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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1629),卒於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五十五。1篤信程朱,評選時文 之外亦刊刻了程朱之書,其講評著作在當時十分流行2,極具影響力,曾被閻若

信中文句。見[美]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著,溫洽溢、吳家恆譯:《雍正王朝之大義覺 迷錄》(台北市:時報出版,2002 年),頁 18、42。以下引文引自[清]世宗胤禛:《大義覺迷 錄》,收於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彙編:《四庫禁燬書叢刊‧史部二十二》(北京市:北京出版 社,2000 年,影印清雍正內府刻本),頁 286、290、305。

6 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室輯:《清代文字獄史料彙編》第二冊,頁 374。標點本可參見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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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若焚滅其跡,假使燬棄不盡,則事屬空文;倘燬其盡絕,則將來未見其 書者,轉疑伊之著述實能闡發聖賢精蘊而惜其不可復得也。及呂留良書籍 中有大逆不道之語,伏思我聖祖仁皇帝聖德神功際天蟠地,如日月之照臨 宇宙,萬古為昭,豈呂留良所能虧蔽於萬一乎?12

且:

逆賊呂留良,以批評時藝,託名講學,今罪蹟昭彰,普天共憤,內外臣工,

咸以罪犯私著之書,急宜焚燬為請。朕以為從來無悖逆之大儒,若因其人 可誅而謂其書宜毀,無論毀之未必能盡,即毀之而絕無留遺天下,後世更 何所據以辨其道學之真偽乎?13

雍正自認清朝無論道德、武功、學問皆既正且大,非呂留良一人可以詆毀,且其 書留於世能使後世學子明辨真偽,反有功於道學,因此雍正命朱軾等朝臣撰《駁 四書講義》一書,反駁呂留良《四書講義》書中思想,彰明聖儒道學,並頒布天 下學官,以供學子分辨孰醇孰疵。

對雍正來說,於懲處謀逆案的相關人之外,更重要的問題在藉由批駁得曾靜 援引以申明君臣大義、夷夏之防的呂留良思想,間接批駁浙省士風,企圖將被江 南文士掌握、關於帝國統治合法與否的思想詮釋權重新拿回官方手中,鞏固官方 的統治合法性。 如同雍正曾說:

呂留良動以理學自居,謂己身上續周、程、張、朱之道統,夫周、程、張、

朱世之大儒,豈有以無父無君為其道、以亂臣賊子為其學者乎?此其狹侮 聖儒之教、敗壞士人之心,真名教中罪魁也。14

雍正認為,呂留良自認承接周、程、張、朱之道統,其行為卻是批駁朝廷、誣衊 君王,絲毫不重視君臣之義,敗壞士人之心,對於周、張、程、朱的道統學說也 僅有破壞而無建設,根本為聖儒之教的叛徒,試圖藉由駁斥呂留良思想為聖學異 端,將呂留良思想中所蘊含的反清思想、夷夏之防等一併駁倒。

除《駁四書講義》外,雍正也以書寫方式多次審問曾靜,計共三十七道問題,

而後命人將此一來一往的文字刊刻成《大義覺迷錄》一書,頒布天下,令各地學 官皆有一部,命學子奉讀,以明君王之心。書中所關心的問題,觸及清朝君權問 題、正統問題、政策問題以及王朝奪嫡的宮廷醜聞等,無一不是帝國避之唯恐不 及的重大問題,但雍正卻與曾靜逐一辯駁,所據論調,大抵在於申明《春秋》「尊 王攘夷」之說,對於夷夏的區分,不應以地域言,而應以德行綱常是否純正來看,

12 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室輯:《清代文字獄史料彙編》第二冊,頁 423-424。

13 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室輯:《清代文字獄史料彙編》第二冊,頁 434。

14 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室輯:《清代文字獄史料彙編》第二冊,頁 378-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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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雍正之時,天下仍有些許不安,因此雍正採取公開辯駁的方式,以駁倒對方來 確立自身;但是乾隆之時,天下大勢已底定,反清勢力基本上不再有實際影響,

帝王應該做的,是開始強調世人的「忠清意識」19,不能再有任何危及此意識建立 的產物,因此透過編纂《貳臣傳》,擱置「忠明」或「忠清」的差異,僅強調「忠 國、忠君」,但此「忠國、忠君」實際上便是「忠清」,而且:

為了提倡忠清意識,乾隆對發生在任何一朝的排斥夷狄思想,以及是否忠於 該朝的問題都予注意,因為他們都足以對清的臣民造成歷史暗示作用。20 因此乾隆亦大規模的禁書、毀書,透過編纂《貳臣傳》、禁毀書籍轉化、迴避清 朝外族統治的問題,而將焦點放在「忠國、忠君」與否。

禁書、毀書的策略,在《四庫全書》的編纂中達到了高峰,透過書籍的禁燬,

控制、壓抑某些思想,此外,在《四庫全書總目》的編寫之中,更是表現了乾隆 對於原先以朱子學理論為官學的不安,這是乾隆看到的「理學的雙重性」21,也 即是這個雙重性,使得清代自康熙以來對朱子學的尊崇,到了乾隆之時開始有了

