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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齋忽略亭林梨洲等為儒學爭正統的心意,只就乾嘉極為短暫時期的治學 風氣,劃定程朱與陸王、尊德性與道問學、經學與史學的界限,那麼學術 的發展,要在兩者之間爭出一個是非,就變得毫無意義了。28
而後又引顧憲成、高攀龍之說認為:
道統之中,學問又分兩路。學問的路子,即涇陽所謂的血脈,景逸所謂的 脈絡。一者重在養人性地,偏向人倫庶物實知實踐,這是孔子朱子一脈;
一者重在發人性光,偏向靈明之覺默識默成,這是孟子象山陽明一脈。所 以朱子重修,而陽明重悟。陽明妙悟良知,使後學無所依歸,流為虛蕩。
虛者藐視兢業,蕩者無所不為,這是王學在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流弊。29 道統學問雖然延伸出了程朱、陸王兩條路子,總的來說仍然在整個儒學正統之中,
但是如果偏廢王學,重悟不重修,則將虛盪無所依歸,因此不得不以朱學救之。
便在儒學傳統的視野下,顧炎武、黃宗羲對儒學議題的討論,便可視為補充、修 正當時產生流弊的儒學發展,使之回歸儒學傳統,何佑森便認為顧炎武之所以由
《論語》中提出了「博學於文」與「行己有恥」兩句作為一生的學術宗旨,便是 針對王學虛靈妙悟而形成無根之學,無法經世濟民,因此回歸朱學,同時期的學 者亦紛紛轉向朱學,連以心學為依歸的黃宗羲也不得不承認朱子是集大成者。
第二節、呂留良的儒學圖譜想像
了解明清之際學術發展後,可以看到朱子學在其間的重要性,而身處明清時 局的呂留良,無疑地也必須回應明清之際的學術問題,甚至於提出解決之道。呂 留良之學上承清初辟王學第一人的張履祥,下開一代淳儒陸隴其,一生「尊朱辟 王」甚嚴,在其《四書講義》中處處可見對王學的批評以及對朱熹四書集註的推 崇,其人其書雖然在曾靜案發生後遭受清廷打壓,但呂氏在清初士人間被尊稱為
「東海夫子」,亦名列閻若璩所說清初十二聖人之列,呂留良的學術地位在清初 士人間的重要性便可想而知。
呂留良的思想,前人研究多認同其說以「尊朱辟王」為重點,於平日講學、
編選、評點時文時,也總以朱熹理論為依歸,認為儒家聖學乃是朱子學,而且:
「凡朱子之書,有大醇而無小疵,當篤信死守,而不可妄置疑鑿於其間。」30對 於朱子之書有著十分強烈甚至近於護教的推崇。相較之下,王學僅是錯入釋氏的
28 見何佑森:〈朱子學與清代學術〉,頁 40-41。
29 見何佑森:〈朱子學與清代學術〉,頁 27。
30 見呂留良:〈與張考夫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杭州市: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1 年),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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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學」,面對異端學說,呂留良認為:「救正之道,必於朱子;求朱子之學,必 於《近思錄》始。」31在王學流行的時代,要回歸儒家真義,必須堅守朱子學方 可得儒學之正與真,藉此釐清朱王差異,才能不被王學異端所惑。這樣的說法,
其實與《清史稿‧儒林傳》中所說的相同,清史稿中認為,清初原先尚延晚明王 學遺風,是等到幾位提倡朱子學的儒者努力之下,儒學才得以「辨偽得真」,不 被王學所惑,回歸儒家正學。
在呂留良如此明顯且強烈的朱子學傾向下,其對明清之際儒學發展的思考,
毫不意外地也對王學有極嚴厲的批評,且專力捍衛朱子學地位,更有甚者,也透 過對儒學系譜的詮釋與釐清、對前代儒學的批評與定位,在儒家理論上、儒學譜 系發展上,「辨偽得真」,建立一個理想的儒學圖譜。
而其論述,則主要圍繞著幾個問題開展,一是「辟王學、尊朱學」,二是對 科舉「制舉文字」的批評,三是評價宋代以來的儒學史發展,但此三個批評並非 各自獨立,而是彼此重疊交錯的,在呂留良的想法中,王學流行與科舉盛行,共 同促成了明代學術的衰蔽,這是近因。而遠因,則可上推至南宋以後的儒學發展,
宋元之際,儒學弊端已然出現。
以下便試圖勾勒呂留良心目中的儒學樣態,看看其說在清初朱子學復興的風 潮之下、在明清之交眾口一聲批評王學的態勢下,具有什麼樣的特色與地位。
(一)「陸派沸揚,朱學湮沉」
呂留良的思想,如前所述,具有對朱子學的推崇與對心學的排斥,而這兩個 強烈的傾向,在呂留良筆下便有諸多針對朱子學與陸王心學的判教式論述,一再 區分兩者並形塑高下分判。對於明代的儒學發展,呂留良曾說:
手教謂陸派沸揚,朱學湮塞,從陸者易,從朱者難,足盡末流波蕩之失。
某竊維其故,亦由從來尊信朱子者,徒以其名而未得其真,而近世闡提陸 說者,其權詐又出金谿之上。32
認為明代之時,陸九淵心學之說沸揚於世,朱熹學說卻沒沒無聞,一方面因為陸 學易入手,而朱學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歷來尊朱學者,並無法闡發朱學真諦,
而明代陽明所倡心學之說遠契陸九淵,其說精妙簡易,惑人耳目,於是朱學相形 失色。陸九淵之時尚得朱子辟之,而王陽明之時,朱學卻後繼無力,無法有效針 對異說辯駁,所以認為王陽明之說,其禍大於陸九淵。
面對這樣的情況,呂留良所需要做的,一方面是澄清朱子學的理論精義所在,
