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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楊義說：「一篇敘事作品的結構，由於他以複雜的型態組合著多種敘事部分 或敘事單元，因而它往往是這篇作品的最大隱義之所在。他超越了具體的文字，
而在文字所表述的敘事單元之間或敘事單元之外，蘊含著作者對於世界、人生以 及藝術的理解。」1一部敘事史，在某種意義上是敘事人主體意識的覺醒歷史，《左 傳》「君子曰」的頻繁出現即為明證。這種複敘到《史記》尤為明顯。因此，《史 記》中，春秋末年吳越爭霸的人物歷史敘事，應可視為一段司馬遷個人抒情境遇 與歷史史觀相互定義的歷程，此即本文欲探索司馬遷《史記》敘事之文心，及其 想要對世界觀進行的衝撞與吶喊，亦即司馬遷《史記》敘事之繼承與「突圍」。
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卡爾（Edward H. Carr）曾說：「歷史是現在與過去之 間無終止的對話」；是「歷史家和事實之間不斷交互作用的過程。」2職是之故，
我們便不可否認：在一連串歷史敘事與史家關懷的交鋒中，抒情「自我」3從而 得以再現。歷史與抒情自我的關係該是交織、滲透且相互詮釋的。本論文一開始 即是帶著這份期待，展開一場《史記》的敘事突圍，以此觀點去追索司馬遷個人 抒情境遇與歷史意識的相互定義、對話與詮釋，交織出一頁頁的精采篇章。
〈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和〈伍子胥列傳〉此三篇敘事，正足以看 出司馬遷從「世家」到「列傳」，對於王道觀、君臣之道與士道觀的一系列傳承 與變化，進而使《史記》突圍成以「人之意志」為主的「一家之言」過程演變。
〈吳太伯世家〉中，司馬遷感於「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太史 公自序〉，頁 1340）之仁義缺，賊臣篡子起的春秋時代，故其欲承孔子明王道，
1楊義，《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頁 39。
2【英】愛德華‧卡爾（Edward H. Carr）著、王任光譯，《歷史論集》（臺北：大安書局，1998 年）， 頁 23。
3蔡英俊教授曾提到「敘述模式中的自我」與抒情「自我」有別。筆者想要探求的是司馬遷個人 色彩濃厚的抒情面。麥金太爾所謂的「一種敘述模式中的自我」，與古典文化傳統中所揭示而獨 重的「抒情自我」判然有別。「行為本身有一種基本的歷史特徵」，因此我們總是要把某個特殊事 件「置於一些敘述的歷史背景條件中，這歷史既有個人所涉及的歷史，也有個人在其中活動和所 經歷的環境的歷史」。更重要的，「正是因為我們過著可敘述的生活，也因為我們依據我們所過的 敘述生活理解我們自己的生活，敘述形式才是理解其他人的行為的適當形式。」因此，透過「德 性」與「個人生活的整體」這兩個概念之間的相互聯結，「自我」的整體性就存在於一種敘述的 整體中。蔡英俊，〈「敘述」界義──兼論敘述、敘事與描寫〉，《清華中文學報》第 5 期（2011 年 6 月），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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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此亦為司馬遷成功以《史記》突圍先聖前賢之史傳敘事，而讓自己與《史 記》成為不朽。24
柯慶明說：中國的敘事傳統，要到司馬遷《史記》才臻完全成熟的境地。司 馬遷創作《史記》其實具備文類與選材的高度自覺。所謂「考其行事，綜其終始，
稽其成敗興壞之際」，正是注重事件之因果關聯的「情節」觀念；而「唯倜儻非 常之人稱焉」是人物性格的選擇與偏重。「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 言。」「古今」的「成敗興壞」的「終始」變化，才是歷史；而促成其變化的，
正是「人」的「行事」，所以必須「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際」才能體察「天 命」。前者是人物「盡人事」的意志表現；後者是「聽天命」的命運彰顯。任何 敘事文體，終究蘊含「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的「天人 之際」的寄意。「意志」與「命運」，正是歷史與一切敘事文類的重點與探究之旨。
