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程及其時代背景
第四節、 二程學思要義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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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兄弟之中，除了程珦曾在英宗時有過一次由程頤代作的上書之外，其他三人都 沒有對朝政有相關的言論記載。和部分宋初士氣高昂、屢屢上書論天下事，欲以天下為 己任的士人相較之下，程珦兄弟顯然並非屬於這一類型的士大夫。程珦在晚年自述：「我 貧，未能舍祿仕。」136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將入仕原因歸結於家貧口眾，未曾言及是否曾 有過何等抱負。在程氏兄弟踏入仕途時，也正值族兄程琳由執掌開封府、三司，一路升 上同平章事之位，後又出守西夏邊境，甚有作為的時期，而另一方面，程琳亦曾於仁宗 幼年時獻「武后臨朝圖」給臨朝稱制的章獻太后，為人所不取。雖然程瑜、程璠兄弟的 入仕都和這位在宦途中可說是一路青雲直上的族兄密切相關，但綜觀程家兄弟生平，他 們在為官時，卻是「親舊之貴顯者，既不與之加親，亦不示之疏遠。」137除了一般的官 職升調外，也並未曾有藉著這一層關係再往朝中謀求發展的跡象。
從以上以及前一節對歷史背景的敘描述中，可以大略地說，二程來自於一個書香門 第，這個家族最遠只能上推至五代，也和唐以前的世家大族無甚關聯。是在歷經五代兵 燹後僥倖保存，又受到當朝政策優待得以茁壯的新興士人家族。在程顥之前，程氏家族 僅有兩人得中科舉，其餘皆以蔭補入仕。但他們又頗能自律，對外不趨炎附勢，也用心 於政事；對內則能照拂一族數十口人的生計，雖生活清苦，卻也能對子弟嚴加管教，在 無需別治營生的同時刻苦用功、潛心修身。二程自幼生長於這樣的家庭，又適逢一個局 勢初定，卻有許多嶄新現象出現的歷史新局，在歷經前三位皇帝相對平靜的七、八十年 後，先是有范仲淹的慶曆變法，在二程十歲出頭的少年時期為政壇投下一顆震撼彈，餘 波久久未熄。二十多年後，他們更直接參與了新一波的熙寧變法，對二程而言，他們眼 見所及的這個世界，以及在他們的學術、政治思想中，理想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樣貌？則 有待於在以下的章節中進行更進一步的探索。
第四節、二程學思要義概述
在這裡，由於各家對於二程之學的說法不盡相同，在此無法一一詳述。故本節中二 程之學思要義概述，主要依據錢穆先生的說法，對二程學術做一簡要概述。
二程之父程珦於早年任職南安時，曾遇見一名「視其氣貌非常人」之人，便即刻與 此人相交，並使當時分別是十四、五歲的兒子程頤、程顥向其問學，而被程珦如此看重 之人，便是後人稱之為理學開山的濂溪先生周敦頤。縱然伊川日後記明道：「自十五六
136 《二程集》（上），〈先公太中家傳〉，頁 652。但程珦為官清貧，官至四品自奉仍一如寒士，所得 多用於照顧親族，也不別治生產，晚年在估計生計已不致匱乏後便毅然致仕。
137 《二程集》（上），〈先公太中家傳〉，頁 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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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之謂一。」則謂「主一」，就是要在當前事上主一個天理，在當下專心致志、排除思 慮紛擾，也並非帶有目的性，一意於事上求好，而是用心在此事之理上，「須敬守此心，
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如若做不到，便有再多的理論 文字也只是空談。
但即便是這樣高的要求，也不是要人戒慎恐懼，唯恐有違，所以明道又說：
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148 在他看來，即使是萬事萬變也不過只是一個本心所自能體悟的天理，一切的變化其實都 是在人，一切事情不出其外。再回頭看，程顥日後在理學傳統中為人所樂道的「昔受學 於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處，所樂何事。」149「某自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
有『吾與點也』之意。」150這樣的一種心境，是孔子特別讚許曾點「浴乎沂，風乎舞雩，
詠而歸」的一種人生情味，希望子路等人能在用心世務時亦能體會此等心境。明道二十 多歲時所作詩：「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 同。」151也有同樣興味，即使是「堯、舜事業，亦只是如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這點 不能不說受到佛老的影響甚深，和先秦儒家重事功、看重整體大群不同，佛家「求出世，
必本個人小我觀點為出發。」152明道此言，亦同樣是由個人的人生出發，一路講到政治 層面。並非不看重政治事功，但而是認為「百官萬務、金革百萬」種種都必須本於高度 安頓的心性修養，才能處理得當。
明道教人修養己心，伊川在此又有更進一步發揮，他說：「涵養需用敬，進學則在 致知。」153這兩句話中，前一句素為明道所重，後一句則為伊川所添，在莊敬持養外加 上「集義」和「致知」功夫。
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若只守一箇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 也。且如欲為孝，不成只守著一箇孝字？須是知所以為孝之道，所以侍奉當如 何，溫清當如何，然後能盡孝道也。154
「致知」同於集義，因從致知說到「格物」。物我、內外是一體也是一理，因此必須要 在一件件事物上下功夫去探究其道理。而這是一項持續性的工作，人壽有限而事物無
148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6，頁 83。
149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頁 16。
150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3，頁 59。