以廓清歷來尊信朱子者在朱子學內部產生的錯誤理論,一方面便是批判異說異學,
對舉正統與非正統,藉此提示學者什麼是真正的儒學,什麼是真正的朱子學,如
31 見呂留良:〈與張考夫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9。
32 見呂留良:〈復高彙旃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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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說:「吾尊朱則有之,攻王則未也。夫天下辨理道,闡絕學,而有一不合於 朱子者,則不惜辭而闢之耳,蓋不獨一王學也,王其尤著者耳。」33尊朱與攻王,
其實都服膺於「辨理道、闡絕學」這個最終目標,朱子學便是理道所在,便是絕 學所繫,而王學,則因其以異端之學亂入儒宗、混淆學者,不得不闢之。
而在提及他心目中的朱子學與儒學真義時,呂留良說:
吾儒正業,與流俗外道自別。外道但欲守其虛靈,以事理為障,故必屏絕 塵緣以求之。流俗陷溺於詞章句誦,亦必離遠應酬而後得力。若古人為學 則不然。朱子解「格物」,所謂:「或考之事為之著,或察之念慮之微,或 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使於身心性情之德,人倫日用之常,以 至天地鬼神之變,草木鳥獸之宜,莫不見其當然與其所以然。」凡此皆為 學也。34
呂氏在此首先分出流俗與外道兩種。流俗者,乃指專求舉業之學者,其所讀書僅 專注於經書字句本身,只求應試之用,而不是經典字句之中所彰顯的儒學意義的 體驗;外道者,則如心學、佛學,只求一心之虛靈,無累於外務,以事理為心之 障蔽,必須隔絕於外的型態。但這兩種為學傾向,都不是呂留良所認同的儒學,
也不是朱子學所展現的樣態,呂氏認為,朱子學必須在事理、人物之間輾轉反思,
搭配文字義理,透過樸實思索將學問落實於生活,即事即物,才能真正有所得,
強調超凡絕俗的外道之學、拘泥字句的流俗之學,兩者皆不是他心目中的儒家正 學。
也因此,明代流行的陸王心學,在呂留良眼中是不得不闢的外道之學,因為 對呂氏而言,心學乃「竊佛氏機鋒作用之緒餘,乘吾道無人,任其惑亂」35,是 趁儒者正學頹振無力時以儒學外衣混淆視聽的釋氏之學,而其「機鋒作用」,則 是「自以為『良知』已致,不復求義理之歸」36,以良知為現成,反觀即可自得,
於是便在自我心性之上下功夫,但心性飄渺不可見,必須透過語言文字的層層堆 疊,藉此描述境界光影、頓悟法門以教人,十足禪學意味,理論高妙卻不切實於 人事物理,並不能展現儒學精義所在。而為了「闢王」,則必須透過認識真正的 儒學理論、亦即是「尊朱」:
今日闢邪,當先正姚江之非,而欲正姚江之非,當真得紫陽之是。《論語》
「富與貴」章,先儒謂必取捨明而後存養密。今示學者,似當從出處去就 辭受交接處畫定界限,扎定腳跟,而後講致知、主敬工夫,乃足破良知之 黯術,窮陸派之狐禪。37
33 見呂公忠所著〈行略〉,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203。
34 見呂留良:〈答陳受成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71。
35 見呂留良:〈復高彙旃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15。
36 見呂留良:〈與某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55。
37 見呂留良:〈復高彙旃書〉,收於徐正等點校:《呂留良詩文集》,頁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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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書中「富與貴」章揭示了「取捨明而後存養密」的為學之法,先透過學 習,養成正確的價值判準,而後透過這個判準在實際人事物理間逐一操練,讓價 值與人身行為合一。所以,「尊朱闢王」之法,講究「從出處去就辭受交接處畫 定界限」,將應然的價值落實於行為中,行為舉止需先合於價值,而後方講致知、
主敬的心性操存,藉此對峙陸王心學末流所帶來的,行為與理論上的空虛流蕩。
此外,呂留良亦曾說:「程子曰:『灑掃、應對、進退,造之便至聖人。』今日為 學,正當以此為第一事,能文其次也。」38再次將其所認定的「朱子學」與「灑 掃、應對、進退」相接,直接落實於可見的行為之中。
而這種留心「出處去就」、「辭受交接」中價值與行為合一與否的理論,亦是 呂留良藉以評價儒學史發展的根據。呂氏曾說:「德祐以後,天地一變,亘古所 未經,先儒不曾講究到此,時中之義別須嚴辨,方好下手入德耳。」39認為南宋 德祐年後,蒙古人以異族之姿入主中原,乃天地之一變,而先儒未曾講述在此一
而這種留心「出處去就」、「辭受交接」中價值與行為合一與否的理論,亦是 呂留良藉以評價儒學史發展的根據。呂氏曾說:「德祐以後,天地一變,亘古所 未經,先儒不曾講究到此,時中之義別須嚴辨,方好下手入德耳。」39認為南宋 德祐年後,蒙古人以異族之姿入主中原,乃天地之一變,而先儒未曾講述在此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