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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73,同時也忽視了清初大儒雖將亡國原因推給明末心學流弊,空談心性,但並 非反對心性,而是將心性與實踐扣合,此一實踐不必然推向制度與政治,而可在 個人「出處去就」間達成,即使外推至社會,如清初重建「禮治」的諸多嘗試、
鄉間儒學制度的普及等74,也都是試圖通過理論的實踐,重建人心中的儒學精神,
同時挽救外在與內在的「殘山剩水」之景。
第四節、小結
王汎森先生在討論清初思想界的發展時曾提及,清初思想界有一破一立兩種 傾向:破宋明理學的形上玄想,立治平天下之學,而在破立之間的準則,便是重 新於理論上確立何為「儒家傳統」,藉此辨清學脈、回應時局;75而在清廷一方,
則基於統治上需求,需要尋找貼合中國文化的傳統資源,藉此穩固士人群體。此 二者的需求,正巧交集在朱子學之上,並且是以其兼具經史意義與經世傾向而得 以重新復興的朱子學。
而經由上述對呂留良儒學圖譜的整理分析,可以看出其對朱子學有近乎護教 的尊崇與維護,而這些在在展現了與清廷頗為一致的傾向,亦即降低儒學形上論 辯,而將儒學定位為修身與實踐之學,但呂氏之學,為何卻在雍正年間受曾靜援 引為謀反理論後,遭受打擊?表面上看,問題似乎清晰明白,首先,呂留良的思 想中有著重了「出處去就」之說,認為南宋末年至明朝初年之間儒者失節不少,
這種排斥異族統治與堅守節義操守的理論,此外(也是最直接的原因),呂留良 之說直接成為了曾靜謀逆的理論支援。
因為這些原因,呂留良遭受打壓實屬自然,但是其中又隱含了幾個問題,首 先,呂留良直至康熙二十二年方辭世,卻在雍正五年才遭受打壓,其時呂氏思想 早在清初思想界多有流傳;而更重要的問題則是,要如何辯駁並打壓一種與官方 理論同調的思想?要透過什麼方法才能在不危及自身的狀況下,批評另一個與自 身相關的東西?
而這些問題,或許便需要透過解讀曾靜案所牽連的三個重要文本,一個是呂 留良《四書講義》,另兩個,則是官方在曾靜案後所發布的《大義覺迷錄》、與《駁 呂留良四書講義》,透過整理此三個文本,試圖了解清廷如何在理論上消解呂留
73 宋儒對心性的要求,很大一部分在回應王安石以「外王」為導向的一連串政治改革的挫敗。
南宋儒者認為王安石變法之所以失敗,乃因王安石變法本於經學而非理學,導致外王之學有餘,
而內聖之學不足。關於此點,可參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下篇》(台北市:允晨文化,2003 年),頁 40-54。
74 關於清初禮治復興與鄉間儒學的討論,可參見王汎森:〈清初「禮治社會」思想的形成〉,收 於氏著:《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態》(台北市:聯經出版,2013 年)、楊念 群:《何處是江南》,頁 61。
75 見王汎森:〈潘平格與清初思想家〉,收於氏著:《晚明清初思想十論》(上海市:復旦大學出 版社,2004 年),頁 293-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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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的四書理論,也更能明白呂留良所推崇的朱子學與清廷所認可的朱子學之間衝 突內涵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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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參章、
正統與異端:呂留良《四書講義》及其爭論
曾靜案爆發於雍正六年(1728 年),其後牽連出兩個相關著作,首先是雍正 八年(1730 年)雍正決定將關於本案的幾道上諭、以及與曾靜來往辯答的內容 整理刊刻成《大義覺迷錄》一書頒行各地,並於雍正九年(1731 年)頒上諭,
應翰林院編修顧成天之奏,命朱軾、吳襄等朝廷大儒對呂留良《四書講義》逐條 辯駁(由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朱軾與禮部右侍郎吳襄總閱,方苞、吳龍應、
顧成天、曹一士四人查閱),而後於雍正十一年(1733)年正式彙整刊行為《駁 呂留良四書講義》(以下皆稱為《駁四書講義》)一書。1