151 程顥，《二程集》（上），河南程氏文集卷第 3，〈秋日偶成二首〉，頁 482。
152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聯經，1998），〈三論禪宗與理學〉，頁 255。
153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88。
154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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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事理無窮，「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
155雖然伊川在「知」也分「聞見之知」、「德性之知」，分客觀理性的知識和真有體會的知，
說德性之知，不假見聞，但伊川仍強調除「致知」外仍要能思，他說：
能致知，則思一日而愈明一日，久而後有覺也。學無覺，則何益矣，又奚學為﹖
「思曰睿，睿作聖」。纔思便睿。以至作聖，亦是一箇思。故曰：「勉強學問，
則聞見博而知益明。」156
在這裡，伊川所謂的「思」意思還是格物。「格物」與物交物不同，物與身接，其中有 一理，此理合內外，為我德性中所固有，所以說要「觀物理以察己」、157「物我一理，纔 明彼，即曉此。」158較偏於一種人文之理，而非自然界的理。此理不外於也本於人性，
所以說「性即理也」。
二程言性，明白地說「生之謂性」，但又就孟子、告子之言加以進一步辨析：
告子言生之謂性，通人物而言之也。孟子道性善，極本原而語之也。生之謂性，
其言是也。然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牛有牛之性、馬有馬之性。而告子一 之，則不可也。159
萬物皆有性，但又各有各之性，「如隙中日光，方圓不移，其光一也。惟所稟各異，故 生之謂性，告子以為一，孟子以為非也。」160又說：「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塗人，
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稟其濁者為愚。」161人和萬物所不同處在 於「『萬物皆備於我』，此通人物而言。禽獸與人絕相似，只是不能推。然禽獸之性卻自 然，不待學，不待教，如營巢養子之類是也。人雖是靈，卻椓喪處極多。」162因此人之 氣雖有清濁之分，所稟之性無二，只是失了本性，故須修而求復之。說氣如激湍和波濤，
性便是平靜之水，將理、氣劃分兩截，性之源頭固然為善，但凡落入實際氣質，便有善 不善之分。
在天為命，在義為理，在人為性，主於身為心，其實一也。心本善，發於思慮，
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只謂之水，至於
155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88。
156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86。
157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88。
158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91。
159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2，頁 1254。
160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4，頁 312。
161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8，頁 187。
162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 下，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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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而為派，或行於東，或行於西，卻謂之流也。163
所以又有已發未發之辨，《中庸》只言：「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為之和」，
未曾言此性是否有不善。二程則說喜怒哀樂之未發屬於「理」，也當視其中節與否，要 養它在「未發之中」，一方面「敬而無失，便是『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也。敬不可謂 之中，但敬而無失，即所以中也。」164另一方面「氣須是養，集義所生。積集既久，方 能生浩然氣象。」165伊川之意是人心中需先涵養存有中節之理，一面要教人格物窮理，
一面要看喜怒哀樂前未發氣象，也要能夠與已發結合。因此他說：
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 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 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箇塗轍。166
因本是一貫，故「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167孟子只說堯舜之性與人 同、說性善，伊川又繼續論到性之本原，說性原本有個至善的源頭，「『人生而靜』，以 上不容說」，168落入氣質之後就受到了氣的限制，有氣之清濁、情善不善之別，情若是摻 雜了人欲，便歸於不善。因此由二程的性論再推論下去，就導出了：
謂行仁自孝弟始。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之是仁之本則不 可。蓋仁是性一作本。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義禮智四者，幾曾有孝弟 來？169
伊川看性即是理、是未發，屬於先天，如仁義禮智是理，孝悌是情，屬於後天。又說「愛
伊川看性即是理、是未發，屬於先天，如仁義禮智是理，孝悌是情，屬於後天。又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