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伍子胥列傳〉之「怨、怒」突圍
第四節 「怨、怒」士道觀之敘事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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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怨、怒」士道觀之敘事文心
〈太史公自序〉曰:「維建遇讒,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員奔吳。作伍子 胥列傳第六」(〈太史公自序〉,頁 1343)又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 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乎!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 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須臾忘郢邪?故隱忍 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至此哉?」(〈伍子胥列傳〉,853)王維楨曰:「太史 公蓋以自見也。」63
司馬遷立〈伯夷列傳〉為「列傳」之首,並說:「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 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太史公自序〉,頁 1343)可見司 馬遷心中嚮往著的臣子之道為「義、讓」;然而,當讒人罔極,王道不存之時,
司馬遷刻意在〈伍子胥列傳〉中「突圍」「怨、怒」之臣子復仇觀,來「突圍」
君臣之道與天道、士道,因此,即使如伍子胥明明知道復仇是「道行而逆施」, 仍然以其過人之「意志」完成其復仇使命。此是否也正說明了何以司馬遷最後能 以「人的意志」突圍了一個時代的體制――編年體,更使《史記》「突圍」成漢 代唯一敢「貶天子」之「一家之言」,個人生命價值之不朽追求?
敘事內容是反映作家態度的重要形式,〈伍子胥列傳〉中充斥著私仇、國仇、
禮遇之恩、引薦之恩的糾葛迴旋。司馬遷面對此人類歷史發展與諸多復仇迴旋的 敘事,在敘事的增補、剪裁中,其建構歷史背後的史觀為何?除「伍胥未至吳而 疾,止中道乞食」這條材料外,〈伍子胥列傳〉的內容已散見於 〈吳太伯世家〉、
〈楚世家〉、〈越王句踐世家〉中,司馬遷堅持敘事〈伍子胥列傳〉背後的敘事文 心及歷史意識為何?司馬遷是否以〈伍子胥列傳〉作為其承繼詩騷之諷諫傳統之 作?面對仇報與怨憤的迴旋,司馬遷是否能透過書寫《史記》而超越心中之怨?
司馬遷如何以《史記》成「一家之言」的「立言」之作,與傳中人物互相定義而 成其不朽?此即本節所欲立論之核心。
一、仇報的迴旋與怨怒的超越
63【明】凌稚隆輯校、【明】李光縉增補、【日】有井範平補標,《補標史記評林》,頁1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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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凌稚隆輯校、李光縉增補,《史記評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1998),第6冊,頁20引其 說:「一傳中敘夫差復父仇也,雖伯嚭亦復祖仇也;申包胥復君仇也;越王復己仇也;白公復父 仇也,此敘事之微也。」
65索隱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資言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1337。
66【明】凌稚隆輯校、【明】李光縉增補、【日】有井範平補標,《補標史記評林》,頁1779。
67【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頁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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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淑香說:人誠然是有怨的。此怨源於對生命本質與現實人生中的限制與缺 憾、苦悶與恐懼。怨是生命悲劇的覺知,伯夷、叔齊作採薇之歌是怨;孔子「知 我其天」之嘆是怨;太史公贊作《史記》,「喟然而嘆」是怨。怨是潛入人生極 底深奧後之關照與體味所生發無可奈何的哀感,是從自我的不幸出發而達致對於 人類悲劇的命運與生存情境的認識,體悟存在於宇宙的痛苦與殘缺,透視到生命 的悲劇與人生的黑暗,此即人類同情共感的「怨」。怨激發出對抗悲劇意識之壓 迫的勇氣與意志,尋求超越人生的悲苦與遺憾的途徑。端看自己是否願意讓生命 逆轉而看見光明,其關鍵在於自我意志的力量。78
面對悲劇可以有許多不同面貌的展現,伍子胥將悲劇化為濃烈的復仇意志,
然而伍子胥的生命不單是一團復仇的巨焰,他還是忠心耿耿的臣子,願意為了忠 君而不惜死諫,於是得到了千古的歌頌。司馬遷也藉由《史記》超越了他自己的 生命悲劇而成就其立「一家之言」之不朽心願。司馬遷及諸多被記載於《史記》
的悲劇人物,都用他們生命的悲劇作為基石而奔向自我實現的超越之道,成就自 己,也啟迪後人。人生雖難免有怨,但超越自我悲劇意識後,人本身的意義才得 以展現與釋放。英雄之所以令人敬仰,在於能「在無可逃避的命運之下,仍然表 現出他高貴的品質,和人性之不可悔」79及「能在他的有限之中去追求那虛無的 無限」80,展現人類在苦難中追求超越的悲壯精神,體現不凡與偉大的人格。
二、敘傳的史識與諷諫的承繼
司馬遷透過〈伍子胥列傳〉在史傳敘事上劃下成功的一頁,傳達其歷史關懷:
面對昏君、暴君時,臣子不應一味退讓,應保有自身人格與尊嚴,採取應有的行 動。相較於《左傳》中無法承載的道德難題,司馬遷則透過《史記》傳達出歷史 關懷的政治觀,突圍傳統史官的歷史包袱。所以,司馬遷彰顯伍子胥「烈大夫」
的行為,回護伍子胥「倒行而逆施」之形象,在〈伍子胥列傳〉中,沒有提到他 因個人恩怨而造成楚國人民的災難。
《左傳》記載「吳入郢,以班處宮」(《左傳》,頁 1545),杜預注:「以 尊卑班次,處楚王宮室」(《左傳》,頁 1545);《穀梁傳》云:「君居其君之寢 而妻其君之妻,大夫居其大夫之寢而妻其大夫之妻。」81司馬遷肯定伍子胥復仇 的同時,也略去其因為個人仇恨而對楚國人民與宮廷帶來的衝擊與傷害。〈伍子 胥列傳〉中不引用楚平王寬待司馬奮揚所展現的明理形象,也不採錄《左傳》鄖
78張淑香,《抒情傳統的省思與探索》(臺北:大安出版社,1992 年),頁 10-12。
