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吳太伯世家〉之「義、讓」突圍
第四節 「義、讓」王道觀之敘事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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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義、讓」王道觀之敘事文心
司馬遷在〈吳太伯世家〉中以太伯辭讓與季札辭讓敘事串起吳國大半的歷史,
是否為表彰禮讓與仁義之德?吳國從太伯至荊蠻崛起,最後竟然遭致滅國,司馬 遷面對這樣的興衰感懷為何?吳使季札聘於魯、齊、衛與晉時,司馬遷幾乎抄錄 了整段《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西元前 544 年)季札觀樂的敘事,其中隱含的深 意為何?司馬遷刻意串聯吳太伯與季札的敘事,且在列傳中每篇敘事皆從家庭系 譜榮光開始敘事起,是否與司馬遷個人家族使命與欲以《史記》成其「一家之言」
有關?又司馬遷之「一家之言」所指為何?司馬遷如何看待其身體自殘與著述的 關係?上述即為本節所欲探討司馬遷何以如此敘事安排的文心,以觀察司馬遷對 於歷史興亡的史識與史心。
一、節讓的彰顯與王道的失落
〈太史公自序〉記載:
太伯避歷,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楚;夫差 克齊,子胥鴟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太 史公自序〉,頁 1341)
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 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太史公自序〉,頁 1347)
司馬遷感於「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太史公自序〉,頁 1340)
之仁義缺,賊臣篡子起的春秋時代,故其欲以承孔子明王道,以制義法而作「世 家」。世家主要記方國大事及「輔拂股肱之臣」之忠信行道以配奉主上。世家的 編次,自有其時代與重要性的先後秩序,如〈周本紀〉說:「封功臣謀士,而師 尚父為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
封弟叔鮮於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周本紀〉,頁 1341)齊、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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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管和蔡等排序,應是按周初始封的先後為定。吳在周初,為諸侯所擯斥,比 於蠻夷;論宗支遠近,不如晉、魯;論功臣大小,當首齊、燕,然而司馬遷卻以 吳為世家之首,154吳於春秋末年才通上國,故十二諸侯年表也將吳列為表末,然 司馬遷卻於三十「世家」中將吳世家列為第一,即因司馬遷推崇太伯讓國,故說
「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又司馬遷列伯夷傳為「列傳」之首,然而伯夷之 前已有許由、務光等賢人君子,司馬遷何以不為他們列傳而特列伯夷為傳首人物 呢?蓋因崇讓之故。故司馬遷說「讓國餓死,天下稱之」。155可見司馬遷傾心於
「德讓」政治理念,且欲以「義、讓」標舉王道之心殷切。
太伯至德讓國,故能成就周朝文、武王八百年天下,周子孫亦受此福祿能大 有天下四方。太伯奔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吳太伯世家〉,頁 523)司馬遷眼中的太伯不僅「至德辭讓」,連荊蠻皆「義之」,故太伯之讓,既 成就周朝也彰顯後代子孫,光耀了南方邊緣的吳國。吳壽夢開始上通中國,從第 十九代的季札身上,又讓人看到了太伯讓國傳說的影子。〈吳太伯世家〉記載: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 余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 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呼,又何其閎覽博物君子也!(〈吳太伯世家〉, 頁 533)
蠻夷之邦的吳國竟能出現一位仁心慕義的君子,且能由禮樂來見微知清濁,實為 一閎覽博物的君子。於是,司馬遷繫起了太伯與季札這條敘事線,在整篇〈吳太 伯世家〉中,司馬遷用泰半的篇幅敘事季札所代表的仁心慕義與辭讓守節美德,
在春秋末年動盪征伐時局中,季札與孔子的出現,實是黑暗政治中的一線光明。
吳楚兩國衝突已久,而司馬遷將兩國衝突定調為鍾離、卑梁女子爭桑,從星 星怒火竟擴大至邦國戰火蔓延;又楚子重請取申、呂之地以為賞賜,然因巫臣的 反對而與他結怨;子反想娶夏姬,巫臣勸阻他卻自己娶了夏姬逃到晉國,於是,
子重、子反殺了巫臣族人復仇,巫臣為復仇也教起吳國人使用戰車、戰陣,於是,
吳、齊、楚等國家之間的戰火,竟起因於夏姬的爭奪與賞地的失落;又如伍子胥 與伯嚭與楚結下的仇恨等等,這些看似極為個人且不起眼的星星怒火,竟能使吳 國崛起、稱霸一時於中原,楚國被吳攻破國都郢城,齊國也陷入不斷的征伐中。
春秋末年,這些亂倫、謀殺、貪婪、昏庸、詭詐、復仇或貪婪等不道德的人性黑 暗面,卻錯綜複雜地推動歷史的發展與前進。156
〈吳太伯世家〉一文於夫差伐楚與吳伐越之間,插入與上下文無涉的「十五 年,孔子相魯」(〈吳太伯世家〉,頁 530),瀧川資言引趙翼曰:「列國世家與 孔子毫無相涉者,亦皆書是歲孔子相魯,孔子卒,以其身繫天下之重輕也」157。
154阮芝生,〈論吳太伯與季札讓國〉,《台大歷史學報》,頁2。
155阮芝生,〈論《史記》五體的體系關連〉,《台大歷史學報》第7 期(1980 年 12 月),頁 2-7。
156參見朱曉海,〈讀〈伍子胥列傳〉〉《文與哲》第9 期(2006 年 12 月),頁 113。
