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治法與綱常
第二節、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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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保赤子,皆是報民也。」每講一處,有以開導人主之心處便說。13
人臣之義,位愈高而思所以報國者當愈勤。飢則為用,飽則飛去,是以鷹犬自 期也。曾是之謂愛身乎?14
君主之位,在二程所設想的宇宙秩序中,固然有身為「天地宗子」這個富有神秘性的身 份,但同時在實際上也必須得到百姓,亦即天底下同宗子弟的支持,如二程所言,是因 為「保民而王。」15其所有的權力、富貴都是由此而來,也因此必須飲水思源,要懂得 視民如傷,若保赤子。同樣地,為人臣者的爵祿不只是來自於個人對君主的私恩,還有
「報國」,所得之祿位越高,表示受君主賞識越重、得天下的奉養越多,越應該勤奮戮 力以報,否則則與人豢養之鷹犬無異。同樣地,如伊川於《易傳》中所言:
王者萃人心之道,至於建立宗廟,所以致其孝享之誠也。祭祀,人心之所自盡 也,故萃天下之心者,無如孝享,王者萃天下之道,至於有廟,則其極也。16 二程認為,既然《西銘》是以宗法倫理作為建構這個組織的基本原則,那麼居於天下頂 點的君主之家若能以身作則,建立宗廟,慎終追遠,報本返始,自然也能對這個體系的 凝聚起最好的作用。為君者如果能夠真正做到以父兄之心使民,方能使百姓也能夠將在 上位者真正以大家庭中為子弟辛勤付出的父兄視之,故「技擊不足以當節制,節制不足 以當仁義。使人人有子弟衛父兄之心,則制梃以撻秦、楚之兵矣。」17而非「飢則為用,
飽則飛去」,如此,才是二程心目中天下一家的良好型態。
第二節、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
上一節中提到,在二程所提出的人間秩序的架構是以倫理本位的組織為中心,君臣 父子同構。那以下將會再繼續接著講述,在這個龐大的組織中,又是如何向下延伸組織,
形成一個穩固的秩序。
13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9,頁 264。
14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2,頁 1247。
15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7,98。又說:「暴其民甚,則身弑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
名之曰幽、厲,雖孝慈孫,百世不能改也。」漢之君,都為美諡,何似休因問:「桀、紂是諡否?」曰:
「不是。天下自謂之桀、紂。」《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3,頁 309。
16 程頤,《二程集》(下),周易程氏傳卷第 3,頁 930。
17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6,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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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君臣父子
君臣如父子、如家人之義並非由二程首發,在第二章已經提到,漢代以後,君臣父 子化的情形日益普遍,而宋代也不例外。如宋仁宗欲廢郭皇后時,群臣屢諫:「人臣之 於帝后,猶子事父母也。父母不和,固宜諌止,奈何順父出母乎?」18就是此一觀點的 展現。而如前章第三節「萬物一體、天地大義與人倫之始」所述,在這個基礎下,《西 銘》的體系進一步發展,首先構成了更加完整、縱貫宇宙人間的宗法倫理系統;其次,
以天子為大宗宗子,以此為系統頂點將全天下納入,強調天下為一家,在上位的君父必 須要照顧底下的同宗子弟百姓,令其生養保聚。在闡述了君主在這個體制中的重要性 後,以下便不免要提到在這個政府中,君主必須依靠其來協助治理的大小臣工,而在二 程看來,君臣之間的關係,由以下兩個例子可見:
君臣,父子也,父子之義不可絕。19
家人之道必有所尊嚴,而君長者謂父母也,雖一家之小,无尊嚴則孝敬衰,無 君長則法度廢。有嚴君而後家道正,家者國之者也。20
而這裡二程同樣認為,君臣之間猶如父子,「家」就相當於「國」。由上章中修齊治平的 次第也可以看出,對二程而言,「家」是最基本的構造,國不可一日無君,正如家不可 一日無父,士人入仕為臣,君主和他的關係也就像是在家族中的家長和子姪一樣,君即 是父。因此是: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無所逃於天地之間。21
古人謂:「忠孝不兩全、恩義有相奪。」非至論也。忠孝、恩義,一理也。不忠 則非孝、無恩則無義。竝行而不相悖。故或捐親以盡節、或舍君而全孝。惟所 當而已。22
換言之,在這裡二程的說法,確切地表明了無論是在國家或者家族之中,都無非是這樣 一個道理,也並不衝突矛盾。家族與五倫是人在天地最基本的組織方式,並非人為刻意 的設計。鳥獸不可與同群,既身為人,便不可能自外於此。而對君主之忠,與對父之孝 也是同條而異貫,並非相對或互斥,「忠孝、恩義,一理也。」既然忠孝同樣都是出於
18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13,頁 1329。
19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 上,頁 43。
20 程頤,《二程集》(下),周易程氏傳卷第 3,頁 885。
21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5,頁 77。
