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華真經副墨》之「應帝王」
第一節 「應帝王」思想定位
在逐一分析《南華真經副墨》「應帝王」思想前，先勾勒出陸西星對《莊子》
思想的概括性理解，包括其將《莊子》宗源指向《老子》思想，且與佛學義理有 所會通之處。
壹 莊學定位－《莊子》會通《老子》及佛門
一、莊與老
以莊老同宗的角度來說，陸西星在《南華真經副墨》序言提出，「《南華》者，
《道德經》之註疏也。」亦在＜讀南華真經雜說＞中指明，「南華經分明是道德 經註述。欲讀南華，先須讀道德經，大要識其立言宗旨。」亦即，就其觀察，《莊 子》「一字一義祖述道德」，其有所本，皆可指向老子的思想根源。
那麼莊、老書的共同宗旨又為何？＜讀南華真經雜說＞提出兩者的共通點是
「『通於道而合於德，退仁義而賓禮樂，古之至人其心有所定矣。』則二書之宗 旨也。」陸西星認為老莊思想均基於對仁義禮樂的反省，而要人與道德通合。此 論是其＜老子道德經玄覽．三十八章＞上說「老子欲人返本，故先道德」的延伸，
兩相對照，陸西星此處說「通道合德」、「退仁義擯禮樂」，又說「返本」，似透過 回返復歸意識，將老莊思想在根源上連繫起來。
61 此處論點，乃據陳永革在探討晚明佛道性命之辨的思想史效應時，舉出陸西星透過「不知性 安知命」等說，調和佛道性命之說，另以轉情歸性的修證理路，闡明內丹修道與佛教見性之間的 共通之處。陸西星是延續古有「援佛入道」之說，進而倡導「仙佛合宗」之內丹家（2002：21）。
老莊同宗乃是承襲道家道教一貫系絡的理解，更有探究價值的，應是陸西星 針對莊子與佛教互通的論點。
二、莊與釋
經吾人歸納，陸西星提出《莊子》與佛學的聯繫，應可從兩處切入。
（一）妙徼同玄，實大乘之秘旨
首先，陸西星於《南華真經副墨》序言提出，「震旦之有南華，竺西之貝典 也。貝典專譚實相，而此則兼之命宗，蓋妙竅同玄，實大乘之秘旨。」62所謂「實 相」是指萬有本體之語，「曰法性，曰真如，曰實相，其體同一也。就其為萬法 體性之義言之，則為法性；就其體真實常住之義言之，則為真如；就此真實常住 為萬法實相之義言之，則為實相。」63
以佛教義理而言，世俗所認識的一切均為假相，唯有擺脫世俗認識，才能顯 示諸法常住不變的真實相狀。在這個層次上，莊與佛的關係，是要超越一般世俗 的執見與認識，而掌握本然的真實。只不過在這所謂本然的真實上，《莊子》乃 至於道家一路的探討基礎，乃存在著「本根」思維。所謂本根，依吾人理解，偏 向林俊宏對「道」的定義，是「獨立而超越的非實體存有」（1999：179）；陸西 星也很清楚的指出「道」的本根義：
本根者道也
‧‧‧‧‧
，道無往而不在，故六合雖大而此道不離於其内，秋毫為小而其 體必待而後成，萬物得此則浮沉上下、日新又新而不已，造化得此則陰陽四 時各得其序而不愆‧‧
，惛然若亡也而實存‧‧
，油然不形也而自神‧‧
，萬物自生自畜 自養自育而不知誰之所為‧‧
。＜知北遊第二十二＞
反觀佛教，其講求體悟緣起性空，法界以緣起為宗，其實本空，「本根」與「本 空」之間概念上仍有相當的鴻溝。是以，雖然莊佛皆求掌握本然真實，但是所謂
62 本文所引用由蔣門馬點校之《南華真經副墨》作「妙竅同玄」，如採《老子道德經玄覽．一 章》及《道德經》原文，疑應改作「妙徼同玄」。以下俱以「妙徼同玄」稱說及理解之。
63 詳參丁福保《佛學大辭典》「實相」詞條。
終極價值所歸之處，仍是不同。陸西星似乎有意無意的忽略其中的差異性，何以 教為命宗的看法（2000：678）。依此，如見其＜玄膚論．性命論＞：
何謂性？何謂命？曰：性者，萬物一源‧‧‧‧
謂命‧
表：陸西星丹道概念表
先天 天 賦 之性
元神 性 靜 無 陽 逆
後天 氣 質 之性
識神 情 動 有 陰 順
乾 性
心、神、離、火、汞
先天 道 氣 之命
元氣 真 陰 逆
後天 天 數 之命
呼 吸 氣
假 陽 順
坤 命
身、形、坎、水、鉛 資料來源：摘引自盧國龍「內丹學範疇體系表」（2001：87）；本研究改繪
盧國龍認為，內丹道強調道與術並重，道以自然主義天道觀為本，雜以陰陽 五行及《易》學概念；術則以各種內修方法為本，並採各種精氣養生方法，關注 的是道與術如何緊密結合運用的問題（1997：11）。而陸西星的企圖很清楚，是 要發揮「修丹與造化同途」的原理，在本體，也就是道的層次上，擴大論述空間，
陸西星結合老莊與佛的概念相似之處，甚至三教都是同一宗旨；但在術的層次，
仍回歸到內丹家的本色，從其將「妙徼同玄」作為莊佛的聯繫看來，陸西星雖倡 仙佛同宗，但立場還是清楚的以道家思維為主體進行涵攝。再見兩處論述：
蓋先天混元真乙之炁‧‧‧‧‧‧‧‧
，為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根方。其未有動機，故溟滓 無光，聲奧俱泯，謂之無極‧‧
。在人則至靜無感，寂然不動者當之。而佛氏所 謂真空，儒者所謂未發，亦不外是《老子》云「常無欲以觀其妙」；《易．
繫辭》云「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圓覺經》云「惟取極靜由靜力」。
故永斷煩惱，競究成就，不起於坐，便入涅槃。三教聖人同一宗旨，但作用 不同。＜金丹大旨圖．先天無極之圖＞