157考證參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資言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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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周】荀子著、【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頁 540。
162【魏】何晏注 【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李學勤等編,《十三經注疏‧論語》(北京 : 北 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93。
163 同上註,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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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義讓以化爭與詩樂以求和
壽夢時上通中國,吳楚始征伐不斷。阮芝生統計:諸樊元年吳侵楚,敗還;
二年楚伐吳,吳人敗之;十二年,楚為舟師以伐吳,十三年吳子伐楚門於巢,卒;
餘眛六年秋楚伐吳,冬吳伐楚,執齊慶封殺之;七年吳伐楚,執吳蹶由;八年楚 伐徐,吳人救之,敗楚師於房鍾;十五年吳滅州來;王僚二年,吳楚戰於長岸;
4 年,楚人城州來,楚歸吳蹶由;五年楚吳子胥奔吳;八年吳伐州來,敗楚師於 鍾離,取楚夫人已歸;十二年春吳伐楚,圍潛;闔廬四年吳伐楚,侵六、潛;六 年吳敗楚,取巢;九年吳入郢;十一年吳伐楚,敗楚舟師;夫差十一年冬,楚伐 陳;吳延州來季子救陳;十六年楚伐吳,吳人辭之。又吳越之交戰:闔廬五年吳 用師於越,十九年吳伐越,越拜吳於檇李,闔廬傷以死;夫差二年,吳敗越於夫 椒,遂入越;十四年越入吳,十八年春越伐吳,敗吳於笠澤,二十一年越圍吳,
二十三年越滅吳。加上吳與楚、越、晉、魯如黃池、橐阜等盟會,吳與周遭諸國 可謂爭伐不斷,皆因壽夢至夫差皆有稱霸中原之心。164
故吳國之壽夢因變法易常,欲傳位於季札而生亂;諸樊、餘祭和餘眛三君為 處理傳位問題,故繼續滋亂;而王僚因代王而爭為當王、光則欲奪回王位而刺僚 以致雙方成亂。面對吳國內外爭亂的時局正,司馬遷在〈吳太伯世家〉中則致力 於刻劃季札的再三「義讓」。僚、光爭國,而能「見微知清濁的閎覽博物君子」
的季札焉能不知?然季札的再三辭讓,「願附於子臧之義」即表明有國,非其節,
為國守節才是其志。季札唯有以身教示之以義讓,希冀以禮樂求和、以義讓化爭。
季札焉能不辭讓而諷僚、光爭國?焉能不遵周制「子繼」之前人之禮,而反勸他 人守禮?故季札居亂邦之吳的自處之道當為「持志守節、專讓辭國」。165
於是,司馬遷在季札出使魯、齊、衛、晉等國時,司馬遷幾乎抄錄《左傳》
襄公二十九年(西元前 544 年)所載季札觀樂一事,以傳達其詩樂以求和及樂以 知政之敘事文心。〈樂書〉記載:「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 以防其姦。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樂書〉,頁 419)
表示禮、樂、刑、政的方式不同,但都為使民心歸向,顯現治世之道。且詩樂是 相通於倫理的,唯有君子能夠懂得調和性情與感通於樂。
所以「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 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樂書〉,頁 419)太平盛世之音是平安 和樂,亂世之音會悲哀而憂思,所以季札使魯觀樂時,評鄭國詩樂則猶如亂世之 音,預言其政亦敗亡,音樂與政治實則相輔相成。「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 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樂書〉,頁 420)樂 可知政之得失,方能求治世之完備。而禮樂都有得者,可稱為有德的人。
164阮芝生,〈論吳太伯與季札讓國〉,《台大歷史學報》,頁26-27。
165同上註,頁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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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札周遊列國觀樂以聽政的所有行為,正符合司馬遷〈樂書〉中所有理論的 實際展演。季札的知禮樂且周遊列國傳達其觀禮樂之心得,預言了魯、齊、衛、
晉的國勢以滋警惕,司馬遷將這則敘事完整抄錄於〈吳太伯世家〉中,不正企圖 為吳國的爭亂時局以禮樂來求其安定。《呂氏春秋‧音初》云:「察其風而知其 志,觀其志而知其德。盛衰、賢不肖、君子小人皆形於樂,不可隱匿,故曰樂之 為觀也深矣。」166季札的出現及觀禮樂之敘事,實為吳國由讓轉爭的紛亂局面,
注入一股清泉之音於亂世,此或為司馬遷敘事季札觀樂與季札守節之用心矣。
三、家族的繁衍與典範的繼承
宇文所安從《詩經》中看出人類繁衍和子孫綿延間有著延續(continuity)與身 份(identity)的矛盾。父系後裔之繼承者被期許效法祖上的典範形象,複製一個個 繁衍再生的族系,紀念、效法著祖先,把皇權傳襲合法化,像《詩經》頌詩歌詠 般,家族的繁衍如植物廣被綿延。家族是被賦予履行儀式的完整系統,其上是「共 同祖先」們的凝視。從繼承者之姓名、稱號,即可看出人類繁衍與繼承複製中的 差異,其偏離也成為人們最大的焦慮。周朝王號次序定義了王朝創立的軌跡,周 王室把「王」追溯到王季與大王,「文(王)」的後起意義是文化、文明,象徵「德」;
繼承者為「武(王)」──軍事、武力、足跡,象徵「嗣武、行動」。意味踏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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