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域殊俗:漢代歌詩中異域想像的傳播與影響
第二節 行胡何方:歌詩謠諺中的外族印象
三、 邊境治理
現存的兩漢歌詩謠諺中,不乏許多關於統治者的頌歌諷謠,這些原屬區域性 的歌謠,或透過傳唱的方式傳回都城為帝王所聞,或由中央政權主動至各地採集 作為評鑑標準。這些歌謠當中,亦有不少與外族、邊境治理相關的作品廁身其 間,若以歌者的身分做區分,可細分為「外族自歌其事」與「邊境漢人歌外族之 事」兩種類型,皆可算是廣義上的外族敘事歌詩。
首先,在「外族自歌其事」的類型中,由於歌者皆為外族,故今傳的這些文
38 逯欽立輯校:《漢詩》卷 10,《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289。
字很有可能是經過翻譯的結果,現存兩漢歌詩謠諺中以外族為作者的作品不算 多,最著名的當屬〈匈奴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39
郭茂倩收錄此歌時,認為此應是武帝時期霍去病(140-117 B.C.)討伐匈奴後,由 匈奴人自作,爾後流傳至漢境的歌詩,這支外族失地喪志的歌詩無疑滿足了武帝 及漢人以武力征服四邊的虛榮;此外,尚有一首由西域傳入的歌謠曰:
驢非驢,馬非馬,若龜茲王,所謂驘也。40
此謠諺在杜文瀾(A.D. 1815-1881)《古謠諺》中題為〈華人為高昌人歌〉41,且 僅錄「驢非驢,馬非馬」二句,《漢書》記載中則說此歌謠出自外國胡人,用以 嘲諷當時龜茲王絳賓攀附漢朝,不僅娶漢家公主為妻,甚至在宮廷中仿效漢朝衣 服制度一事,在西域諸國眼中實屬不倫不類,這首歌謠經過重譯而為漢室所知,
並不諱地錄於史冊中,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文化自信展現。而與漢朝邊境治理直接 相關的,則有東漢的〈交趾民為賈琮歌〉:
賈父來晚,使我先反。今見清平,吏不敢犯。42
據《後漢書》所載,東漢後期吏治敗壞,由於交趾(今越南北部)物產豐饒,漢 人官員往往在當地中飽私囊後便求調任,使得當地的屯兵反叛、百姓聚為盜賊,
39 〔宋〕郭茂倩:〈雜歌謠辭二〉,《樂府詩集》,卷 84,頁 1186。
40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西域傳下〉,《漢書》,卷 66,頁 3917。
41 〔清〕杜文瀾輯,周紹良校點:《古謠諺》(北京:中華書局,1958 年),卷 5,頁 72。
42 〔清〕杜文瀾輯,周紹良校點:《古謠諺》,卷 6,頁 78。
後在賈琮的治理下回歸清平43。交趾位處國境極南,居民以越人為多,此歌質樸 可愛,既是越地居民的集體意見,也是對於政府任才的直接回饋,對於統治者擬 定邊境政策、因應歸順外族叛亂時不無參考作用。
而在「邊境漢人歌外族之事」方面,受到漢朝向四方擴增疆土、廣徠外國附 屬的政策影響下,許多居住在邊境的漢人往往需要負擔起相關的開發勞務,過程 耗財且艱辛,如在武帝時期,便有唐蒙為了修建與夜郎國(今貴州一帶)等西南 外邦的通道,而「發巴、蜀、廣漢卒,作者數萬人。治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 物故,費以巨萬計」44的紀錄,而在抵禦外族的侵擾上,也多賴於這些邊境的居 民將士出力,出身蜀郡的司馬相如便言道: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唯恐居 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讎。彼豈 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 盡人臣之道也。45
同為漢家子民,待遇卻大不相同,這些邊郡之士在肩負如此的重擔下,有時難免 會有不平之聲,如東漢時的〈哀牢行者歌〉:
43 《後漢書》:「舊交阯土多珍產,明璣、翠羽、犀、象、瑇瑁、異香、美木之屬,莫不自出。前 後刺史率多無清行,上承權貴,下積私賂,財計盈給,輒復求見遷代,故吏民怨叛。中平元年,
交阯屯兵反,執刺史及合浦太守,自稱『柱天將軍』。靈帝特勑三府精選能吏,有司舉琮為交阯刺 史。琮到部,訊其反狀,咸言賦斂過重,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自 活),故聚為盜賊。琮即移書告示,各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傜役,誅斬渠帥為大害者,簡 選良吏試守諸縣,歲閒蕩定,百姓以安。」引自〔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 補志:〈賈琮列傳〉,《後漢書》,卷 31,頁 1112。
44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司馬相如列 傳〉,《史記》,卷 117,頁 3046。
45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司馬相如列 傳〉,《史記》,卷 117,頁 3045。
漢德廣,開不賓。度博南,越蘭津,度蘭倉,為他人。46
據《後漢書》所載,東漢明帝永平十二年時,西南夷哀牢王率眾來歸,明帝為其 置哀牢、博南二縣,並發眾開通博南山、蘭倉水(今雲南永平縣、瀾滄江一帶)
以利哀牢人民交通往來47。此歌便是當時被徵調的漢人行者苦於勞役的抒發。首 二句雖看似讚頌統治者協助外族開發之舉使大漢的德名昭昭,然末句簡單的「為 他人」三個字,卻將不情願的勞苦之情與嘲諷顯露無遺,而歌中將新歸附的外族 視作「他人」,也恰好記錄下了時人尚未能接納哀牢作為漢朝一份子的想法。
漢代雖廣結諸方異國作為貿易對象或納為內屬,然而在多元民族文化的環伺 下,漢人夷夏之防的觀念並未如想像中的寬鬆,而是需要長時間的磨合與接受。
例如,《後漢書》中曾載安帝(A.D. 94-125)時中郎將尹就率兵討伐益州叛羌,當 時益州人民卻有諺曰:
虜來尚可,尹來殺我。48
將來平亂的將領看得比作亂的胡虜還可怕,則尹就的行事作風可想而知。益州的 前身為滇國(今四川、重慶一帶),原先亦是西南夷的一支,在西漢武帝時來降 漢朝。由於位處西南邊徼,時有外族來犯,成為漢朝與外族交戰的邊境重地。值 得注意的是,益州地區的居民在東漢時已稱反叛的羌人和鄰近交戰的西南夷為
「虜」,而將自己完全視作漢朝的一份子,非虜亦非夷,這是經過了很長一段時 間的文化身分認同結果。
46 〔清〕杜文瀾輯,周紹良校點:《古謠諺》,卷 6,頁 93。
47 《後漢書》:「永平十二年,哀牢王柳貌遣子率種人內屬,其稱邑王者七十七人,戶五萬一千八 百九十,口五十五萬三千七百一十一。西南去洛陽七千里,顯宗以其地置哀牢、博南二縣,割益 州郡西部都尉所領六縣,合為永昌郡。始通博南山,度蘭倉水,行者苦之。」引自〔劉宋〕范曄 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南蠻西南夷列傳〉,《後漢書》,卷 86,頁 2849。
48 〔劉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南蠻西南夷列傳〉,《後漢書》,卷 86,
頁 2838。
綜而論之,不論是「外族自歌」或是「邊境漢人歌外族」的形式,這些由邊 境、異域傳回來的歌謠都為統治者提供輿論的借鑑與壓力,而中央的當權者對這 些歌詩謠諺的因應方式,同時也反映出統治者對相關外族邊境事務的政治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