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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賊所犯者,朝廷之大法也,諸臣所駁者,章句之末學也,朕惟秉公以執 法,而於著書者之為醇為疵,與駁書者之或是或非,悉聽天下之公論,後 世之公評,朕皆置之不問也。4
雍正在《駁四書講義》成書之後,認為其中辯駁的章句學問,與呂留良所犯之滔 天大罪,實際上輕重相去懸殊,但此舉是為了讓呂氏之書與駁書並存,將評價的 任務交給天下士人,讓他們自行決定孰是孰非,而當學問真偽辯明後,士人學子 也就有相當的知識基礎去判斷呂留良之罪了。
由雍正對這兩部書的期許來看,《大義覺迷錄》一書,所著重者在於天下公 理、君臣大義及政事之上,而《駁四書講義》則傾向學術內部的清理辯駁,前者 借重的是政治的力量,後者則是藉儒林之聲(雖然並不是純粹的儒者,而仍具有 濃厚的朝廷色彩,但其辯駁形式基本上是在儒學內部的理論清理),從兩個方向 駁斥呂留良思想。
而於上個章節中我們已然看到,呂留良的儒學思想中雖有強調出處去就、申 明民族大義的理論,但除去敏感的民族思想部分,其學術理路發展基本上與清初 朱子學的普遍傾向是一致的,但《大義覺迷錄》、《駁四書講義》卻試圖全面解消 呂留良思想,因此書中內容除了反駁關於民族大義的部分外,本文更關心的是,
除去民族問題外,在同樣以朱子學為「儒家正學」的基礎上,由官方主導的兩本 書,如何在理論上與呂留良切割開來,或是說,如何取消、解消呂氏朱子學的理 論有效性,而同時保有自身的理論有效性?換句話說,本章關心的,不(僅)是 呂留良嚴守民族大義的立場及其爭論,而是把範圍稍稍擴大,希望藉由解讀這起 清初重大的文字獄事件所牽連而出的三個文本,試圖找到同樣籠罩在「朱子學」
理論大旗之下的三個文本之中,《大義覺迷錄》與《駁四書講義》如何在辯駁互 動的過程中撐開理論的空間,帶出曖昧與不定的「可議」之處,並欲藉此批倒呂 留良(無論成功與否)。
因此,本章首先便直接由呂留良《四書講義》入手,彙整其理論大要,而後 引入《大義覺迷錄》與《駁四書講義》的反駁論點,試圖清理三書在朱子學、四 書理論、政論等論述下所構築的文本迷宮,以便更明確地看到三個文本在曾靜案 之中到底有什麼用途。
第一節、 呂留良《四書講義》理論辨析
呂留良的《四書講義》,無論是哪個版本,基本上都是由其弟子門人將呂氏 時文評語中所有有關經義討論的部分,整理合編而成,屬於「講章類」的作品。
李暢然認為所謂講章,乃指:
4 見朱軾等:《駁四書講義》,頁 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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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講解經書特定的章節所作的講義,雖然經常還是要考訓詁典制並參考眾 說,但以裁成一是、突出章節的大義為最終目的。此文體蓋始於宋代以來 的經筵,後來則主要用於科舉,由此成為通釋全書的最流行的體式。5 而其重點在於「串講文義」,本質類似於講解經註的「疏」。6然而在上一章中,
我們已經看到,明代的時文講章因為與八股考試的關聯漸深,而備受清人鄙薄,
呂留良雖也認為明人的講章時文多為應舉而作,其中並無法「辨理道,闡絕學」, 但這個問題在於內容以及作者身上,講章體作為一種解經、講經的形式並沒有問 題。
呂氏的《四書講義》,雖因出自於平時講課的語錄集結,其中語多重複、甚 至各條觀點有所出入,但細讀文字、逐條拼湊、篩檢後,仍可掌握到呂氏四書思 想的大要,如胡楚生先生便認為:
晚邨先生四書語錄、講義二書,原屬呂氏平日授徒所講,弟子各記所聞,
匯集而成。是以究其內容,不免踳駁互見,稍顯冗雜,其中有精粹之義,
亦時有膚泛之詞,善讀者揭其菁英,棄其糟粕,可也。7
以下便直接由《四書講義》文字入手,試圖從雜亂無章的諸條章句講解文字中,
架構出呂留良整體的四書思想。
在陳鏦所編的《呂晚邨先生四書講義》四十三卷中,目錄編排以〈大學〉、《論 語》、〈中庸〉、《孟子》為序,但在其他版本如車鼎豐與周在延所輯的《呂子評語 正編》、《天蓋樓四書語錄》中,四書的序列卻與陳鏦不同8,而三本書也都非呂 留良本人所著,僅是學友弟子所輯,難以推知呂氏本人對四書序定的看法,因此 本文接下來的排序,依清代刊刻常見的〈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為序,
並不遵照陳鏦的編次。9
5 見李暢然:《清代《孟子》學史大綱》(北京市: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58。
6 見李暢然:《清代《孟子》學史大綱》,頁 158-159。
7 見胡楚生:〈「呂留良四書講義」與「駁呂留良四書講義」〉,收於氏著:《清代學術史研究》(台 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88 年),頁 98。
8 車鼎豐所編的《呂子評語正編》以〈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為序,周在延所輯《天 蓋樓四書語錄》則以〈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為序,三書編次皆不相同。
9 四書的序定之所以成為一個問題,如車鼎豐曾於《呂子評語正編》略例中提及:「首〈大學〉, 次《論》《孟》,次〈中庸〉,此朱子讀法也,今遵之。」其以〈大學〉、《論語》、《孟子》、〈中庸〉