《大義覺迷錄》與《駁四書講義》刊行,前者乃因:
朕思秉彝好德,人心所同。天下億萬臣民共具天良,自切尊君親上之念,
毋庸再為剖示宣諭。但憸邪昏亂之小人,如呂留良等胸懷悖逆者,普天之 下,不可言止此數賊也。用頒此旨,特加訓諭。若平日稍有存此心者,當 問天捫心,各發天良,詳細自思之。2
雍正認為人心皆良,尊君親上之念乃人心所同,但恐尚有存悖逆之心者,故頒《大 義覺迷錄》於天下,希望存此心者能就書而自省,詳細思辯,不致違背本心而犯 下滔天大罪。而後者,則因:
朕以為,從來無悖逆之大儒,以呂留良之奸邪,即令學問淹貫,文辭雅馴,
而身蹈悖逆之行,口談聖賢之言,言行不符之小人,其所著之書,尚足令 人尊信乎?若因其人可誅,而為其書宜燬燬之,固未必能盡即燬之,而絕 無留遺天下後世,更何從窺其底蘊,而辨其道學之真偽乎?3
據雍正所說,之所以留下呂留良《四書講義》而不禁燬,最主要原因是為了讓世 人認清其學之「真偽」如何,而命朝廷大儒所著的《駁四書講義》,便是在這個 目的之下產生,但:
1 關於《大義覺迷錄》成書過程,請參見史景遷《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錄》的第十章:付梓。而
《駁四書講義》部分則請參見《駁呂留良四書講義》書前所錄上諭。見史景遷:《雍正王朝之大 義覺迷錄》(台北市:時報出版,2002 年);朱軾等:《駁呂留良四書講義》,收於四庫未收書輯 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未收書輯刊‧陸輯第 3 冊》(北京市:北京出版社,2000 年,影印清雍 正十一年刻本)。
2 見雍正:《大義覺迷錄》,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下冊(杭州市: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1 年),頁 203。
3 見朱軾等:《駁四書講義》,頁 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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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賊所犯者,朝廷之大法也,諸臣所駁者,章句之末學也,朕惟秉公以執 法,而於著書者之為醇為疵,與駁書者之或是或非,悉聽天下之公論,後 世之公評,朕皆置之不問也。4
雍正在《駁四書講義》成書之後,認為其中辯駁的章句學問,與呂留良所犯之滔 天大罪,實際上輕重相去懸殊,但此舉是為了讓呂氏之書與駁書並存,將評價的 任務交給天下士人,讓他們自行決定孰是孰非,而當學問真偽辯明後,士人學子 也就有相當的知識基礎去判斷呂留良之罪了。
由雍正對這兩部書的期許來看,《大義覺迷錄》一書,所著重者在於天下公 理、君臣大義及政事之上,而《駁四書講義》則傾向學術內部的清理辯駁,前者 借重的是政治的力量,後者則是藉儒林之聲(雖然並不是純粹的儒者,而仍具有 濃厚的朝廷色彩,但其辯駁形式基本上是在儒學內部的理論清理),從兩個方向 駁斥呂留良思想。
而於上個章節中我們已然看到,呂留良的儒學思想中雖有強調出處去就、申 明民族大義的理論,但除去敏感的民族思想部分,其學術理路發展基本上與清初 朱子學的普遍傾向是一致的,但《大義覺迷錄》、《駁四書講義》卻試圖全面解消 呂留良思想,因此書中內容除了反駁關於民族大義的部分外,本文更關心的是,
除去民族問題外,在同樣以朱子學為「儒家正學」的基礎上,由官方主導的兩本 書,如何在理論上與呂留良切割開來,或是說,如何取消、解消呂氏朱子學的理 論有效性,而同時保有自身的理論有效性?換句話說,本章關心的,不(僅)是 呂留良嚴守民族大義的立場及其爭論,而是把範圍稍稍擴大,希望藉由解讀這起 清初重大的文字獄事件所牽連而出的三個文本,試圖找到同樣籠罩在「朱子學」
理論大旗之下的三個文本之中,《大義覺迷錄》與《駁四書講義》如何在辯駁互 動的過程中撐開理論的空間,帶出曖昧與不定的「可議」之處,並欲藉此批倒呂 留良(無論成功與否)。
因此,本章首先便直接由呂留良《四書講義》入手,彙整其理論大要,而後 引入《大義覺迷錄》與《駁四書講義》的反駁論點,試圖清理三書在朱子學、四 書理論、政論等論述下所構築的文本迷宮,以便更明確地看到三個文本在曾靜案 之中到底有什麼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