蠡為主的敘事:「持滿者與天,定

「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的敘事,讓句踐置身窮途末路中:「越王乃以餘兵 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接著,司馬遷認為掌握越國政治的幕後推 手正是范蠡,於是採用《國語.越語下》以范蠡為主的敘事:「持滿者與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