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越王句踐世家〉之「知、捨」突圍
第一節 越王句踐家族系譜之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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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越王句踐家族系譜之建構
司馬遷在〈越王句踐世家〉為句踐建構「禹、康後裔」的系譜榮光，然而，
此說並未見於任何先前之古籍，司馬遷此敘事究竟有何深意？是否承襲《左傳》
「預言敘事」，象徵句踐必將中興，進而提高句踐的形象重量？在漢帝國專制一 統的局面下，司馬遷等漢人面對華夏邊緣越國崛起的族源想像是什麼？〈越王句 踐世家〉中，記載越滅於楚而非〈秦始皇本紀〉記載的越滅於秦，兩者矛盾的背 後原因，是否寄託有司馬遷感慨於「霸者之後，難以久立」？更對比、彰顯其對 句踐雖為夷蠻，最後竟能修德、稱霸中原的高度讚揚？循此，即為本節立論核心。
一、禹康的榮光與中興的預言
〈越王句踐世家〉敘事一開始，即道：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 之祀。文身斷發，披草萊而邑焉。3
為句踐（約前 520 年―前 465 年）建構一「禹、康榮光」的家族系譜。關於句踐 為禹、康後裔之事，又互見於〈太史公自序〉：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文身斷發，黿鱓與處，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踐 困彼，乃用種、蠡。嘉句踐夷蠻能修其德，滅彊吳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踐 世家第十一。（〈太史公自序〉，頁 1342）
然而，針對越王句踐為先禹苗裔且為夏后帝少康後人的說法，梁玉繩認為此乃穿 鑿附會之說：
禹葬會稽之妄，說在〈夏紀〉；夏商稱帝之妄，說在〈殷紀〉，而邵康封庶 子一節，即緣禹葬於越偽撰，蓋六國時有此談，史公繆取入史，後之著書
3【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頁651。下引《史記》原文皆根據此注 本，僅於文末標明頁數，不再另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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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相因成實，史并謂閩越亦禹苗裔，豈不誕哉？《墨子．非攻下篇》：「越 王繄虧出自有遽，始邦於越。」《漢地理志注》臣瓚曰：「自交趾至會稽七 八千里，百粵雜處，各有種姓，不得盡云少康之後。」《世本》：「越為羋 姓，與楚同祖。」故〈鄭語〉稱羋姓夔越。韋昭〈吳語〉注：「句踐，祝 融之後。」然則越非禹後明矣。〈越語〉：「范蠡曰：『吾先君，周世之不成 子也。』」《韓詩外傳‧八》曰：「越亦周室之列封也。」然則越非夏封明 矣。少康之子無攷，《越絕》《吳越春秋》始言其名為無余，《水經注‧四 十》、《通志氏族略》嵇氏注並以為季杼。《路史後紀．十四》、《國名紀．
四》以季杼號無余，是后杼之弟。夫杼嗣夏后，不應弟與同名。縱或少康 別有子季杼，自當封於中土，如封少子區烈為鄫之比，奈何屏置蠻荒，令 其文身斷髮乎？況《竹書》敘句踐之後有越王初無余，若果有無余其人，
又安得與始祖同名耶？是知無余、季杼即從后杼附會耳。此《世家》及論 與《祀世家》、《閩越傳論》、《自序傳》謂為禹後者，皆不足信也。4 梁玉繩認為六國時有禹葬於越地的說法，而司馬遷採信此說，便將閩越視為 禹之苗裔，後人便因襲此說。《韓詩外傳》也認為越國是周室之列封國，實非夏 之後裔國。少康之子無攷，《越絕》《吳越春秋》始言其名為無余，《水經注》、《通 志氏族略》嵇氏注並以為季杼，針對此看法，《漢地理志注》認為百粵雜處，各 有種姓，不能認為都是少康之後；即便少康有別子季杼，又怎會任由他文身斷髮 在蠻荒之地？故認為無余、季杼即從后杼之附會，句踐為先禹苗裔和夏后帝少康 後人的說法皆不足信。錢大昕也對後二十餘世傳位至允常一事認為：「少康至桀 十一傳，因湯至紂三十一傳，周武王致敬王又二十五傳，而越之世止二十餘，理 所必無也。」也是採否認司馬遷此說的立場5，那麼司馬遷視句踐為禹、康之後 又有何所本？《左傳》哀公元年（西元前 494 年）記載吳王將答應越國求和，於 是伍子胥進言：
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 以伐斟鄩，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 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 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
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
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不亦難乎！
句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 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巳。姬之衰也，
日可俟也。介在蠻夷，而長寇讎。以是求伯，必不行矣。」6
4【清】梁玉繩，《史記志疑》(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1028-1029。
5錢大昕引言參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頁651。
6【周】左丘明撰、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1605-1606。下 引《左傳》原文皆根據此注本，僅於文末標明頁數，不再另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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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太伯世家〉記載：
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后帝相。帝 相之妃后緡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牧正。有過又欲殺少康，
