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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曾靜案的兩種處置
康熙、雍正為了強化異族統治的正當性,因而重視對理學論述的操作方式,
其效果在乾隆眼中看來似乎是可疑的,尤其雍正在曾靜案的處置對乾隆而言更是 大有問題,因此乾隆在即位之時,便下令回收了雍正所刊行的《大義覺迷錄》、《駁 四書講義》以及呂留良的《四書講義》,前兩者回收禮部不再刊行,而後者則直 接禁燬。對於這樣的處置,乾隆認為:
夫曾靜之罪,不減於呂留良,而我皇考於呂留良則明正典刑,於曾靜則屏 棄法外者,以留良謗議及於皇祖,而曾靜止及於聖躬也。今朕紹承大統,
當遵皇考辦理呂留良案之例,明正曾靜之罪,誅叛逆之渠魁,洩臣民之公 憤。75
曾靜、張熙,悖亂兇頑,大逆不道,我皇考世宗憲皇帝聖度如天,以其謗 議止及聖躬,貸其殊死,並有將來子孫不得追究誅戮之諭旨。然在皇考當 日,或可姑容,而在朕今日,斷難曲宥,前後辦理雖有不同,而衷諸天理 人情之至當,則未嘗不一。76
曾靜之罪,於雍正之時得到寬宥,乃因雍正認為曾靜之說僅危及自身,不似呂留 良之說已及於康熙,以人子、人君之身皆無法寬宥。然而,到了乾隆之時,同樣 援取雍正的理由,無法寬恕曾靜,於是無視雍正所下諭旨,在即位之初便將曾靜 與張熙兩人凌遲處死,雍正所頒的《大義覺迷錄》則是:「停其講解,其頒發原 書,著該督撫彙送禮部,候朕再降諭旨。」77
乾隆對曾靜案的說法,其實十分曖昧,而在清廷「敬天法祖」的傳統中,甫 即位便無視先帝諭旨的舉動,更是引人注目,但是這個轉變,王汎森先生說:「幾 乎沒有材料記載這個重大改變的過程,只有透過《實錄》與《東華錄》等猜測其 因」78,而透過《實錄》、《東華錄》的資料,王汎森先生推測乾隆之所以有此舉 動,首先乃因《大義覺迷錄》中雍正多有自我矛盾的地方,另外也透漏了過多的 宮廷內幕。79而另一個關鍵,則是乾隆自身對於華夷問題的態度、想法已有不同:
75 見覺羅勒德洪等:《高宗純皇帝實錄》(台北市:華聯,1964 年),雍正十三年十月,頁 227。
76 見覺羅勒德洪等:《高宗純皇帝實錄》(台北市:華聯,1964 年),雍正十三年十二月,頁 335-336。
77 見覺羅勒德洪等:《高宗純皇帝實錄》(台北市:華聯,1964 年),雍正十三年十月,頁 251。
78 見王汎森:〈從曾靜案看十八世紀前期的社會心態〉,頁 27。
79 在雍正的自我矛盾中,王汎森先生認為,《實錄》在編纂時對於雍正的形象做了許多修正且大 量採取迴避不寫敏感事件(即位的問題)的策略,但是在《大義覺迷錄》中,雍正卻大量批露了 這些敏感問題,如果兩書同時流傳,將使人發現《實錄》與《大義覺迷錄》有所矛盾,在這樣的 情況下,乾隆透過編纂《世宗實錄》,藉由蒐集材料的方式回收《大義覺迷錄》,掩蓋雍正朝涉及 的諸多無解的爭論便可想而知。見王汎森:〈從曾靜案看十八世紀前期的社會心態〉,頁 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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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雍正到乾隆,顯然對華夷之別及其相關之問題有不同的看法。雍正喜歡 以公開辯解方式對付異論(雖然強詞奪理),但乾隆更相信「萬言萬當,
不如一默」,直接查禁。對呂留良的幾部著作,雍正便主張讓其繼續流傳,
以免後世之人因好奇而覓讀,但同時也命朱軾著書駁其《四書講義》。而 到了乾隆,便將呂留良的所有著作禁毀。雍正並不大量禁書,但乾隆大約 禁了七千種。80
乾隆處置曾靜案的手法大大不同於雍正,而這種態度的不同,也反映了清代統治 的穩定與否。清朝到了乾隆之時,基本上國家承平,沒有明顯的反清勢力,因此 反清的思想在此時也並無太大影響,如果像雍正一樣不斷公開辯解、反駁反清思 想,反而是不斷的反向宣傳反清思想,因此,乾隆所採取的方式,是轉而開始培 養「忠清」意識。81
王汎森先生認為,乾隆培養「忠清」意識的企圖,第一個重要步驟便是編纂
《貳臣傳》,重新評價滿清入關時的降臣,認為如果不將降臣不忠於前朝的事蹟 公告天下,將使世人以其對清朝的貢獻而忘其不忠,同時亦選擇性刊刻一些忠明 烈士的著作,這些舉止,皆是要宣揚「忠於本朝」的思想。而這種「忠於本朝」
的思想,便是乾隆「當朝化」的正統觀。王汎森先生認為,清朝在康雍之時,因 易代未久、社會動盪、經濟不安,尚未細緻深入地處理明清易代問題,到了乾隆,
大體上已政局安定、經濟富庶,開始著手處理這個問題,而處理的方法之一:「即 是將每一代歷史『當朝化』。對於清朝而言,則是將明史『前朝化』」,透過「當 朝化」的處理,士大夫所認同的忠孝節義、綱常名理,都應用於當下這一個朝代,
所以清朝士大夫忠清,並不與在明朝時的「忠明」相衝突,一切端看當朝為何,
如乾隆在處理南宋與遼金的正統問題時,亦以南宋為「當朝」,以南宋為正統,
而非清之先祖的金。在「當朝化」與「貳臣」評價的雙軌運作下,首先宣揚「忠」
的意識,而後將所「忠」的對象,經由本朝正統地位的確立,由前朝轉向本朝,
