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傅修延說:「編年體的本質特徵是『依時序事』,然而歷史事件既不會均勻平 衡地散布於各個時間區域,也不會井然有序地次第發生,它們可能在一段時間內 相對沉寂令史家無事可述,也可能差不多於同一時刻交集紛來使人們目不暇接,
因此按照時間不可逆的線性方向進行按部就班的分年紀事,並非達到敘事目標的 最理想體制。」6「依年佈事」與「事繫於人」的矛盾衝突,構成了對另一種更 完善體制的呼喊,於是,司馬遷面對《春秋》、《左傳》等史傳編年體制,該如何 以一全新的體制,來「突圍」體制與時代的局限?明代劉曰梧序陳邦瞻在《宋史 紀事本末》說:「左、馬之義例精矣,一以年為經,一以人為經。」7 司馬遷面 對著漢一統的新時代,何以特別「突圍」出一個以「人的意志」為主,橫亙上下 千年的通史「紀傳體」?
朱熹在〈跋通鑑紀事本末〉說:「自漢以來,為史者一用太史公紀傳之法,
此意固不復講。至司馬溫公受詔纂述《資治通鑑》,然後千三百六十二年之事編 年繫日,如指諸掌。雖託始於三晉之侯,而追本其原,起於智伯,上系《左氏》
之卒章,實相受授。偉哉書乎!」8漢代以來,編年體與紀傳體,遂成了史傳體 制中,牢不可破的兩大體例,故馬端臨在〈文獻通考序〉中說:「《詩》、《書》、《春 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 章經制,後之執筆操剪牘者,亦不易其體。然自班孟堅而後,斷代為史,無會通 因仍之道,讀者病之。至司馬溫公作《通鑑》,取千三百餘年之事跡,十七史之 記述,萃為一書,然後學者開卷之餘,古今咸在。」司馬遷《史記》與司馬光《資 治通鑑》,遂相映成為漢以來史傳之通史紀傳體與編年體雙壁。
然而,一種書寫歷史體例的「突圍」,不僅泛指「外在形式」上的突破與衝 撞,更是指「文化意識」上,對於劃時代的一種吶喊與對世界觀的衝撞,亦即對 觀看世界的角度與視野的「突圍」。《春秋》和《左傳》礙於編年體制,其敘事結 構便極為分崩離析。當我們追溯某一故事線索,它往往會消失於另一故事中;或 僅導向某事件的起因與導火,略提起後又消失。此敘事反映春秋歷史的運作長期 處於分崩離析中。《左傳》的敘事模式再現當時的政治歷史,諸侯國間彼此鬥爭、
聯盟,敘事中心被分散,敘事統一賴於個人、行動與結果來呈現。
相較於春秋時局的紛亂,面對漢代一統天下的新局,司馬遷藉由「網羅天下
6傅修延,《先秦敘事研究──關於中國敘事傳統的形成》(北京:東方出版,1999 年),頁 221-222。
7參見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劉曰梧萬曆 33 年序。
8參見朱熹,《朱子大全》(臺北:中華書局,四部備要本),卷81,〈跋通鑑紀事本末〉。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
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9 之《史記》,在「卒 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太史公自序〉,頁1339)的千年歷史中,
「突圍」出什麼「成敗興壞之理」?其又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10中,
探究出什麼天、人之間的「分際」?古、今歷史間的「通、變」?「突圍」出何
「一家之言」?其對於天道、王道、君臣之道與士道的態度,又有何變化?以至 於最終「突圍」出一部以「人的意志」為主軸的歷史──紀傳體。司馬遷最終欲 讓後世看到什麼世界觀?此即本文觀察司馬遷《史記》敘事「突圍」的一個角度。
若《春秋》之產生,代表了「周道衰廢,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 不用,道之不行」(〈太史公自序〉,頁1337)的紛亂時局,於是孔子欲以《春秋》
來撥亂反正;那麼,身處壺遂口中「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 其宜」(〈太史公自序〉,頁1338)的漢代,司馬遷所欲堅持「自周公卒五百歲而 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
《書》、《禮》、《樂》之際」(〈太史公自序〉,頁1336)的真正動機為何?何以司 馬遷一方面「唯唯,否否」澄清「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太 史公自序〉,頁1338),企圖讓《史記》與《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
以達王事」(〈太史公自序〉,頁1337)的目的脫鉤;另一方面卻又不斷懇切地強 調:「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太史公自序〉,頁1336)班固 在《漢書•司馬遷傳》中,刻意略去《史記》記載孔子著《春秋》目的為「貶天 子」三個字,此舉是否正是司馬遷上述對壺遂等史家正統派所欲婉曲「隱筆」之 真正原因?而隱隱道盡漢代一統天下後,知識分子面對君權的悲哀?