我們的敘事傳統，早在孔子作《春秋》之際，就以是俗世而道德取向，終以司馬 遷的「究天人之際」達到敘事傳統自我省思的高峰。遂以「非常之人」的意志，
以及難以究詰但確感存在的「天命」，成為敘事文類的基本關懷與起始信念25 此說與宇文所安「天、性格、意志」交融的敘事內驅力互相呼應，司馬遷在
〈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與〈伍子胥列傳〉中，的確為凸顯伍子胥與句 踐兩個非常之人之「意志」，而削弱「天命」之影響力。即因司馬遷對天道、王 道、君臣之道皆感懷疑之時，欲揚昇「個人意志」，對世界觀所進行的突圍吶喊。
司馬遷《史記》的寫作，不僅只是「實錄」，更重要的是在記載事件中造成 一種對於事件的詮釋。這種詮釋不只是史家對「稽其成敗興壞之理」的史識詮釋，
更是文學家對所構設的文學世界統一的生命情調的創造，透過這種特殊生命情調 的統一，詮釋了他所記載人物的品質與事件的意義。26故〈吳太伯世家〉凸顯了
「義、讓」之王道觀；〈越王句踐世家〉凸顯了「知、捨」之君臣觀與〈伍子胥 列傳〉凸顯了中「怨、怒」之士道觀。
余秋雨說：司馬遷讓所有中國人成了「歷史中人」。雖然已逝，卻是全部二 十五史的總策畫，使歷朝歷代的王侯將相、遊俠商賈、文人墨客在做每一大事的 時候都會想到懸在他們身後的那枝巨大史筆。司馬遷交給每個中國人一份有形無 形的「家譜」，使他們不會徹底的不肖子孫；又司馬遷開啟了一部「以人為本」
的中國史。其他民族的歷史大多以事件的紀年為線索，人物只是一個個事件的參 與者，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司馬遷扭轉了過來，以一個個人為核心，讓各種事 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這種輕事而重人的選擇，使中國歷史始終保持人的體溫 和呼吸。最後，他以自己非人的歲月來磨礪以人為本的歷史，以自己殘留的日子 來梳理中國的千秋萬代，以自己沈重的屈辱來換取民族應有的尊嚴，以自己失性 的軀體來呼喚大地剛健的雄風。歷代中國文人雖然都熟讀《史記》，靜靜一想卻
24【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田曉菲譯，《他山的石頭──宇文所安自選集》，頁103。
25柯慶明，《中國文學的美感》（臺北：麥田出版，2006 年），頁 71-74。
26柯慶明，《文學美綜論》（臺北：長安出版社，1986 年），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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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覺得無顏面對那盞在公元前九十年之後不知道何年何月最後熄滅的油燈。27 最後，帶著司馬遷這份「突圍」於千秋的膽識與使命，在論文完成之後，更 該思考的是，該如何反求諸己的如同司馬遷「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 之言」一般，從自身出發，在歷史的洪流中，繼續窮究天人之間的分際；思考從 古至今的通變；在二十一世紀的此刻，帶著那份千秋的膽識與使命，敢於「突圍」
一個時代的體制與禁錮，思考著中文系文化意識之傳承，企盼最終亦「突圍」成 屬於自己不朽之「一家之言」。揭露中國史傳敘事傳統中相互引用、對話、競爭 的延續脈絡，探究司馬遷《史記》更多的敘事篇章，史傳敘事的繼承與突圍，看 出司馬遷更多「原創性」與聆聽到其更多「個人」之敘事文心；接著，進一步探 討中國史傳傳承間的文化議題與問題意識，以聆聽更多敘事傳統作家或作品如司 馬遷或嘆或怨或更多研究論著的聲音，產生對話以迸發新的火花，使《史記》的 敘事或以敘事為中心的論述傳統之研究更豐富、多元。
27余秋雨，《新文化苦旅》（臺北：爾雅出版，2008 年），頁 136-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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