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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的理論背景,並且檢視身處此一時代思潮中的呂留良,如何以其「尊朱辟王」
甚嚴、嚴守朱子《四書章句集註》的立場,重新界定(或說清理)了儒學的「真 義」,於此勾勒呂留良心中的儒學圖譜。
第一節、明清之際「由王反朱」現象
明清之際的學術風氣,大抵籠罩在朱王之爭、反省明代亡國的氣氛中,《清 史稿‧儒林傳》中認為:
清興,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御纂諸經,兼收歷代之說;四 庫館開,風氣益精博矣。國初講學,如孫奇逢、李容等,沿前明王、薛之 派,陸隴其、王懋竑等,始專守朱子,辨偽得真。6
清代學術主性理之道,而以漢儒經義充實之,而對經義的重視則表現在修訂整理 諸多經典以及《四庫全書》的編纂之上,而進一步綜觀清初學術,清學首先沿著 前明王學發展,自陸隴其、王懋竑後始有學者專宗朱熹,在朱陸之間,由王反朱,
「辨偽得真」。
《清史稿》對清代學術發展的描繪,可以看出其對清代學術的定調是在於崇 性理之學,但不偏廢漢儒經學開展而出。對經學的重視則展現在御製五經與《四 庫全書》的編纂之上,這樣的說法實際上是受到了乾嘉漢學、考據學大盛的影響,
以此為清代學術作出不同於前代的區隔;而在整理經典之外,《清史稿》認為清 代性理之學的發展,明清之交尚沿前代餘風,但自陸隴其、王懋竑以後,則專守 朱子學風,極力尊朱闢王,使學術得以「辨偽得真」,「由王反朱」的現象,無疑 是清學建立自我發展極為重要的過程。
在梁啟超先生對清代學術的觀察之中,認為清初順治、康熙兩朝的學術,在 康熙二十年以前主要是由前明遺老所支配,而鑒於明清易代的教訓,此時的學術 發展重點在於「對王學實行革命」,以經世濟民之學為要求,實學因之而興;而 康熙二十年以後,因大師凋零、清廷統治漸穩、文字獄、反清復明無望、康熙推 崇學術等原因,學術發展日趨穩定,主要學派有四:承顧炎武、黃宗羲而來的經 學;承晚明利瑪竇(1552 年-1610 年)、徐光啟(1562 年-1633 年)的科學;
上反王學下接漢學的程朱學;修正王學的實學。7
6 見國史館編著:《清史稿校註‧卷四百八十七》(新北市:國史館出版,1986 年),頁 10967。
7 梁啟超歸納:「其時學術重要潮流,約有四支:一閻百詩、胡東樵一派之經學,承顧、黃之緒,
直接開後來乾嘉學派;二梅定九、王寅旭一派之歷算書,承晚明利、徐之緒,作科學先鋒;三陸 桴亭、陸稼書一派之程朱學,在王學與漢學之間,折衷過渡;四顏習齋、李剛主一派之實學,完 成前期對王學革命事業而進一步。此則康熙一朝六十年間全學界之大概情形也。」見梁啟超:《中 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太原市: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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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懸浮在生活世界之上卻只存在於心靈世界之中的真理,它瓦解了約束社 會生活和維持社會秩序的種種知識、思想和信仰,也瓦解了所有外在的監 督和約束……。13
認為明代理學發展越走越向內,在心靈之上追尋天理的投影,使得「天理」、「真 實」立基於不可見且懸浮於世俗的心靈世界中,由極致的內在追求翻轉出了與天 理同一的感應,極飄渺而玄虛、恍惚而難尋,與外在缺乏聯繫互動,甚至於導向 瓦解外在秩序的基進追求。
而這種越走越向內的學術風氣,在明末清初「天崩地解、中原陸沉」的世變 之際,開始遭受質疑。首先浮出檯面的,便是亡國與學術發展的關聯,對明清之 際儒者而言,明代覆滅,儒者必須負起一大責任,此責任便是儒學自身遭遇到困 境而無法解決明末的亂局,在清初大儒眼中,這個困境來自於王學末流極內在傾 向的空疏學風,儒者士人在王學末流的思想之中,致力於心性體悟的辯證,而無 力向外解決家國問題,心性之學面對時局的無力與失能終於激起明末清初大儒的 反彈,顧炎武便曾嚴厲批評明代理學的心性討論,基本上等同於魏晉清談,但其 中卻有更大的問題:
劉石亂華,本於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
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 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工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 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談,代 脩己治人之實學。14
魏晉清談僅談老莊,而明代王學末流卻是以孔孟為清談資源,這種討論並不注重 儒學本身所有的在「學」、「政」之間有所用力之處,反而著眼於心性空談之上,
儒學「修己治人」的實學傾向蕩然無存,最終帶來神州覆盪的變化。除了顧炎武 外,黃宗羲對明代學術發展困境也有類似的批評:
今之言心學者,則無事乎讀書窮理,言理學者,其所讀之書,不過經生之 章句,其所窮之理,不過字義之從違,薄文苑為詞章,惜儒林於皓首,封 己守殘,摘索不出一卷之內,其規為措注,與纖兒細士,不見長短,天崩 地解,落然無與吾事,猶且說同道異,自附於所謂道學者,豈非逃之者之 愈巧乎?15
