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治法與綱常
第四節、 因時而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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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說,道學家針對社會中貴賤之分應由每個人事否有志於堯舜及其所得之高下而 定,至於社會結構必然有等級之分是一基本預設。」104因此對於在這個整體中的所有人,
甚至是皇帝來說,所擁有的與其說是權力,不如說是各司其職、各盡其分的概念。背後 則是《西銘》天下一家、萬物一體的理路,正如人人共同為了這一家操持努力,每一個 組織、個體彼此間也必須上下通氣,去除隔閡,如此在情感及處事上方能通情達意,和 合無間。
第四節、因時而立政
在具體的法度上,在上位者必須要靠個人自己的用心,格物窮理,去體會究竟是怎 麼樣才會是一個比較好的、良善的處理方式。如二程也說,三代之法各有相承、變革之 處,即使賢明如周公,其所立之法也不能萬世不改,需要隨時損益,如以下兩則語錄可 見:
三王之法,各是一王之法,故三代損益文質,隨時之宜。若孔子所立之法,乃 通萬世不易之法。孔子於他處亦不見說,獨答顏回云:「行夏之時,乘殷之輅,
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是於四代中舉這箇法式,其詳細雖不可雖見,而孔 子但示其大法,使後人就上修之,二千年來,亦無一人識者。105
凡為政,須立善法,後人有所變易,則無可奈何。雖周公,亦知立法而已,後 人變之,則無可奈何也。106
所謂歷代的制度都並非不可更改,正如朝代、人生的興亡變化,一切的事物都有其成毀。
例如宋代懲於前代之失,在政治制度層層節制,軍、財權均集於中央,這些事情雖可防 範前代軍閥割據的局面,但也造成宋代許多根本的問題,為了補救前代之失與造成當代 問題的是同一套制度。即使是理學家稱讚的三代之制,也有不合於今者,因此即使二程 在論述中多稱頌的井田、封建,但也認為不能直接拿來在宋代施行,他們看重的是聖人 設立井田、封建之意。例如對明道而言,井田的意義在於為民制產,消弭貧富差距,理 學家並不是不接受經濟上的不平等,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而非 只是一意地復古。107伊川也說:
104 《朱熹的歷史世界》,頁 197。
105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7,頁 174。
106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7,頁 179。
107 伯淳言:「井田今取民田使貧富均,則願者眾,不願者寡。」《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10,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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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井田,必封建,必肉刑,非聖人之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
放封建而使之而民不勞,放肉刑而用之而民不怨。故善學者,得聖人之意而不 取其迹也。迹也者聖人因一時之利而制之也。108
儘管法度應適時而變,但也有些許差別。首先改作必須慎重,經過五代的動亂,和 太祖、太宗兩朝,宋代立國之初所埋下的問題也開始逐漸浮現。但改革之艱難亦可由屢 被引用的「利不十,不變法」109等議論中略窺端倪,若是未能經過審慎的考量就輕易更 張法度,容易使人無所適從,如此反是百害而無一利。正 如葉夢得日後所言:「事有 欲革弊,而反以為弊者,固不得不慎其初。」110尤其對於越在高位者越是如此。故如二 程所言:
革而無甚益,猶可悔也,況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111
如果改作無功尚可,但如果事先沒有審慎再三的全盤規劃,朝令夕改,勢必失去眾人的 信任,此後在行政上也會造成困難;其次,倘若牽連了治下無數百姓的命運,往往無可 挽回。而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是統治者所必須負起的責任,位置越高,責任越重。例 如宋仁宗聽言納諫、包容廣大的胸懷雖廣為人所稱頌,但王夫之卻對此有嚴厲的批評,
認為這是「仁宗耽受諫之美名,慕恤下之仁聞,欣然舉國以無擇於聽。迨及季年,天章 開,條陳進,唯日不給,以取綱維而移易之;吏無恒守,士無恒學,民無恒遵,兵無恒 調。所賴有進言者,無堅僻之心,而持之不固;不然,其為害於天下,豈待熙、豐哉?