司馬遷既以《史記》上繼《春秋》之心明顯,其又將如何繼《春秋》而本《詩》
《書》《禮》《樂》之際來開展《史記》敘事?〈太史公自序〉云:
《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
《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太史公自序〉,頁 1338)
孟子〈離婁下〉說:
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 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 義則丘竊取之矣。」11
若孔子編《春秋》的目的是要其成為「禮義之大宗」來為後世法,藉由「事、文、
義」注入自己的價值判斷於其中。司馬遷又將如何「述往事,思來者」的透過解
9【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臺北:藝文印書館,1982 年),頁 1257。
10同上註,頁1257。
11【漢】趙岐注 【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李學勤等編,《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北京 :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226。
‧
探討中國敘事的角度與方法眾多。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從西方敘事學 的角度,提出一個新視角去解讀古典敘事文本――「敘事內驅力」――是什麼對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7
的主觀特色。23
柯慶明以「意志與命運」的角度來詮釋《史記》與中國敘事文類,其觀點剛 好與宇文所安所言「意志、性格、天」的敘事內驅力可互為參照,來探討司馬遷
《史記》敘事中,「意志、性格、天」即「意志與命運」的交疊滲透情況,反映 出司馬遷個人氣質獨特性與漢代社會文化積澱下的共同價值,佐證了司馬遷何以
「突圍」出一部以「人的意志」為主的通史「紀傳體」之因,此即本文觀察司馬 遷《史記》敘事「突圍」的又一個角度。
職是之故,本文以司馬遷《史記》春秋末年,吳越爭霸主要人物――夫差、
句踐和伍子胥――所涉篇章:〈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和〈伍子胥列傳〉
三篇為主要探討文本。因《左傳》、《國語》和《史記》對於伍子胥、句踐和夫差 的歷史敘事皆各有所重,且《史記》上述三篇史料可謂奪胎換骨於《國語》與《左 傳》,故成為本文研究司馬遷《史記》敘事之契機。〈十二諸侯年表〉有言: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挾王室之義,
以討伐為會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齊、
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 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興,更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 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
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 法,王道備,人事浹。」(〈十二諸侯年表〉,頁 227-228)
司馬遷感於「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太史公自序〉,頁 1340)
之仁義缺,賊臣篡子起的春秋時代,故其欲承孔子明王道,以制義法而作「世家」。
且將〈吳太伯世家〉列為「世家」之首,並言:「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吳 太伯世家〉,頁 1341),可見司馬遷欲以「義、讓」標舉王道之心殷切。然而,
面對著吳王闔廬弒僚與吳王夫差殺忠臣等吳太伯後代子孫的爭亂、國滅,司馬遷 如何看待這段歷史背後,文化價值的傳承與斷裂?「義、讓」王道觀若不復存在,
忠臣又該何以自處?「綜其終始」,司馬遷何以如此敘事吳國這段歷史?其背後 之敘事文心為何?其所欲「突圍」的天道觀與王道觀為何?
又面對同一段吳越爭霸歷史,何以司馬遷在〈越王句踐世家〉中,特意加入
《左傳》所無記載之范蠡事跡於〈越王句踐世家〉中?且刻意抬昇范蠡謀略之功,
尤勝於句踐?甚至文末加入《左傳》、《國語》中不曾出現的范蠡救中子一事,使 范蠡之事跡貫串全文?究竟司馬遷何以如此敘事?文末太史公曰:「臣主若此,
欲毋顯得乎!」(〈越王句踐世家〉,頁 658),可見司馬遷欲以〈越王句踐世家〉
一文,來說明君臣相處之道明顯。范蠡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越王句 踐世家〉,頁 656)此是否正是司馬遷所欲「突圍」之君臣相處之道?
23柯慶明,《中國文學的美感》(臺北:麥田出版,2006 年),頁 72-7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
《史記》中,除了「伍胥未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此條材料外,〈伍子胥 列傳〉的內容絕大部分已散見於〈吳太伯世家〉、〈楚世家〉和〈越王句踐世家〉
中,何以司馬遷仍堅持為伍子胥立傳?凌稚隆認為〈伍子胥列傳〉「一傳中敘夫 差復父仇也,雖伯嚭亦復祖仇也;申包胥復君仇也;越王復己仇也;白公復父仇 也,此敘事之微也。」24可見「復仇」為通篇之旨。內容是反映作家態度的重要 形式,〈伍子胥列傳〉中充斥著私仇、國仇、禮遇之恩、引薦之恩的糾葛迴旋。
究竟司馬遷何以如此敘事?
司馬遷立〈伯夷列傳〉為「列傳」之首,並說:「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 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太史公自序〉,頁 1343)可見司 馬遷心中嚮往著的臣子之道為「義、讓」;然而,當讒人罔極,王道不存之時,
司馬遷刻意在〈伍子胥列傳〉中「突圍」「怨、怒」之臣子復仇觀,此是否正是 司馬遷所欲「突圍」之臣子之道?太史公曰:「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
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須臾忘郢 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至此哉?」(〈伍子胥列傳〉,頁853)王 維楨曰:「太史公蓋以自見也。」25 此是否也正說明了何以司馬遷最後能以「人
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須臾忘郢 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至此哉?」(〈伍子胥列傳〉,頁853)王 維楨曰:「太史公蓋以自見也。」25 此是否也正說明了何以司馬遷最後能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