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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儒學中的重要理論概念,「四書」本身,也因為承載了「道統」或「儒學真義」
的意義於其中,而在討論正統、異端、道學之真偽時,而使人無法迴避。
所以呂留良以朱子的四書學來表現儒學真義,抵制佛學與王學,而《駁四書 講義》為了貶抑呂留良,則必須重新拿回四書的詮釋權,藉由把握四書,象徵著 把握儒學本身的正統性,將呂留良貶為異端,而其選擇的入手理論,則是試圖模 糊朱子學框架的界線,轉向宋明理學系統,從宋明理學的論述傳統在四書之中所 帶出、極為重要的論述模式──「心性之辨」著手。
通過理學的心性辯駁,一方面貼切四書成書以來的儒學傳統,一方面解消呂 留良理論。在既正統(貼合宋明理學傳統)又非正統(不同於朱子學的心學)的 兩個領域之間互相交雜模糊下,將呂留良所說的「朱子學」概念,轉換為「理學」, 進而展開其批評。
第二節、清廷尊朱現象與康熙朝「理學真偽論」的意義
梳理了《四書講義》與《駁四書講義》的理論差異,以及二者之所以選定「四 書」作為論爭發展的場域後,可以看到雍正將其於《大義覺迷錄》中所欲重新證 立的「正統論」寄託在《駁四書講義》上,試圖由儒學內部的理論詮釋掌握儒學 正統,而這種透過種種論述掌握儒學正統性的嘗試,其實也是自康熙以來清廷不 斷經由政治與學術場域中的論述操作所企圖達到的結果。《駁四書講義》的嘗試,
也可在康熙的「尊朱」與「辨理學真偽」的嘗試中看到相似的策略。以下便分由
「尊朱」與「辨理學真偽」兩個重點切入。
(一)清廷尊朱與「治道合一」的現象
明、清易代之後,清廷之所以提倡朱子學,陳祖武認為,傳統經學乃是漢人 文化傳統的核心,而明清易代之後,如何處理中國傳統文化的經學,也是一大問 題:
如何處理理學與經學的關係?這是入清以後,伴隨社會的由亂而治,朝野 共同關注的問題。在日趨高漲的以經學濟理學之窮的聲浪之中,清廷與康 熙後期的表彰朱子學,就已經顯示了融理學於經學之中的發展趨勢。33 朱子學以其兼有理學與經學的特色得到表彰,成為清廷入主中原後,處理中國傳 統學術的選擇。34
33 見陳祖武:《清代學術源流》(北京市: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200。
34 關於朱子學與理學、經學的關係,李暢然認為經典注疏之中,有「傳注體」與「子學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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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這個敏感問題切入,認為清初帝王延續了「朱子學」的正統地位,其主要原 因乃是要透過對文化學術的支持,化解異族統治之下,江南士林正統文化的「蠻 夷」、「質樸」批評,其言:
清初帝王要想擊破江南士林對「質樸」與「蠻夷」關係的想像,仍必須化 身於江南自身的文化脈落中,找到一種可以共享的思想資源。康熙操戈於 內室的辦法是用「理學」打擊「陽明學」。走的恰恰是清初江南士林思想 中以「南宋-晚明」相對應的思維框架。只不過用程朱的思想去對抗奢靡 風尚,透露出的不是那條「夷狄-中國」及「文質之辨」相結合的線索,
而恰是江南士林資源中「程朱-陸王」(後轉為程朱-陽明)之辨的表現 形式。40
延伸明清易代後盛行的「程朱-陸王」之辨,轉化其論述批判的對象,原先的批 判對象乃是陸王之學的流弊,士人藉由反省流弊,重新鼓吹程朱學價值,其中蘊 含的仍然是反清復明的希望。但經由帝王的援取,學術進入廟堂,成為國家權力 的一環,清廷巧妙地融入了程朱思想之中,與士人一同打擊陽明學,但其核心價 值已不同於原先反省明清鼎革而來,而是被官方思想滲透、用以制衡江南對清朝 統治批評言論的用途。
康熙對程朱思想的看重,更表現在其晚年下令編纂《朱子全書》與《性理精 義》二書之中,以帝王之尊欽點朱子學為儒家正學,朱子學的官學地位於此確立。
41康熙此舉極具效果,如黃進興便認為,因為康熙對朱子學的尊重與提倡,使得 以帝王為代表的「治統」與學術上的「道統」兩者合而為一42,千年來儒者「治道 合一」的期許在此時實現了。所謂「治統」與「道統」,王夫之曾說:「天下所極 重而不可竊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聖人之教也,是謂『道統』。」43明 確的點出了「治統」即是天子統治之位、之權,而道統,則是聖人用以教人、治 天下的學問之道。
而康熙朝「治道合一」的跡象,在諸多臣子的言談之中可見,如李光地便曾 說:
40 見楊念群:《何處是江南:清初正統觀的確立與士林精神世界的變異》(北京市:三聯書店,
2011 年),頁 198-199。
41 對於康熙編纂《性理精義》企圖依靠朱子學鞏固政權的說法,陳榮捷則持反對意見,陳說主 要採取的立場乃是《性理精義》編纂於康熙五十四年,已是康熙晚年,如果是為了統治需要,不 應遲至五十四年才編纂,因此認為康熙是基於別的原因如其個人對朱子學的心得、身邊程朱學近 臣的影響等等,其雖也認為康熙本人對儒學的喜好與推崇,不可過於置信,但康熙對新儒學的長 久興趣,應可推測其闡揚程朱學說之用心頗為純正。見陳榮捷著:〈性理精義與十七世紀之程朱 學派〉,頁 387-388。