為序,乃是遵照朱熹所示讀法,可見其中有深意所在。詳細地來說,朱熹之所以序定四書,乃是 以「四子」代表「四書」,而以不同的序列方式代表「儒學進程」或是「道統之傳」,如以〈大學〉、
《論語》、《孟子》、〈中庸〉次第,其意在表明儒學為學進程,由簡入難,由步驟分明、操練明確 的〈大學〉之道,逐漸於事物中體悟,最終才得以把握形上玄虛的性命道理;而若以〈大學〉、《論 語》、〈中庸〉、《孟子》為序,則表明的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之傳。其中道統為 體,進程為用,兩者互補才能深入儒學體系的核心。關於四書的序列用意,詳細討論請見陳逢源:
《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台北市:里仁出版,2006 年),頁 142-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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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學〉
呂留良的〈大學〉思想,首先在於闡明〈大學〉乃聖人之書,是「古昔教人 之法之義」10,而「〈大學〉之道」並非俗學、異學之道,所謂俗學、異學,呂 氏說:「俗學者,今之講章時文也;異學者,今之陽儒陰釋以講學者也」11,講 章時文之學,多因不通文理、錯解字句,而將〈大學〉本意看錯;而陽儒陰釋之 徒,則引入釋氏之說,語多空虛不切,而呂氏便於講義中批駁俗學、異學之說,
並闡釋朱熹章句精義。而其中異學之說,實際上也即指陸王心學一路,以心義、
本體為重的思想。
在這樣的理論針對性下,呂留良的〈大學〉思想有以下幾個重點:
1. 「〈大學〉無重心義」:
呂留良之時,時論嘗以為「大人之學,盡其心而已,明明德是存此心,新民 是推此心,而止至善則又盡其心而無遺」12,這樣的解釋將〈大學〉經義環繞一 心展開,以心的擴充、操持為要務,在心上下工夫。但呂留良說:
〈大學〉無重心義,以其本,天也。盡心只可當知至,存心只可當正心,
不可以該明新也。蓋心非即明德,心所具者乃明德耳。單說心即本心之學,
非聖學也。13
呂氏以為,〈大學〉之道並不重「心」,因為其本在於「天」,在心上的工夫,如 盡心、存心,都只是就心的活動面上講,「盡心」只是「知致」,是使「心」在物 格、知致之後,充滿理的狀態;而「存心」,只能當「正心」,是努力操持,使心 之發動無不善的狀態,心不是一個飽滿的狀態,而需要工夫不斷地填補才能維持 趨於飽滿的情況,明顯對於陽明心學系統深有反省。
也即是在這種飽滿與不飽滿的區別下,呂留良才會說出「心非明德,心所具 者乃明德耳」,而呂氏又曾說:「天命二字看〈中庸〉首句便分明,在人曰性、曰 明德,在天曰命、曰明命,只是一件,因地頭分名目耳」14,可以發現,呂氏此 處對心的界定,乃認為心並不等同於「天命在人」的「明德」,而只是具有部分 明德顯現的承載物。也因為這樣的界定,呂留良才會反駁「明明德是存此心,新 民是推此心,止至善是盡其心」的說法,因為此說只將心當成「明德」來發明,
而將工夫放在操持保存與外推之上,缺乏了保持、外推之前,一點一滴的積累過
10 見呂留良:《四書講義‧卷一》(台北市:廣文書局,1978 年),〈大學〉經一章。以下《四書 講義》版本,如無特別提及,皆出自廣文書局印行版本,此版本無頁數,僅標明卷數與所釋章節。
11 見呂留良:《四書講義‧卷一》,〈大學〉經一章。
12 見呂留良:《四書講義‧卷一》,〈大學〉經一章。
13 見呂留良:《四書講義‧卷一》,〈大學〉經一章。
14 見呂留良:《四書講義‧卷二》,傳首章釋明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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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
呂留良所以為的〈大學〉之說,是在「以天為本」、「心具明德(而非心即明 德)」的前提下所開展出的一連串具有本末始終次序、高低境界的一連串活動過 程,而不是以心為本的理論活動。
這一點在其談及「定、靜、安、慮、得」時,反駁將「定、靜、安、慮」認 定為心學相因之妙的說法中亦可看見。呂留良說:
天也、性也、理也、道也,皆可以言學,心獨不可以言學。心者,所以為 學之物,無以心為學者。惟釋氏本心,以心為盡頭,謂天性理道皆出其下,
故曰「心學」。凡言心學者,皆釋氏之見也。15
在此處呂氏認為「心者,所以為學之物,無以心為學者」,認為「心」僅是被界 定在與實踐活動(亦即「學」)相關聯的事物,連接上文所論,可以推知,呂留 良認為「心」是以其「具明德」的狀態而有學的能力,是「所以為學」之物,而 不是「以為學」之物,可為「以為學」之物者,僅有天、性、理、道,因為天、
性、理、道即可說是「明德」。
而「明德」究竟為何?呂留良曾言:
經傳中,命字有從理言者,有從氣數言者,即天字亦然。非謂有二天二命 也,猶之只一心耳,而虞廷分人心、道心。必如是說,此一件纔真實圓滿 也。16
明德乃天命之在人者,而天命有從理言、從氣數言,兩者兼具方才真實圓滿,而
明德乃天命之在人者,而天命有從理言、從氣數言,兩者兼具方才真實圓滿,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