22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文集卷第 8,〈論漢文殺薄昭事〉,頁 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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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人生間最基本的道理,所謂忠孝不兩全之說也屬一偏之見。且二程學問中多取「隨 時」之義,要權其輕重緩急,所謂「臨事之際稱重輕而處之,以合於義,是之謂權,豈 拂經之道哉?」23只要把握根本義理,三王之法尚有損益,處君臣父子間亦然。如二程 以史事為例,說明若太傾向一偏,便不能兩全,需識其義而為之:
東漢趙苞為邊郡守,虜奪其母,招以城降,苞遽戰而殺其母,非也。以君城降 而求生其母,固不可。然亦當求所以生母之方,奈何遽戰乎?不得已,身降之 可也。王陵母在楚,而使楚質以招陵,陵降可也。徐庶得之矣。24
或問: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而與拂父母之心,孰重?子曰:非直不告也。
告而不可,然後堯使之娶耳。堯以君命瞽瞍,舜雖不告,堯固告之矣。在瞽瞍 不敢違而在舜為可娶也。君臣父子夫婦之道,於是乎皆得。25
而既然是以這樣的一種根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所建立起的關係,因此在二程看來,
君臣的關係亦有如父子,在實際上即使發生歧見,重點也不在於彼此間的對抗或互斥其 非,而是如下文中所述:
如〈考槃〉之詩,解者謂賢人永誓不復告君。不復見君,又自誓不詐而實如此 也,據此安得有賢者氣象,孟子之於齊,是甚君臣,然其去,未嘗不遲遲顧戀。
今此君才不用,便躁忿如此,是不可磯也。乃知此詩,解者之誤。此詩是賢者 退而窮處,心不忘君,怨慕之深者也。君臣猶父子,安得不怨?故直至於寤寐 弗忘,永陳其不得見君與告君,又陳其此誠之不詐也。26
如家人間偶有齲齬,也不能夠斷絕關係,為臣者之於君主也同樣如此,縱然心懷怨慕,
卻也無法決絕地相忘於江湖。在這裡可以感受到的是,對二程而言,士人縱有和君主「與 之同治天下」的自詡,但其與皇帝的關係並非是一種分庭抗禮、以道自高的意味。在這 裡,可以看到君臣之間的關係是比較類似如《後漢書.郅惲傳》中所言:「臣為陛下孝 子,父教不可廢,子諫不可拒。」27君與臣的地位不只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那麼絕對,
而類似傳統家族中,家長固然是領導者,但也必須聽從子弟諫言的這一面,並非身為領 導就代表絕對的統治權力,將臣民視為奴僕家產。對二程來說,也正因為看重這樣的道 理,所以日後程門弟子楊時在憶起明道時,便曾這樣描述:
23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1,頁 1176。
24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4,頁 314。
25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2,頁 1238。
26 《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 上,頁 40。
27 〔劉宋〕范曄,《後漢書》(合肥:黃山書舍,2008)[百衲本景宋紹熙刻本],卷 29,列傳第 19,頁 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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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詩必使言之無罪,聞者知戒,所以尚譎諫也。如東坡詩,只是譏誚朝廷,無 至誠惻怛愛君之意,言之安得無罪,聞之豈足以戒乎?伯淳先生詩云:「未須愁 日暮,天際是輕隂。」又云:「莫辭盞酒十分醉,只恐風花一片飛。」何其温柔 敦厚也聞之者亦且自然感動矣見。28
既然君臣父子同為一理,事天子如事父,那麼自然是「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 違,勞而不怨。」若只是譏誚嘲諷,於君臣父子之間都並非是解決問題的良好方式。應 如大程子詩,是飽含「誠惻怛愛君之意」的勸諫。
此外,君臣以「道合」在當時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觀念。29正如神宗曾對王安石有 這樣的一番懇切勸說:「卿所以為朕用者,非為爵祿,但以懷道術可以澤民,不當自埋 沒,使人不被其澤而已。朕所以用卿,亦豈有它?天生聰明,所以義民,相與盡其道以 義民而已,非以為功名也。」30加上在變法過程中對荊公的高度信從,相遇相知素為後 世士大夫所深羨。在這裡可以看到,二程文辭間亦多有相近的說法:
擇才而用,雖在君,以身許國,則在己。道合而後進,得正則吉矣。汲汲以求 遇者,終必自失,非君子自重之道也。故伊尹,武侯救世之心非不切,必待禮 而後出者,以此。31
以見善而用,見不善而退,人主黜陟之至公,道合則從,不合則去,儒者進退 之大節。黜陟失當,則亂所由生,進退忘義,則道所由廢。32
照二程以上的言論來看,他們也承認君臣父子之際仍略有不同,父子為骨肉分定,君臣 以道相合,不合則去,先秦時士人多為該國國君親族,於政治上各負職司,「士之失位 也,如諸侯之失國家」的情況已不適用於宋代。那要如何來看待這樣的說法?或許可以 再由二程的這些言論中,推出些許端倪。首先,君臣固以道合,但宋代士大夫屢有「世 受國恩」之說,如程頤、呂公著等皆然,33似乎顯示這些在朝世代為官的士大夫,感覺 到得天下的趙宋王朝對士人群體的優待,亦思有以報之;此外,也有受到皇帝特別的提 拔恩遇的例子,如語錄記載「彭汝礪懇辭台職。正叔言:『報上之效已了邪?上冒天下
照二程以上的言論來看,他們也承認君臣父子之際仍略有不同,父子為骨肉分定,君臣 以道相合,不合則去,先秦時士人多為該國國君親族,於政治上各負職司,「士之失位 也,如諸侯之失國家」的情況已不適用於宋代。那要如何來看待這樣的說法?或許可以 再由二程的這些言論中,推出些許端倪。首先,君臣固以道合,但宋代士大夫屢有「世 受國恩」之說,如程頤、呂公著等皆然,33似乎顯示這些在朝世代為官的士大夫,感覺 到得天下的趙宋王朝對士人群體的優待,亦思有以報之;此外,也有受到皇帝特別的提 拔恩遇的例子,如語錄記載「彭汝礪懇辭台職。正叔言:『報上之效已了邪?上冒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