聖賢喫緊為人，往往立敎以返還歸復為本，《老子》云，「復歸於嬰兒」，
「復歸於無極」，「復歸於樸」蓋謂是也。而孟子之書亦云：「大人者，不 失其赤子之心」三教聖賢同一宗旨。莊子南華三十二篇，篇篇皆以自然為宗‧‧‧‧‧
， 以復歸於樸為主‧‧‧‧‧‧
。＜應帝王第七＞
兩相參照之下，即可知陸西星認為三教聖人同一宗旨，即是要教人返還歸復於先 天無極，透徹明白性命之理。在這個基礎上，莊佛都是透過聖修來達成，只是佛 教隱而不宣罷了（即《南華真經副墨》序言說大乘「秘」旨）。至於聖修的作為，
玄門提倡的是克己去私之內煉，到臨爐採藥、取坎填離、採鉛伏汞種種修煉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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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二法門
莊佛除在「聖修」的層次上互通外，陸西星＜讀南華真經雜說＞亦論及，「南 華宗旨，不二法門也。但見有名相分別，心便不喜，以為鑿竅渾沌。」所謂「不 二法門」，可見《大乘義章．卷一》載「言不二者，無異之謂也，即是經中一實 義也。一實之理，妙寂離相，如如平等，亡於彼此，故云不二。」又《十二門論 疏．卷上》曰：「淨名以理為門，一道清淨，故稱不二。真極可軌，所以云法。
至妙虛通，故云門。」67從以上佛教義理解釋，可見其認為《莊子》的宗旨與佛 教中所談，能直見聖道，超越相對，體悟一切絕對、平等真理的教法，亦有相合 之處。
由「不二法門」的線索，如再進一步分析，可見陸西星亦觀察到莊佛的認識
66 詳參＜玄膚論．金液玉液論＞「夫煉性者，損之又損，克去己私，務使溫潤貞純，與玉比德，
則己之內煉熟矣。內煉既熟．然後可以臨爐采藥，而行一時半刻之功。及夫時至機動，則取坎填 離，采鉛伏汞。而坎中一畫之陽，乃先天乾金也，謂之金液。以之煉形，則體化純陽，而形骸為 之永固，一如金之堅剛而不壞矣。故曰金煉玉煉。」
67 詳參丁福保《佛學大辭典》「不二法門」、「不二」詞條。
論和語言哲學有相通之處。何以見得？如參《維摩羅詰經文疏．卷第二十六》， 道家哲學中，「道」與「言」的問題，是道家語言哲學的核心問題（2001：48）。此處再略舉數例 言之，如《文子．微明》「夫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天下皆知善之為善也，斯不善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或《關尹子．
一宇》「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言之如吹影，思之如鏤 塵，聖智造迷，鬼神不識。惟不可為，不可致，不可測，不可分。故曰天、曰命、曰神、曰玄；
合曰道。」皆為例證。
大類禪語‧‧‧
，故予嘗言：南華經，中國之佛經也。＜則陽第二十五＞
陸西星提出，對於語言，《莊子》認為不論言「或使」或「莫為」終究是「在物 上見道」，是「滯於物」。造化具有無窮之妙，不論是「言」或「默」都不能「窮 道與物之極」，離開言默才能求道，也就是必須「暫棄語言而又不離語言」，如此 一來，語言方不會成為割裂道的工具。在道與言，或說是在語言及認識的關係上，
莊與佛有相當的共通點可資對照。
（三）小結
從以上探討，陸西星對《莊子》於老與釋中的定位，可以分為兩部分說明。
首先，在思想源流，陸西星重新定位老莊關係，對於形上的道、氣論及生化 等義，乃至於理想統治者所應具備的德性，兩者具有共通性，並相互引釋，進一 步暗藉＜老子道德經玄覽＞所闡發的丹道作為個人煉養的基礎，在心性論的具體 實踐上，是以丹法做為依歸。
其次，在旁流會通，於心性論及知識論上，陸西星疏通莊佛的對話空間，以
「煉性還虛」，還復個人本來真性的之性本論出發，再以不言、無我相、直觀乃 至轉妄證真等修證歷程串連擴充「應帝王」的豐富性。不過在佛教「緣起」與道 家「本根」思想根本預設差異上，陸西星似乎並未舉出在此基礎上，能會仙佛於 一宗的合理論述。
《南華真經副墨》以莊承老，思想互相可引鑑探討；而陸西星援用佛法概念 進行莊與佛的會通論述，主要在立教宗旨與心性、認識論層次上，至於在身體觀 及工夫論，其緊密把握住與道同體，修聖還真的思維。
貳 「應帝王」中心思想
《南華真經副墨》的「應帝王」思想，圍繞著無為自然概念展開。
陸西星在＜應帝王第七＞篇末作亂辭「無為自然，以應帝王」是其對「應帝 王」義理的總結，並以與題解首尾呼應：「老子云：『王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此篇以『應帝王』名者，言帝王之治天下，其與道相應如此。」又＜天地第十二
＞說「其所論聖德聖治，一以無為自然為宗」，皆強調無為自然概念的重要性。
陸西星既然將「應帝王」歸向效法天道自然上，那麼「道法自然」之真諦何 在？＜老子道德經玄覽．二十五章＞有云：
陸西星既然將「應帝王」歸向效法天道自然上，那麼「道法自然」之真諦何 在？＜老子道德經玄覽．二十五章＞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