79姚一葦,《美的範疇》(臺北:台灣開明書局,1978 年),頁 100。
80同上註,頁103。
81【晉】范寧集解、【唐】楊士勛疏、夏先培整理、楊向奎審定、李學勤等編,《十三經注疏‧穀 梁傳》(北京 :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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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十二諸侯年表〉,頁 229);「春秋之 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
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 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太史公自序〉,頁 1337)即要以《史記》展示此 漸變過程給予統治者借鑑,因為大惡之醞釀往往需經歷一連串演變與漫長過程,
故司馬遷以此來總結歷史教訓。司馬遷生活在漢代由盛轉衰時,對前期盛世氣象 的鼓舞,後期對漢武帝興功利、好征伐所激發的社會矛盾有深刻體會與批判,此 亦其卓越之史觀與欲以《史記》為「後王法」之敘事文心。86
不僅如此,司馬遷更企圖以《史記》作為其詩騷諷諫的承繼。如〈伍子胥列 傳〉敘事一開始即說:「伍舉以直諫事楚莊王,有顯。」(〈伍子胥列傳〉,頁 848)
而伍舉直諫楚莊王一事又互見於〈楚世家〉所載:
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
伍舉入諫。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鐘鼓之閒。伍舉曰:「願有進隱」。
曰:「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 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大夫蘇從乃入諫。
王曰:「若不聞令乎?」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
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伍 子胥列傳〉,頁 634)
又〈滑稽列傳〉中,淳于髡說齊威王一事,司馬遷再次運用此敘事:
齊威王之時喜隱,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
諸侯竝侵,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于髡說之以隱曰:「國 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不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 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 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威行三十六年。(〈伍子胥列傳〉, 頁 1293)
觀楚莊王與齊威王皆為雄略、稱霸一時之君,故司馬遷安排兩位君主先縱樂觀群 臣以大鳥為讔之敘事,不僅彰顯兩位君主具有如《詩經》所謂「何其久也,必有 以也,何其處也,必有與也。」87的沉潛企圖以完成霸業外,也彰顯伍舉、淳于 髡兩人以智慧諫君之賢。司馬遷突圍伍舉地位至淳于髡般「滑稽多辯,數使諸侯,
未嘗屈辱」又意味著什麼?透過此敘事筆法串連這兩篇敘事,又有何象徵?
阮芝生曾釋義〈滑稽列傳〉之「滑稽」二字,含有「話語流利、巧於智計、
86陳桐生,《儒家經傳文化與史記》(臺北:紅葉文化出版社,2002 年),頁 92-96。
87【漢】毛亨傳、【漢】鄭玄箋 【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李學勤等編,《十三經注 疏‧毛詩正義》,頁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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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之冤,司馬遷能袖手旁觀嗎?92
浪漫愛奇才的司馬遷在李陵之禍後說:「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 毀不用矣。」(〈太史公自序〉,頁1338)也對於《春秋》、詩、騷等作品有了新體 會:「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
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太史公自序〉,頁 1338-1339)在這裡,《春秋》不再是褒美聖德或譏刺末世之作,這些書寫本身可 以代表個人性的抒情諷諭,「直諫」的意義也可以從諷諫君王擴大成為慰藉自我 的種種方式。93伍子胥用前半生來復仇楚平王,更以最後的身影來死諫吳王夫差;
司馬遷透過《史記》提醒漢武帝及後世的聖人君子:「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 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乎!」(〈伍子胥列傳〉,頁853)完成對漢武帝的諷諫,
提醒君王的言行能不慎乎?讓直諫忠臣以一種悲壯的姿態,成為後世的典範;也 自述自聆的以 〈伍子胥列傳〉的敘事慰藉抑鬱心靈,完成其絕世之筆,成為魯 迅及後人口中:「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矣。」94
三、歷史的書寫與精神的不朽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西元前 549 年)記載:
春,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 也?」穆叔未對,宣子曰:「昔丐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禦龍 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晉主夏盟為範氏,其是之謂乎?」穆 叔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
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
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