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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第一節 問題意識

《明史紀事本末》序言說明這樣一個饒富啟發意義的時代:1 有明三百年,事如棼絲‧‧‧‧

,若其經營之弘遠,纘緒之英偉,君臣一德而昌,上 下暌否而亡,宧寺執柄而孽延數世,女戎造妖而禍發盈朝,大禮聚訟而思假 天饗祖之難,盜賊蠭生而思守令險阸之要,賈子有云:「前事不忘,後事之 師。」一代興衰之緒,實志古者考鏡得失之林‧‧‧‧‧‧

也。

明代對於後世的啟發,在於其遭歷的內憂外患事件複雜,同時亦匯聚一時的昌盛 繁華與沒落破敗,而其中政治、經濟、社會、思想及文化等面向的演變與轉換關 鍵,值得吾人借鏡與考察。

在政治層面上,明代標誌一個特徵,它基本上是現代中國的開始時期,同時 約是世界近代史肇端,西方在這一階段是往前進步的,而中國卻是退步了,這裡 所謂「政治退步」,是相較於西方「民主進步」所做的對比。因為明代皇權擴張、

吞滅相權,明太祖洪武十三年,廢止宰相,中國傳統政治自此走向獨斷專制;2進 言之,明代「把中央集權的封建專制主義更向前推進了一步」。3

除政治專制外,明代中國因世界觀丕變,整個思想境域可能呈現一種「天崩 地裂」的景況。4中國長期以來,接受「天圓地方」思想範式影響,天道與人事

1 本文中強調標記,如「事如棼絲‧‧‧‧」均為原典出處所無,特此註明。

2 錢穆認為,中國中央政府組織基本區分為皇權與相權,在漢唐宋時期,期間比重雖有更易,

但與明清兩代全由皇帝專制的情況實有不同,他因而提出明代廢相,標誌了近代中國政治的退步

(2001:102-103)。

3 詳見:任繼愈,1964:156。與錢穆以中西對比不同,任繼愈以中國政治制度演變進行觀察,

他認為宋代的專制乃將大權集於皇帝為首的中央政府;明代則是集於皇帝一人。

4 這個說法來自葛兆光認為,明萬曆十二年(西元 1584 年),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

到中國刻印《山海輿地全圖》,嶄新世界圖像在明代瓦解中國人心中眼中的「天下」、「中國」、「四 夷」觀;而中國的「世界中心」、「天圓地方」不僅是一種對宇宙空間的自然描述,並且通過一系 列隱喻和象徵,已經是人世間一切合理性的終極依據(2001:360-361)。

係依固定邏輯運轉鋪排,《呂氏春秋.卷三季春紀第三.五曰圜道》可作為一個 儒略(P.JuliusAleni)在《職方外紀.五大州總圖界度解》卷首中說道:

天體一大圜也。地則圜中一點,定居中心,永不移動,蓋惟中心離天最遠之

而不可以相無

‧‧‧‧‧‧

,則功分定矣。<秋水>

基此,中國原本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論述中,那種 高傲自居,似乎早已被《莊子》所質疑。中國作為禮義之邦,基於「中天下而立」

所建構的政治與文化,這個思想軸心一旦偏移,如何重新確立精神基礎?

於此層次上,《莊子》的批判性,不僅解構認知的侷限,其實也提供另一個 重新思考本源、道德倫理乃至政治社會等論題的選項。因而當李之藻在《職方外 紀.刻職方外紀序》說道:「艾子語余:『地如此其大也,而在天中一粟耳,吾州 吾鄉又一粟中之毫末,吾更藐焉中處,而爭名競利於蠻觸之角也與哉,則性為形 役,實錯厥履。……孰知耳目思想之外,有如此殊方異俗地靈物產真實不虛者,

此見人識有限,而造物者之無盡藏也。』」其引用<則陽>之典,應不是偶然發 想。

我們要強調,《莊子》之所以成為中國士人恆久綿長的共同記憶,當然與其 奇絕瑰麗的文采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在思想連續性過程中,先秦與明代或《莊子》

與注本之間,可能不是一種遞移的「影響」關係,而更趨近一種「重現」的理解,

所謂「重現」,是「固有的思想資源不斷地被歷史記憶喚起,在新的生活中重新 被詮釋」6;亦即,當下處境喚醒某部分記憶或展現對特定知識的渴求,這或許 比較像是一種「存有的治療」7,因而對於《莊子》內在意蘊的理解與想像,就 是一種時代性的話語。

6 這種說法來自葛兆光以鎖鍊來比喻思想史的連續過程,他認為知識、思想與信仰的傳承與連 續,像鎖鍊互相環扣一樣,任一鍊的鬆動開口,都有使連續中斷的可能;而思想的「影響」是否 能重新浮現在人們的注目處,成為新的思想資源,與當下的處境有關;因而他主張「以歷史記憶、

思想資源和重新詮釋的過程來部分替代傳統的影響,作為描述思想史連續性的語詞」(2001:

84-86)。

7 此論點乃基於林安梧認為老莊的語言論,具有一種否定特徵,與回返道自身結合,回到存有 之自如其如的開顯其自己的整體,這種整體是「根源性的整體」;這種回返也就是《道德經.五 十二章》所謂「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的方式,「母子回返相為知守」是 雙向回返的歷程,是「始卒若環」的圓環式思考,此時的存有,非敻然絕待之物,而是與生活世 界合而為一的根源性整體(1992:48、50-51)。就我們的思考是,在某個程度上,語言與存有相 互聯繫,對語言的批判也是對疏離異化的治療,在面臨緊壓現實中,《莊子》所蘊藏的批判特質,

適足以讓人直觀地回歸到一個「和諧共構的存有」,此類說法可亦參見林俊宏,2001:104。

對《莊子》的詮釋,自然要受到當代思想境域所影響。明代莊學大抵是在儒 道釋三教不斷交涉激盪的景況下發展,明太祖有云:

於斯三教,除仲尼之道,祖堯舜,率三王,刪詩制典,萬世永賴。其佛仙之 幽靈,暗助王綱‧‧‧‧

,益世無窮,惟常是吉。嘗聞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三 教之立,雖持身榮儉之不同,其所濟給之理一然‧‧‧‧‧‧‧

。於斯世之愚人,於斯三教,

有不可‧‧

缺‧

者。《明太祖文集.卷十》

依所言意旨,其雖仍以儒教為主,但三教所濟之理實無二致,仙佛二教對政權的 維持與穩定具有一定作用,同樣也發揮助世益民之功。此論點基本上已指出明代 看待三教關係的概況。

因而,當我們檢視整個明代政治思想背景,是交織在專制皇權的高壓統治,

三教並存共榮,以及可能是在那所謂「為自己樹立了最高目標,在自我的深奧和 超然存在的光輝中感受絕對」8的軸心時代所建立之價值觀,遭受到前所未有的 衝擊,知識份子透過注莊活動,如何回應政治現實?而其注莊內涵又展現何種《莊 子》政治思想特質?這或許就是一個值得探究的議題。

歷代注莊者,大抵都不會否認《莊子》義理基礎在內篇,誠如呂惠卿《莊子 義.進莊子義表》所言:「竊以為周與老子,實相始終發明,而其書之綱領,尤 見於內篇」。我們認為,內篇之中,特別是<應帝王>居內篇之末,頗具有總結 與承先啟後的況味。憨山大師《莊子內篇注.應帝王第七》就說:「此儵忽一章,

不獨結應帝王一篇,其實總結內七篇之大意」;藏雲山房主人在《南華經大意解 懸參注.藏雲山房孝莊偶談錄》也指出:「應帝王從有虞氏之治外說到治內;從

8 詳見:雅斯貝斯,1989:8-9。當然我們無意暗指或論證明代是中國的「新軸心時代」,因為就 雅斯貝斯的論點,軸心時代的人們嘗試各種矛盾的可能,精神王國的各派別保持關係的分裂與對 立,產生直至今天仍為我們思考的基本範疇,而最終歸於一個政治性的結局(1989:9、12、14)。

這樣的特徵與明代思想背景並不完全一致。雖此,明代因為西學的傳入,也的確出現了軸心期的 反思現象,誠如雅斯貝斯所論述,軸心時代特色是個人意識到「整體的存在」(在這個層次上,

明代意識到整個「真正的世界」而不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天下國家」)「自身」和「自身的限度」,

並再一次探詢根本性的問題(即心學),力求解放和拯救(1989:8)。但我們似乎不能武斷的說,

明代是一個「新的」軸心期,但是否知識分子在整個世界觀、價值觀的重構下,導致明代中後期 莊學的勃興,則又是另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了。

治內說到盡道之量,是應首篇之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為實得,此七篇 之總結」;9又在<應帝王>末註解云:「渾沌者,三才之中也;儵忽者,感應之 跡也。統七篇之本旨,承先起後之妙文。蓋深有厚望於將來。而為此作也夫。」

不可否認的,<應帝王>是《莊子》政治哲學的凝聚之處;明王之治是其政 治思想之重心與目標。10<應帝王>既是總結,從中萃取出的關鍵概念,理當能 與《莊子》各篇中的政治思想有所連結,所交織形成的是「應帝王」這樣一個主 題式概念集合,我們關切明代這個具有啟發意義的中國王朝中,注莊者如何詮釋

「應帝王」主題?

再者,《莊子》作為一套完整的理論型態或思想體系,不斷為後世知識份子 詮釋擴充其內容深度及哲學架構。中國思想以儒道釋三家為主流,特別是在明代 三教合一的氛圍下,《莊子》作為源頭及軸心性質的思想觀念起源,基本上是儒 道釋共同語言與溝通對話的平台。因此,在三教視域下的「應帝王」,究存在何 種概念上的交涉?進一步,吾人若以三教詮釋下的《莊子》注本為頂點,彼此之 相互聯繫為邊線,是否能約略劃定《莊子》注本中的「應帝王」思想範疇?實待 進一步研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