42 見黃進興:《優入聖域:權力、信仰與正當性》,頁 89。康熙朝治道合一的現象,是複雜的歷 史條件與思想論述的遇合,有人為的操作也有歷史發展上的客觀因素,對此,黃進興先生於《優 入聖域》中討論甚詳。
43 見王夫之:《讀通鑑論》卷 13(北京市:中華書局,1975 年),頁 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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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觀道統之與治統古者出於一,後世出於二。孟子序堯舜以來至於文王,
率五百年而統一續,此道與治之出於一者也。自孔子後五百年而至建武,
建武五百年而至貞觀,貞觀五百年而至南渡。夫東漢風俗一變至道,貞觀 治效幾於成康,然律以純王不能無愧。孔子之生東遷,朱子之在南渡,天 蓋付以斯道,而時不逢。此道與治之出於二者也。自朱子而來,至皇上又 五百歲,應王者之期,躬聖賢之學,天其殆將復啟堯舜之運而道與治之統 復合乎?44
認為古時治統與道統同出於聖王之身,但周世之後,孔子、朱子之說均不得其時 的君王賞識,聖賢之學無法大顯於治統之中,治統與道統便歧而為二,直到康熙 以帝王之身躬行聖賢之學甚篤,治統與道統合一的跡象方才再現。此外,曾靜於 其〈歸仁說〉中,除了回應、重述雍正的「春秋觀」與「君臣論」之外,更曾進 一步認為「我朝」「體天心以為民」,無論吏治、刑政、科舉、民治,皆體民心以 為治,而「與天理之大中至正者相準」,45而後說:
極而至於體天之心,為民之深,直至作述之間,心融神契,道統、治統、
心法、聖學,一氣相承。承以聖祖皇帝德合乾坤,功弘位育,開生民位開 之大葉,深仁厚澤,邁百王而獨隆……。46
今我朝既如此得統之正,溯其功德,揆之道義,駕過商、周、漢、唐有不 屑道。而我皇上又如此道全德備,超越千古。47
將清朝與雍正的統治合法性極力上推,認為康熙道德醇厚、政績顯著,使得「道 統、治統、心法、聖學」一氣相承而繫於帝王之身,從儒學道統的價值意義肯定 了清廷統治的正統性。
但是,細究此處「治道合一」的內涵,卻是政治力進入「道統」之中,將「道 統」併入了「治統」當中,如黃進興先生所說:
清初君主在政治意識形態所努力的是,將「政治勢力」延伸到「文化領域」。 確切地說,是因統治者主動介入文化與思想的傳統,致使「皇權」變成「政 治」與「文化」運作的核心,而統治者遂成為兩項傳統最終的權威。48 面對「治統」與「道統」的消長疊合,楊念群則透過分析清初士人與君王對古典 思想的挪用得出同樣的結論:「雙方在同樣借助於某個古典思想媒介表達自己的
44 見李光地:《榕村全書》,卷十,頁三上-三下。
45 見雍正:《大義覺迷錄》,頁 378-382。
46 見雍正:《大義覺迷錄》,頁 382。
47 見雍正:《大義覺迷錄》,頁 386。
48 見黃進興:《優入聖域:權力、信仰與正當性》,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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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意圖時,士人的一方常常會面臨最終被王權話語收編的危險。」49儒者與君 王崇朱的目的不同,但「具有反諷效果的是,雙方的『崇朱』又均是以貶抑明代 士林風氣為出發點,至少從表面上看具有趨同的傾向」。50
到了雍正年間,雍正以陸稼書從祀孔廟兩廡的舉動,正是表明了清廷崇朱的 政策51,對此,錢穆有精彩的分析:
清廷既特尊朱子正學,以見聖朝治道之隆,又求表章本朝正學名儒相輝映,
而光地非其選也。求其持身無疵類,講學尚醇謹,能持門戶之見,而名登 清之仕籍者,陸稼書實推首選,於是稼書遂以雍正二年從祀兩廡。故清初 言朱學者,顧亭林、王船山、張楊園、呂晚村諸人持於野,孫承澤、魏裔 介、熊賜履、李光地諸人唱於上,獨稼書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以俯仰而 先得兩廡之祀,此乃清廷操縱之得其道。……然刻程朱書為之流傳,亦呂 晚村先為之。朝廷之意,從我者乃正學,背我者即大逆,而特以朱子為之 幌。是則正學之興,未必稼書之功;其衰,亦未必稼書之罪也。52
錢穆認為,陸隴其之所以得入孔廟從祀,乃因其「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上不 在天」亦即雖為朝臣,但並非如李光地、熊賜履等為康熙近臣,不會引發在野諸 儒對清廷的反感;而「下不在地」,則因其所崇朱學,乃朝廷之朱學,與在野諸 儒如呂留良之學大不相同,固其入祀,乃清廷通過政治力表彰其所認可的「朱子 學」,同時亦是清廷有意掌握分辨「儒學真偽」能力的一大表徵。
從康熙挪用儒學理論資源,以程朱學為媒介融入士林思想之中,發展了「程
從康熙挪用儒學理論資源,以程朱學為媒介融入士林思想之中,發展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