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有田一成，有眾 一旅。後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復禹之績，祀夏 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有過之彊，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
又將寬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今不滅，後必悔之。」（〈吳太 伯世家〉，頁 531）
《左傳》述伍子胥為反對吳王答應越國求和，於是以少康僅憑田一成、眾一 旅，然因能廣施恩德，實施復國計畫，最終收集夏朝餘部，恢復禹的功業一事為 例，來比擬吳越兩國情勢，強調句踐大於少康的優勢，若不滅之使其壯大，吳國 稱霸之事必不可得。司馬遷在〈吳太伯世家〉中如實承繼《左傳》敘事，句踐與 少康之間，僅擁有預示復國中興的象徵、譬喻效果，無血緣上的連結。
然而在〈越王句踐世家〉中，司馬遷則串起《左傳》伍子胥口中，以少康比 擬句踐的這個譬喻，「建構」一個「禹、夏榮光」之家族系譜，成功串起少康、
句踐兩人血緣關係，承繼《左傳》之預言敘事，暗示句踐復國必成，也將依循少 康僅憑田一成、眾一旅之逆襲模式復國，表達司馬遷對春秋末年吳越南方民族勢 力崛起的想像，使其血緣一統於中原。使讀者對越王句踐產生美麗想像而提升人 物的重量。於是在〈越王句踐世家〉中，司馬遷不僅讓伍子胥在越王身上，看到 自己的影子——句踐為人能辛苦——以此來警惕吳王，也讓我們從句踐的身上，
不斷看到「禹、康」的影子，暗示句踐中興必成。如〈夏本紀〉記載：
禹乃遂與益、后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 大川。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 敢入。（〈夏本紀〉，頁 37）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 嘗膽也。（〈越王句踐世家〉，頁 652）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漸九川，定九州，至於今諸夏艾安。及苗裔句踐，
苦身焦思，終滅彊吳，北觀兵中國，以尊周室，號稱霸王。句踐可不謂賢 哉！蓋有禹之遺烈焉。（〈越王句踐世家〉，頁 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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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也記載：「始皇出游……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 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一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
（〈秦始皇本紀〉，頁 120）秦始皇想借重祭祀大禹來抬高自己威望。司馬遷顯然 相信此說法，故記載之。司馬遷曾自述：「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
闚九疑，浮於沅、湘。」（〈太史公自序〉，頁 1335-1336）推測司馬遷在上會稽，
探禹穴時聽過此一民間傳說。此說亦可能是句踐稱霸前後，為抬高身價，據「禹 葬會稽說」推演而成，於是從《史記》到《吳越春秋》，越為禹之苗裔說法，便 越寫越傳奇。15經秦漢兩代，越族基本上融入了華夏族，司馬遷此一記載，反映 了從先秦古籍到兩漢文獻對民族融合從多元到一體的想像與演變。
二、越國的起源與遺烈的無繼
關於越王句踐以前的系譜，司馬遷寫道：
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 句踐立，是為越王。（〈越王句踐世家〉，頁 651）
對於句踐以前比較明確的越王世系，〈越王句踐世家〉是從句踐之父允常算 起的：「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為越王。」《越絕書．卷 八》則從夫鐔算起：「越王夫鐔以上至無餘，久遠，世不可紀也。夫鐔子允常。
允常子句踐，大霸稱王。」16較《史記》提前一代。《吳越春秋．卷六》又提前到 無壬：「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絕祀，乃封其庶子於越，號曰無 余。……無余傳世十餘，末君微劣，不能自立，轉從眾庶為編戶之民，禹祀斷絕。
十有餘歲，有人生而言語，其語曰鳥禽呼：嚥喋嚥喋。指天向禹墓曰：『我是無 余君之苗末，我方修前君祭祀，復我禹墓之祀，為民請福於天，以通鬼神之道。』
自後稍有君臣之義，號曰無壬。壬生無䁺……無擇卒，或為夫譚。夫譚生元常，
常立，當吳王壽夢、諸樊、闔閭之時。越之興霸自元常矣。」17《吳越春秋》的 寫法充滿破綻，如無法證實無壬的真實身份或是否為假冒？也無法說明其與少康 的血緣關係，18所以句踐前的越王世系較無爭議的說法應從允常算起，司馬遷的 記載也是較為可信的。接著，關於越王句踐到無彊的系譜，司馬遷寫道：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
15管敏義，〈越史略論〉，《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頁 45-49。
16【漢】袁康、吳平著、樂祖謀點校，《越絕書》，頁58。
17【漢】趙瞱撰、周生春點校，《吳越春秋輯校彙考》，頁108-109。
18劉亦冰，〈越王世系考辯〉，《紹興文理學院學報》第21 卷第 6 期(2001 年 12 月)， 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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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葉、陽翟危；魏亦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
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
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