知治道者,不能不為仁宗惜矣。夫秉慈儉之德,而抑有清剛之多士贊理於下,使能見小 害而不激,見小利而不歆,見小才而無取,見小過而無苛;則奸無所熒,邪無能閑,修 明成憲,休養士民,於以坐致升平,綽有餘裕。」112便是說明了輕言改作所可能產生的 後果。
由於重視改作,因此伊川關於「為政何先」的這個問題,有這樣一段答覆:
呂進明為使者河東,子問之曰:為政何先?對曰:莫要于守法。子曰:拘於法 而不得有為者,舉世皆是也。若某之意,謂猶有可遷就,不害於法而可有為者 也。昔明道為邑,凡及民之事,多眾人所謂於法有礙焉者,然明道為之,未嘗
108 程頤,《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第 25,頁 326。
109 〔宋〕陳彭年,〈上真宗荅詔五事〉,收入趙汝愚,《諸臣奏議》(合肥:黃山書舍,2008)[宋淳祐 刻元明递修本],卷 145,總議門,頁 1513;〔宋〕吕誨,〈上神宗論新法〉,收入趙汝愚,《諸臣奏 議》,卷 145,總議門,頁 1139。
110 〔宋〕葉夢得,《石林燕語》(合肥:黃山書舍,2008)[明正德楊武刻本],卷 4,頁 25。
111 程頤,《二程集》(下),周易程氏傳卷第 4,頁 951。
112 〔明〕王夫之,《宋論》(台北:九思出版社,1977),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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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戾於法,人亦不以為駭也。謂之得伸其志,則不可求;小補焉則過之。與今 為政遠矣。人雖異之,不至指為狂也。至謂之狂則必大駭。盡誠為之,不容而 後去之,又何嫌乎?113
又說:
居今之世,則當安今之法令。治今之世,則當酌古以處時制度。必一切更張而 可爲也,亦何義乎。114
由於在理想上,訂定法度應該是「治今之世」的聖人才有資格為之,115制度上的改作往 往牽連甚廣,必須慎重以對,一般人往往見識不足,都有所偏。因此一般「居今之世」
者,二程認為最好的方式應該還是安於當今之法令。但這樣的說法也並非就是食古不 化,泥於法條。譬如伊川論守法,便以明道為政為例:
明道為邑,及民之事,多眾人所謂法所拘者,然為之未嘗大戾於法,眾亦不甚 駭。謂之得伸其志則不可,求小補,則過今之為政者遠矣。人雖異之,不至指 為狂也。至謂之狂,則大駭矣。盡誠為之,不容而後去,又何嫌乎?116
衆人認為於法有礙者,仍可在不背離立法原意的情況下,以聖人之學處置之。正如朱子 對大程子的評語:「明道豈是循常道故,塊然自守底人。」117雖然明道不在其位,但仍 有在制度底下盡力求全的可能,並非全然被法條綁死。看重的不是法條本身,而是人能 將其良好運用的可能性。
第五節、小結
在這一章中,首先延續了上一章中以身、家、國、天下為同構,同時是一個宇宙人 間為一體的秩序,由此落實在實際政治中。在這個秩序之中,對二程最重要的無非是「位 份」的概念,人人需各安其份、各盡其職,形成一個有良好分工、彼此互保互助的社會 網絡。儘管有學者也同樣指出,伊川在《易傳》中的政治論述,便是希望使百姓人人度 德量力,父子夫婦各安其份,便可推一家以至天下,家正則天下定。但由本章內容,應
113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1,頁 1219。
114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1,頁 1216。
115 程頤:「無德爲愚,無位爲賤。有位無德,而作禮樂,所謂愚而好自用。有德無位,而作禮樂,所謂 賤而好自專。」《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經說卷第 8,頁 1162。
116 《二程集》(下),河南程氏粹言卷第 1,頁 1219。
117 〔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合肥,黃山書舍,2008 明成化九年陳煒刻本),卷 130,頁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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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由幾個環節加以補充:首先是二程對於天理以及宇宙天地秩序的理解;其次則是只 從齊家論起,未及於齊家的根本,亦即格、致、誠、正之道,這是修齊治平之次第問題,
亦是二程治道論述中化家為國的至要關鍵;最後則是許多學者均曾提出的「位份」問題,
所謂的正名,並依照其位各司其職。這樣子的說法並非單純地將所有人僵固地拘束在君 臣父子夫婦兄弟的關係上,他們認為社會上應選拔出優秀的份子,使其向上流動、加入 政府;另一方面也要照顧到社會這個大有機體的整體生存,因此不希望有太多傷筋動骨 的變動,是希望在每個人都能夠生存、有自己一席之地的情況下,一切種種和天道性命、
宇宙觀、天命觀……等種種均關係至深,非僅只於為每個人安排適當的位置如此而已。
故由具體的討論中可以看到,這個整體制序以君主為頂點,得天命之君主同時也是以天 地乾坤為父母的大宗嫡子,以宗子的身份統御所有臣民,在這個架構下,形成天下一家 的穩定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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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治事
在前兩章看到了二程對於治道與治法的概念,根據以上所述,當二程本著這個道理 來看待宋代的政治時,儘管在其看來,較之武人肆恣,或者三綱不正、有夷狄之風的前 代,已經算是「大綱甚正」。1如伊川便說:
嘗觀自三代而後,本朝有超越古今者五事:如百年無內亂;四聖百年;受命之 日,市不易肆;百年未嘗誅殺大臣;至誠以待夷狄。此皆大抵以忠厚廉恥為之 綱紀,故能如此,蓋睿主開基,規模自別。2
在其看來,宋太祖結束五代亂世,登上皇位,卻能夠保全開國諸將、節度使,而非建國 後就大殺功臣,儘管其中也許不乏政治權術,但能夠如此作為,對伊川來說,這是其遠 勝於鳥盡弓藏的前代雄主如漢高祖之處。3而不殺大臣、以誠待敵國等事,都是一種出於 仁愛,也是在當時身為人所能展現更高的一種境界。開國皇帝以身作則,開風氣之先,
也是將時代由過去暴虐慘酷的風氣中解放出來的重要原因。而如此的一種開國方式,別
也是將時代由過去暴虐慘酷的風氣中解放出來的重要原因。而如此的一種開國方式,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