「抑朱」的現象產生,而由尊朱到抑朱,曾靜案的爆發可說是其中的一大關鍵。

乾隆對朱子學的打壓,反映在清代學術上,便與「考據學」的興起相關,而 這點,表現在《四庫全書總目》中,即是其篩選評判標準,皆以名物典章、文字 訓詁之優劣為準則,對此,李暢然便認為:「乾隆年間考據學的成長,不能不說 有乾隆帝刻意的支持和對理學講學的排抑在焉。」

而排抑理學講學,最重要的,便是對理學中「道統」意識的壓抑。道統之所 以重要,乃在於其是一個「重建的」、「斷裂的」想像,余英時先生認為是宋代士 林面對五代以來厭亂望治的心理需求所產生,要求改變現實,重建治道以整頓人 間秩序的要求,所以以「回向三代」為理想,構築歷史想像與道德標準22,而楊 念群則補充道:

19 此處的「忠清意識」,是王汎森辨析乾隆「正統觀」時的核心觀念,亦即乾隆以「當朝化」為 準則的正統判準。王汎森認為,清朝在康雍之時,因易代未久、社會動盪、經濟不安,尚未細緻 深入地處理明清易代問題,到了乾隆,大體上已政局安定、經濟富庶,開始著手處理這個問題,

而處理的方法之一:「即是將每一代歷史『當朝化』。對於清朝而言,則是將明史『前朝化』」,透 過「當朝化」的處理,士大夫所認同的忠孝節義、綱常名理,都應用於當下這一個朝代,所以清 朝士大夫忠清,並不與在明朝時的「忠明」相衝突,一切端看當朝為何,如乾隆在處理南宋與遼 金的正統問題時,亦以南宋為「當朝」,以南宋為正統,而非清之先祖的金。詳細討論請見王汎 森:〈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文獻中「自我壓抑」的現象〉,收於氏著:《權力的毛細管作用:

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態》(台北市:聯經出版社,2013 年),頁 404-408。

20 見王汎森:〈從曾靜案看十八世紀前期的社會心態〉,頁 28。

21 周明初稱之為「理學的二重性」,李暢然則稱「孔孟程朱的思想義理是『雙刃劍』」。見周明初:

〈理學的二重性與乾隆帝對待理學的心態〉,《杭州大學學報》,24:1(1994 年),頁 73;李暢 然:《清代《孟子》學史大綱》,頁 98。

22 余英時之說詳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篇(台北市:允 晨文化,2007 年),頁 39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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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宜把道學看作是一個純粹的思想流派,而是與秩序重建的政治目標糾葛 在一起,以此才能理解士林營建「道統」譜系與「正統觀」建立之間所發 生的關係。23

所以當這樣的「道統」資源全然被君王奪取之後,宋代傳統士人賴以重建秩序、

回向三代、批評時政的「治道」資源,在清代便失去了著落。

亦如黃進興先生分析康熙與朱子學的關係中認為,「在清代,尤其是康熙皇 帝,由於各種思想與歷史條件的湊合,使得『治統』與『道統』不祇象徵意義上,

同時實質裡合而為一」24,而雖然「治道合一」是儒者長久以來的期盼,但「由 於統治者匯聚『治統』與『道統』於一身,以往二者在意識型態上的區別,也就 變得模糊不清」25。千年來儒者「治道合一」的期許在此時實現了,但細究其內 涵,卻是政治力進入「道統」之中,「道統」併入了「治統」,如其所言:

清初君主在政治意識形態所努力的是,將「政治勢力」延伸到「文化領域」。 確切地說,是因統治者主動介入文化與思想的傳統,致使「皇權」變成「政 治」與「文化」運作的核心,而統治者遂成為兩項傳統最終的權威。26 在「治統」與「道統」合一的情況下,傳統儒者所希冀的「政教合一」固然得以 實現,但此時「道統」所固有的、超然於政權之外的自主性與批判性卻也逐漸被 政權消磨掉,道統進入了政權,支撐了威權統治的合法性與有效性,儒者便難以 再借「道統的想像」來批判現實政治,儒者自古以來堅守的、為「帝王師」的想 像亦再難實現。

經由上述的討論可以看見,曾靜案所引發的問題,可以說便是政治上與學術 上的正統問題。政治上的正統問題,主要由《大義覺迷錄》帶出,是「大一統」

帝國面對「尊王攘夷」的春秋大義下如何超出「夷夏之別」重構「正統」涵義的 問題,也是清朝帝王如何操作官方論述的問題:是公開辯駁還是燬書禁書?

而學術上的正統問題,主要便由《四書講義》與《駁四書講義》帶出。為何 以朱子學為官學正統的清代,面對同樣以朱子學自持、「尊朱闢王」不遺餘力甚 至極得讚許、有「醇儒第一」封號的陸隴其推崇的呂留良及其著作時,卻是以曾 靜案為媒介,開棺戮屍、並作《駁四書講義》批駁其言論,藉此舉表明呂留良之 學非聖儒之學、非程朱之學?而在這樣的分判下,便可見兩種朱子學,一是清朝 官方肯定的朱子學,一是呂留良以道統自持的朱子學。

政治與學術的正統爭論都在曾靜案上看到清廷處理的影子,而曾靜案的核心 又放在呂留良身上,因此,本文所關心的問題也以呂留良為核心。而在兩種正統 問題的辯論之上,本文更關心的,是《駁四書講義》與《四書講義》的理論辯駁。

23 見楊念群:《何處是江南》,頁 249。

23 見楊念群:《何處是江南》,頁 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