確立「當朝化」的「忠清意識」。
乾隆對曾靜案的處置中,可以發現乾隆並不滿意雍正於曾靜案的處置方式。
雍正朝之時,面對的是大理論、大框架上的「國家正統問題」,但是到了乾隆朝,
則已須面對到更細緻的認同問題,前者爭奪理論正統,故有面對反對理論的必要,
而後者則必須確保反對理論不再出場影響民心。
關於此點,李暢然點出「程朱理學」的兩面性:既可維護統治,也能成為反 清利器。因此雍正批駁呂留良並非「聖學之儒」,即是將反對思想排除在「正統」
程朱理學之外,而此「正統」即是清代認可的程朱理學;乾隆則一面接受程朱學 維護清朝統治的面向,另一方面極為醒覺地面對著程朱理學的危險性進而提倡考
80 見王汎森:〈從曾靜案看十八世紀前期的社會心態〉,頁 28。
81 詳細討論請見王汎森:〈從曾靜案看十八世紀前期的社會心態〉,頁 28;王汎森:〈權力的毛細 管作用-清代文獻中「自我壓抑」的現象〉,收於氏著:《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 與心態》(台北市:聯經出版社,2013 年),頁 404-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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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學。在雍正與乾隆兩位帝王處理曾靜案的手法中,無不對朱子學有深刻的反 省。
清代以朱子學為正統官學,科舉考題以朱子《四書章句集注》為定本,此點 從康熙御制《朱子全書》、命李光地編纂《性理精義》、升朱子入孔廟配享的十哲 之列等,皆可看出朱子學的官學地位並無改變。雖說此地位在康熙之後並無動搖,
但是雍正、乾隆兩人對朱學的態度卻有所不同。
雍正面對朱子學時,所思考的僅是如何破除朱學帶來的對夷狄內外的分判,
這點由上述雍正對曾靜案的處置便可清楚看見,無論在《大義覺迷錄》、《駁四書 講義》中,雍正皆由《春秋》大義入手,試圖扭轉「華夷之辨」所依據的血緣、
族群、地域等對滿人不利的論述,轉而以文治之盛、疆域之廣來證明自身的「正 統」地位。
但是,楊念群先生在討論清初的《春秋》義時,曾引多爾袞對史可法招降的 書信,多爾袞主「尊王義」,以「尊王討賊」替代「尊王攘夷」為口號;而史可 法則主「攘夷義」,延續了南宋以來對「尊王攘夷」的認識。面對清人以「攘夷」
主張取代「討賊」,楊念群認為:
比較《春秋》的這兩層涵義,「攘夷」被突出出來的時間相對較晚,是南 宋以後形成的歷史觀,卻直接支配著明代士人對正統的理解,並滲透到了 明朝政治社會和文化的各個角落。清人取「尊王討賊」之義,其目的顯然 是想淡化自己的蠻夷身分,卻在道義的制高點上完全不足以和明人的《春 秋》觀相抗衡,這可以在多爾袞與史可法來往文書的語氣和氣勢上比較出 來。82
「尊王討賊」的口號企圖以清廷的武功之盛,來迴避「攘夷義」所突出的「夷夏」
問題,其中心思與雍正之辨相同。因此,到了乾隆朝時,乾隆對朱子學有了不同 的看法:
(按:乾隆)更為仔細地全盤思考「大一統」正統觀之建立的格局,故對
「朱學」的態度遠為複雜曖昧,一方面乾隆諭旨中會經常出現批評朱子的 言論,另一方面他又有意甄別和篡取「道統」的內涵以為己用。83
此說法呼應了王汎森先生對乾隆重新處理曾靜案的分析結果,乾隆乃是以更全面、
仔細地思考了如何建立清朝「正統」的問題。相對於雍正汲汲營營於「華夷關係」
的辯論,乾隆更關心的毋寧是清朝統治格局如何更深入人心,如何建立「忠清」
意識,在這些問題中,朱學對道統的解釋權便可資利用。而這種對朱學曖昧不明 的態度,即是朱維錚所說,清代統治階層在文化政策上的「精神分裂」,一方面
82 見楊念群:《何處是江南》,頁 234。
83 見楊念群:《何處是江南》,頁 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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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壓朱子學,另一方面又不願全然拋棄朱子學內涵中所擁有的道統意識。84 乾隆對朱子學的打壓,反映在清代學術上,與「考據學」的興起相關。如上 文曾引的李暢然先生之說外,楊念群先生亦認為「考據學」的興起並不只是通說 所謂逃避清廷高壓統治,士人鑽進文字聲韻訓詁以躲避文字獄所造成,而「恰恰 是乾隆有意設計的結果」85,他認為:
清代考據學的出現或多或少與乾隆對整體「大一統」文化布局的考量有關。
如《四庫全書》等文化工程的啟動和推進,均需要考據學在版本和修纂技 術方面的大力支持。清朝考據學的興盛應是官家正統觀建立過程中催生出 來的一個後果,甚至是一個有意為之的政治步驟。86
如《四庫全書》等文化工程的啟動和推進,均需要考據學在版本和修纂技 術方面的大力支持。清朝考據學的興盛應是官家正統觀建立過程中催生出 來的一個後果,甚至是一個有意為之的政治步驟。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