13 見葛兆光:《中國思想史》卷二(上海市: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402。
14 見《日知錄》卷七「夫子言性與天道」條,收於顧炎武著,華東師範大學古籍硏究所整理:《顧 炎武全集》第十九冊(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頁 307-308。
15 見黃宗羲:〈留別海昌同學序〉,收於《黃宗羲全集》(杭州市: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 年),
頁 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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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明代學術中,談心學者,因其所關心的問題在於心性體證之上,於「讀書窮 理」絲毫無關,而言理學者,雖讀了書,所窮之理卻不出經書章句,只在字句之 間推敲琢磨,僅是種詞章之學。兩種學術傾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國家 社稷無所用心,儒者讀書窮理、經世致用的抱負,蕩然無存。
在顧炎武與黃宗羲對明代儒者的批評下,可以看見明代學術發展的困境所在,
而此困境,也即是錢謙益(1582 年-1664 年)所批評的:「今之學者,陳腐於理 學,膚淺於應舉,汩沒錮蔽於近代之漢文、唐詩……茫然不知經經緯史之學。」
16清代學者,要不是在理學討論中逐漸深入而脫離真實世界,便是汲汲營營於科 舉,以經典為登第門徑,專務講章時文,兩者皆不知儒學經史意義之所在。
諸位大儒在明清之際對明代學術的反省之中,其實也定下了明末清初思想發 展的走向。在諸多批評與反省的反面,亦即是他們所希望看到的,其實際的呈現,
便是脫離心性清談、鄙棄時文講章、回歸經典等等。
對於這些情況,王汎森先生以清初學術思想的「去形上化」加以清理,認為 明末清初的思想界中,出於對王學末流的反省,以及亟於收拾頹喪山河的積極心 態,導出了心性之學的衰微與形上玄遠思想的沒落兩種趨勢,而企圖使學術回歸 素樸的道德主義,重視學術在現實世界的實踐,也強調治世的重要。而也因為學 術逐漸擺脫玄虛的心性形上之談,使學術呈現出實踐、素樸的面向,在這樣的理 念下,清初也逐漸形成重視日常行為、舉止合禮與否的一種「禮治社會」的發展17, 強調「禮」在現實人世間能起到的自我規範性作用,透過「禮」的自我規範,形 塑道德。
這一點也與楊念群所觀察的清初「文質論」轉變中,以質救文的轉變類同,
此處的「以質救文」,並非指形式上的質樸,而是回歸禮儀、制度,強調禮儀的 重建與實踐,是「在亂世中逼出循禮敬教的途徑」,而「『文』要是被看作一種道 德實踐,就會顯露出其『質樸』的性質」,透過這種質樸的實踐,會促使實踐者 逐漸探求質中之「文」,進而重建「文」的真義。18而日譜、功過格等等的出現 也即是嚴格要求自身行為舉止合禮的一種輔助產物。
而更重要的,便是這種對明代空虛的心性討論、僵化的經典研究的反省,帶 出了明清之際「由王反朱」的理論發展。
(二)明清之際「由王反朱」與朱子學的再興
「由王反朱」的問題,首先牽涉到的,便是朱、王或說朱、陸之間的差異。
16 見錢謙益:〈頤志堂記〉,收於《牧齋初學集》(新北市:文海出版社,1983 年)卷四十三,頁 1115-1116。
17 見王汎森:〈清初思想中形上玄遠之學的沒落〉,《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9:3(1998 年),頁 557-583 以及〈清初「禮治」社會的形成〉,收於陳弱水主編:《中國史新論》(台北市:
聯經出版,2012 年),頁 353-392。
18 見楊念群:《何處是江南:清初正統觀的確立與士林精神世界的變異》(北京市:三聯書店,
2011 年),頁 164-172,引文見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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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朱陸異同的討論,由元末明初的趙汸(1319 年-1369 年)首倡「朱陸早異 而晚同」之說,而後程敏政作《道一編》、王陽明作《朱子晚年定論》、羅欽順(1465 年-1547 年)則有《遺書辨難》皆主此說,認為朱陸之間起始雖異,而後則由 朱歸陸,並無歧異。相較於此說以陸象山心學為尊,程朱一脈則有陳建所著《學 蔀通辨》,大詆「朱陸早異晚同」之說,此書初不顯,後得東林學派顧憲成(1550 年-1612 年)稱讚始廣為人知。但心學氣勢既盛,明末時則是呈現人人誦讀陸 王,而程朱之書難尋的情況,如清初張履祥(1611-1674)便曾說:「百餘年來,
承陽明習氣,程、朱之書不行於世,而王、陸則家有其書」。19
這種人人誦讀陸王的情況,如上一節所談,在明清易代之後開始產生變化。
清初大儒反省明代亡國之因,紛紛將矛頭指向晚明學術空疏、學者空談性理而無 益於世事,造成此情況的陽明學首當其衝,甚至被認定為罪魁禍首。這種情況,
加強了明清之際朱子學復興的契機。
只是,朱子學的復興其實早在晚明即可見端倪,其重點便在「東林書院」一
只是,朱子學的復興其實早在晚明即可見端倪,其重點便在「東林書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