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域殊俗:漢代歌詩中異域想像的傳播與影響
第四節 征戰外族與歌詩:以李陵為主的討論
二、 起舞、怨歌與流傳
與劉細君、王昭君為國而遠嫁異域的正面形象不同,無論是在名義或實際層 面上,李陵作為漢朝貳臣的定位都是無庸置疑的。然而,以漢代時人附會其名、
為其代言的幾首詩作與書信來看,在東漢乃至魏晉六朝以後的詩文創作中119,關 於李陵的形象塑造大抵為備受同情的矛盾悲劇人物,且主要的論述都在於和蘇武 之間「異域長絕」的自傷與別離主題當中120。自漢代開國以來,李陵並非首位叛 漢降胡之人,然而漢代時人與後世文人對於李陵的寬容與關注,除了受到司馬遷 與班固史傳敘寫的意識影響之外,亦與李陵其人悲怨的生命基調有著一定的關聯 性,鍾嶸在〈詩品上〉便曾述道:
漢都尉李陵其源出於《楚辭》。文多淒愴,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
119 趙泉研究歸納指出,與李陵相關的詩文創作,漢到隋末可視作同一個階段,以離別、自怨自傷 為主軸;唐宋以後,與李陵相關的詩文則多了政治性的隱喻,並開始出現跳脫李陵個人、以整體 時代為背景的論述方式。詳參趙泉:《論漢宋之間文學中的李陵形象》,頁 21-36。
120 關於託名李陵詩的此項特質,朱曉海已有觀察整理,其認為李陵歌原先的主題發展到李陵詩 後,僅餘自傷的一環,而自傷的具體內容主要在思歸不得的痛苦、失群的孤寂、懷人的殷切,而 原本的政治糾葛幾乎全部消失。詳參朱曉海:〈兩漢六朝詩文中的李陵現象〉,《古典文獻研究》第 十四輯,2011 年 6 月,頁 1-60。
才,生命不諧,聲頹身喪。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121
鍾嶸此言或泛指雜有至蕭梁以來託名李陵的五言詩作及書信,然而最早、也是直 接由李陵本人將這股「生命不諧,聲頹身喪」的自傷怨緒形諸文學的成果,便是 以樂歌形式呈現的〈李陵歌〉,〈李陵歌〉這首怨歌,可說奠定了漢魏晉六朝李陵 相關詩歌的情感主題範式,而其在兩漢時代背景下所發揮的影響力,或許亦與其 怨歌的特質有關。
關於兩漢之際以悲為美、以哀歌怨詩為尚的風氣,在前節中已略有論及。與 首位留下歌詩的和親公主劉細君〈烏孫公主歌〉相類,具有「貳臣之祖」122別稱 的李陵所唱的〈李陵歌〉,亦以騷體短歌的形式,自述兵敗降胡、不願歸漢的矛 盾與愁怨:
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123
如同前述,李陵此歌是在與蘇武訣別的場合中,以「起舞作歌」的展演形式自抒 心志,謝秀卉研究曾指出此類的歌詩展演方式是以「口頭語言」與「身體語言」
同步抒情,並對觀聽眾傳播社會交流信息124。而「起舞作歌」這類複合性的歌詩 抒情表意形式所出現的場合,在漢代又多以訣別、感懷為主,並以哀戚、悲憤的 情感導向呈現,如漢高祖劉邦著名的〈大風歌〉,其中亦有起舞傷懷之舉: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
121 〔清〕嚴可均校輯:《全梁文》卷 55,《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276a。
122 詳參張仲謀:《貳臣人格》(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年),頁 47
123 〔宋〕郭茂倩:〈雜歌謠辭二〉,《樂府詩集》,卷 84,頁 1188。
124 詳參謝秀卉:《漢魏樂府歌詩口頭性藝術研究》,頁 109-113。
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筑,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 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 慨傷懷,泣數行下。125
又或在呂后以張良計請出商山四皓,使易儲之事不成後,劉邦深知寵妾戚夫人在 自己身故後的命運蹇途,亦作楚歌楚舞互慰互傷:
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 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 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
當可柰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
