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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越王句踐世家〉之「知、捨」突圍

第三節 范蠡附傳之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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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范蠡附傳之敘事

《國語.吳語》和《國語.越語上》都提及文種為句踐獻策及刻劃其善辭令,

然對於范蠡則寥寥數筆帶過或幾近於無,至《國語.越語下》才著墨范蠡的貢獻;

《左傳》中更不見范蠡的隻字片語,清吳闓生推敲說:「夫差凶暴而周王室之裔,

故傳亦矜之。至越句踐起於夷狄,而專以陰謀取勝,乃左氏所不屑道,故無一特 敘之筆,范蠡、文種輩,其姓名絕不載入傳中,可見左公用意處也。」 47

《左傳》和《國語》各有其敘事不同的立場,司馬遷則看重范蠡更勝文種,

不僅將范蠡附傳其中,於傳末亦讚美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後世」。瀧川資 言說:「范蠡謀吳霸越,具見句踐語中,其浮海以後事,又不別立傳,而史公惜 其奇,故用合傳體,附載於後,非常法也。」48然而,〈貨殖列傳〉既已表彰過 范蠡功勳,何以在〈越王句踐世家〉中又要特別為其立傳?司馬遷企圖要彰顯什 麼價值?職是之故,司馬遷該如何承繼《國語》中范蠡的形象且更加彰顯其智謀 與功臣身退的事跡?傳末何以又敘事一段救子的傳奇?其意義為何?即為本節 所欲關心之處。故本節以「智謀的輔君與功成的隱退」與「才能的展現與榮名的 灑脫」為立論中心來探討司馬遷敘事筆法與文心。

一、 智謀的輔君與功成的隱退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范蠡事越王句踐,既苦身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

北渡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 軍。(〈越王句踐世家〉,頁656)

司馬遷在〈越王句踐世家〉描述大禹為「勞必焦思」;句踐為「苦身焦思」;

范蠡為「苦身戮力」,刻意並列三者即凸顯范蠡為指導句踐深謀復國,盱衡吳越 時局的重要推手。如吳越夫椒之戰中,《左傳》採夫差為主動發動戰爭者,《國語.

       

47【清】吳闓生,《左傳微》(合肥:黃山書社,1995 年),頁 1132。

48參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資言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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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語》不僅沒有提到句踐主動伐吳,且為句踐獻策的是文種非范蠡;然司馬遷卻 獨採《國語.越語下》言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且為句踐獻策者為范蠡,

於〈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凶器也,戰者逆德也,

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凶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

越王曰:「吾已決之矣。」(〈越王句踐世家〉,頁 651)

除了讓范蠡順勢登場,且以之對比句踐的衝動、剛愎自用外,也彰顯范蠡能 順天應時,好行其德,實為操控越國時局的掌舵者。又會稽之戰時,《國語.越 語上》記載句踐反省未能聽文種大夫之言,而欲執手相謀之輔佐者為文種;然司 馬遷卻獨採《國語.越語下》所載,以句踐反省未能聽范蠡之言,而欲執手相謀 之輔佐者為范蠡,於〈越王句踐世家〉寫成:

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柰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

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越 王句踐世家〉,頁 651)

讓范蠡擔任輔佐句踐之要角且彰顯其能順天應人,懂謙卑且能捨身的能力。接著,

司馬遷又參考《國語.越語下》寫成:

(句踐)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填撫國家,

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行成,

為質於吳。(〈越王句踐世家〉,頁652)

除說明范蠡清楚自己的優勢外,也彰顯范蠡教導句踐要擇人任時,范蠡實比句踐 更能看出臣子的才能志向;又范蠡願與句踐為質於吳,再次呼應范蠡能「既苦身 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才使越國得以稱霸中原。《國語.吳語》記載:

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以會晉公午於黃池。於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舌 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絕吳路。敗王子友於姑熊夷。越王句踐乃率中軍泝江 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徙其大舟。(《國語》,頁545-546)

《國語.越語上》記載: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于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

句踐辭曰:「……請姑無庸戰。」父兄又請曰……句踐既許之,……果行,

國人皆勸,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是故敗吳于囿,又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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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沒,又郊敗之。(《國語》,頁571-572)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居三年,句踐召范蠡曰:「吳已殺子胥,導諛者眾,可乎?」對曰:「未 可。」……句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越王句踐世家〉,頁653)

司馬遷捨棄《國語.吳語》中,句踐主動審時度勢且命范蠡、舌庸,率師沿 海泝淮以絕吳路的敘事;也略去《國語.越語上》記載句踐能盱衡時局,沈著請 國之父兄待戰「請姑無庸戰」,待時局許可方允戰,於是上下一心大敗吳軍之事;