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126
上述劉邦二例已顯現出「起舞作歌」在漢代自述慷慨情緒與自遣悲懷的特殊性,
然而,劉邦以九五之尊作此二歌舞,雖於情感上同出一路,然在處境上畢竟與李 陵罪臣身分有所區別,以下再以兩漢數位獲罪及命不由己的諸侯王為例。
漢代劉姓宗王大多能楚歌,前文已提及廣陵王劉胥自唱絕命歌時,同時亦
「使所幸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趙左君等鼓瑟歌舞」127,此外,又如燕刺王劉旦
(? - 80 B.C.)於昭帝朝謀逆失敗後,亦曾與妃妾歌舞:
王憂懣,置酒萬載宮,會賓客群臣妃妾坐飲。王自歌曰:「歸空城兮,狗 不吠,雞不鳴,橫術何廣廣兮,固知國中之無人!」華容夫人起舞曰:
125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高祖本紀〉,《史 記》,卷 8,頁 389。
126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留侯世家〉,《史 記》,卷 55,頁 2047。
12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武五子傳〉,《漢書》,卷 63,頁 2762。
「髮紛紛兮寘渠,骨籍籍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兩渠間 兮,君子獨安居!」坐者皆泣。128
劉氏以楚歌作舞言哀的家風,直至東漢末年仍可見,少帝劉辯(A.D 176-190)被 廢為弘農王,其在被董卓酖殺前,亦使妃妾起舞,自唱絕命歌辭:
卓乃置弘農王於閣上,使郎中令李儒進酖,曰:「服此藥,可以辟惡。」
王曰:「我無疾,是欲殺我耳!」不肯飲。強飲之,不得已,乃與妻唐姬 及宮人飲讌別。酒行,王悲歌曰:「天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蕃。
逆臣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因令唐姬起舞,姬抗袖而歌 曰:「皇天崩兮后土穨,身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異兮從此乖,柰我煢獨 兮心中哀!」因泣下嗚咽,坐者皆歔欷。王謂姬曰:「卿王者妃,埶不復 為吏民妻。自愛,從此長辭!」遂飲藥而死。時年十八。129
上述各諸侯王生於帝王之家,以身分之貴,卻因捲入政治漩渦而命不由己,在生 命的最後,三人及其從者皆藉由作歌起舞與親同哀、與世訣別,並透過「口頭語 言」與「身體語言」的複合形式,達到「坐者皆泣」、「坐者皆歔欷」的情感渲染 效果。回過頭來看李陵,其因兵敗降胡、身處異域,最後欲歸不得的矛盾與拉 扯,其命不由己的嗟怨與上述諸侯王如出一轍,在送別將歸漢的蘇武時,起舞作 歌是他最後與大漢訣別的儀式。
在尚哀的漢風之下,李陵之哀怨透過歌的傳唱與舞的渲染,再加上由域外異 地輸入漢境的這份特殊性,〈李陵歌〉成為一種間接對漢人的留言,漢人在獲悉 由李陵本人所傳達的悲怨與矛盾後,進而平衡了官方所樹立叛漢貳臣的立場,得
12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武五子傳〉,《漢書》,卷 63,頁 2757。
129 〔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皇后紀下〉,《後漢書》,卷 10,頁 450-451。
以用李陵個人的角度去衡量其人的形象與定位。且透過這支怨歌在漢世的流傳與 接受,逐漸成為一種普世的價值觀點,最後在兩漢之後,李陵甚至成為與異域外 族背景相關的「悽愴符碼」130,這種集體意識的形成,在兩漢的背景之下,並非 單就史家之筆的寫定即可達成,其中當有一個反覆流傳並再創作的過程,而在這 個過程之中,最原始的〈李陵歌〉之於漢人的接受度,以及其後據此歌視角再進 行擬作的詩文創作131,這些作品的流傳在官方立場的史傳之外,協助推動了李陵 悲怨異域之人的形象與情感象徵。否則,在當時武帝對外戚的迴護下,太史公欲 為李陵求情,尚落了個「欲沮貳師」132的罪名,在傳播媒介未臻完備的漢代,天 下人能在此政治風氣之下,對一名域外漢將之事持有不同於官方的評價,並在西 漢後以其人的角度出發,為其代言訴悲,徹底翻轉了事件當下的官方評價,在這 一連串的流變中,由域外傳回漢域的〈李陵歌〉所具有的怨歌性質與傳播性,實 於史傳之外,協助塑造了官方以外的評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