卻獨取《國語.越語下》記載句踐連續三年召范蠡問出征時機,范蠡三次要句踐

「王姑待之」之敘事,表示句踐全聽從范蠡指示而等待時機,讓范蠡取代句踐扮 演盱衡吳越情勢且沈潛深謀的指導者,若句踐無范蠡輔佐,實難稱霸天下。

又《國語.吳語》和《國語.越語上》皆記載吳王戰敗向句踐請罪時,句踐 主動以天命為由回絕夫差之求和,然而司馬遷卻採用《國語.越語下》夫差派遣 王孫雒為使者行於越,讓句踐扮演不忍人之角色,范蠡主動遣返使者且擊鼓興師 的敘事,在〈越王句踐世家〉寫為:

吳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句踐不忍,欲許之。范蠡曰:

「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吳,吳不取。今天以吳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 君王蚤朝晏罷,非為吳邪?謀之二十二年,一旦而棄之,可乎?且夫天與 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會稽之蚯?」句踐曰:「吾欲 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進兵。(〈越王句踐世家〉,頁654)

一方面塑造句踐的不忍人之心,一方面凸顯范蠡對於追求目標的意志堅定,不為 外力所阻擋,讓范蠡再次扮演深謀者且提醒句踐「君忘會稽之蚯?」此話不僅說 給句踐聽,也是對自己付出二十二年心血的提醒,范蠡總能讀懂句踐心思,這句 話是句踐獨處時自我呢喃惕勵之語,現在司馬遷正藉由范蠡之口說出,不僅能抬 高句踐在〈越王句踐世家〉傳主的地位,又能點出范蠡深諳句踐心思,誠如句踐 對文種說:「子為我從先王試之」,此時只是范蠡上體天心的「為句踐試之」來實 行一連串國政與謀略。《國語.越語下》記載:

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越國矣。」……王曰:「所不掩子之 惡,揚子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沒於越國。子聽吾言,與子分國。不聽吾言,

身死,妻子為戮。」范蠡對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乘輕 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國語》,頁588-589)

《韓非子.內儲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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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嚭遺大夫種書曰:「狡兔盡則良犬烹,敵國滅則謀臣亡。大夫何不釋 吳而患越乎?」大夫種受書讀之,太息而歎曰:「殺之,越與吳同命。」49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范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 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越王句踐世 家〉,頁 654)

為書辭句踐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 死,為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子分 國而有之。不然,將加誅於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越王 句踐世家〉,頁 657)

《國語》並沒有記載范蠡最後留信給文種,但是,《韓非子.內儲說下》倒是 記載一則太宰嚭遺大夫種書曰:「狡兔盡則良犬烹,敵國滅則謀臣亡。大夫何不 釋吳而患越乎?」的敘事,而司馬遷則訛化太宰嚭為范蠡,且自齊遺大夫種書曰:

「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 共樂。子何不去?」讓范蠡扮演能審時度勢、觀察時局的人,且能放下所有的名 利,對於句踐提出與他分國而治的誘惑時,能夠捨棄放下並堅定離開且說出「君 行令,臣行意。」如拒絕吳國求和時「范蠡乃鼓進兵」的堅定,表現出強烈的意 志執行力。於是,我們從〈越王句踐世家〉中,看出司馬遷刻意將范蠡塑造成一 位能智謀輔君者,不僅具備能洞察世情,瞭解人性,更能順天應人,盱衡時局的 能耐,故最後能功成隱退,免去殺身之禍而能全身而退。〈越王句踐世家〉中,

實流露出太多司馬遷對范蠡的愛慕與欣賞之情。

二、君臣的知遇與士道的捨棄

〈越王句踐世家〉記載:

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於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

居無幾何,致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為相。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 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

       

49【周】韓非著、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臺北:漢京文化,1983 年),頁 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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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鄉黨,而懷其重寶,閒行以去,止於陶,以為此天 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復約要父 子耕畜,廢居,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天下稱 陶朱公。(〈越王句踐世家〉,頁657)

關於范蠡鴟夷子皮的稱號,司馬貞云:「范蠡自謂也,蓋以吳王殺子胥,而 盛以鴟夷,今蠡自以有罪,故為號也。」50凌稚隆曰:「《淮南子》言:簡公專任 宰相,故以田常鴟夷子皮得成其難,史稱蠡自謂鴟夷子皮,為齊相,然則蠡相齊 之後,又為田常謀,事成,乃去耳。」51關於范蠡出海後的消息,《國語.越語下》

記載:「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並沒交代范蠡之後的下落,僅 可互見於〈貨殖列傳〉:

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 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 皮,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

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 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 皮,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