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應帝王」義理同異分析比較
壹 「應帝王」思想定位
一、三部注本中的莊學
儒道釋三教間的容受抗爭及調和,一直是學術思想演變的推力。蔡振豐認 為,明代學者在三教問題上,明顯有融合傾向,三教合一的理論型態,略可區分 為三種:一是三教各有所長,有助於教化而可相互容納的調和論;二是三教用異 體同的同體論;三是由修養工夫所得最高境界之極致相同的同歸論(2010:6、
15)。陸西星、憨山及沈一貫的三教態度,從其《莊子》定位即表露無遺。
陸西星認為《南華經》是《道德經》注述,並提出「妙徼同玄,實大乘之秘 旨」及「南華宗旨,不二法門也」之論點,其認為佛法未傳入中國之前,《莊子》
思想中早已蘊含佛門微言要義,毋寧企圖以莊攝佛。
憨山等明末佛教領袖自然不能同意此類觀點。基本上,憨山對老莊的定位論 題,在其所著<觀老莊影響論>有結構嚴謹的細密分析。究其實,《莊子內篇注》
即依據此論思想脈絡展開。原則上憨山同意莊承老之說,但一方面又以一心之覺 悟層次及修進、因果階差,針對老莊作判教式的佛法教乘定位。在其所論,莊子 說人天法,為佛法破執前矛,而能圓悟一心、妙契三德者,唯有佛能盡,顯然還 是佛門本位的思考。
至於沈一貫乃延續莊子尊孔論之說,其認為莊子本淵源於孔門,但自恣於方 外,因而莊孔有別。此類莊儒同宗的論點延續到明清之際,更有強化趨勢,如覺
浪道盛及方以智等人甚而認定莊子為儒家別傳、為真儒託孤,更有「攝莊入儒」
之舉。158沈氏採莊出於孔之說,又恪遵孔子問禮於老聃之史料,因此孔、老、莊 三者學說,呈現共源同流之勢,當然孔學以經世致用居首,其思想可涵蓋老莊,
而釋氏所談空無離世太遠。據此,沈氏甚至認為「三教無二可矣」。
因此,若從三家注莊內涵分析,我們認為「三教合一」之論所稱說的,是一 種現象而非本質;換句話說,三教在其觀念中並非一致無別。質言之,三教合「一」
之「一」少有「均同」的意味,而是定於一尊的「一」。詮釋者各自表述立場,
發掘彼此思想共同性,甚而刻意忽略彼此學說根柢的差異性(如儒道的本根與佛 家的緣起之說),為的是要凸顯自身學說的優越。在我們看來,所謂「三教合一」, 應是指當代各家在「異中求同」,亦在「同中求(自家學說優於他家之)異」的 傾向。
二、中心思想
從各注本中心思想解析中,不難察覺其論述受到明代整體學術思想氛圍影 響,特別是儒道兩家,以「生生」的概念由天地轉變成心的術語為基礎,轉換到 政治論述上,則凸顯個人應具備不容己之真心,無己無私,最後可與萬化合一的 思考歷程。
陸西星以無為自然作為「應帝王」思想指歸,可區分為自然義、無為義與君 民一體觀三個層次。聖人靜而無為,虛己順之而不可名狀,似無為實有為,係採 虛靜恬淡之態度無私無心而為,成於無事之中。
158 「攝莊入儒」的說法詳參謝明陽,2012:137。「托孤說」可見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 錄.正莊為堯孔真孤》「予讀《莊子》,乃深知為儒宗別傳,……天下萬世下有為內聖外王之道者,
無所宗承,莊生於是有托孤之懼矣。故託寓言於內外雜篇之中,上自羲、黃,下及諸子,以荒唐 自恣之說,錯綜其天人精微之密,而存宗脈於內七篇,以〈大宗師〉歸孔顏,以〈應帝王〉歸堯 舜,〈應帝王〉之學即〈大宗師〉之道也。」道盛強調明王之治與中庸之道,其實並無差異,<
提應帝王>說「明王之治……即此便是應帝王之大宗旨也,與『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
『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及『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篤恭而天下平』又何異乎?」方以 智繼承這樣的論點,其《藥地炮莊卷三.應帝王第七》題解有云「三一曰:中庸末章,不見而章,
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張南軒曰:帝王者,聖賢之餘事。孟子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莊子只 以一應字攝之」。
憨山「應帝王」論述策略乃與內篇各相因次第連結,扣合「體用/內聖外王」
的脈絡,呈現「破我執→無我→心同(無形礙)→遊世(順化而遊)→應世」的 思考脈絡,基於其對老莊學未達究竟的判教性定位,「應帝王」則暗示了更高層 次的超越方向。
沈一貫根據莊易互通的基本論調進行概念連結,「應帝王」即為內聖外王之 道,內聖是與神明俱無極;外王則是無為而無不為。其乃以「無思無為」之論作 為儒道溝通基礎,認為治天下不離於宗,應合天而治人。
有關「應帝王」的中心思想,注者基本上即是根據其對《莊子》思想的設準 進行延伸擴展,各家解釋內涵互有不同。若從對治理的態度(積極或消極)及論 述焦點(意即,對內在修養與外在治理的關切),綜整而言,大致可分為四個面 向:(一)「應帝王」是無治主義。(二)「應帝王」是從主觀自我修持到「不傷」
以治天下。(三)「應帝王」是以因順之道,相應萬物的安頓。(四)「應帝王」是 內聖外王、體用賅備的明王之治。
由此可發現,陸西星、憨山及沈一貫對於「應帝王」均採取相對積極的論點。
沈一貫著重於入世自無可辯,但從陸西星談「因」、「化」及「有無合一之妙」,
或是憨山基於有體有用的思考,論述迫不得已可為應世之用,面臨晚明政治社會 失序的現實,儒道釋透過《莊子》注釋,均突顯出對治理應有的正面態度。
貳 「應帝王」概念析論
一、知、識、智
基本上,三家都同意「大道忌知」的前提,但此「知」的內涵則有所異。
陸西星所忌之知是「妄知」,相對而言,其所趨求的是不起分別的知,滌除 自私之知,是「德性之知」,實際上是以心為發用。聖人無知無欲,對應著先天 無極之道的理解,目的是要人消除妄心妄執,最終與丹道修仙的一連串工夫歷程 貫串結合。
憨山所排拒之知亦是「妄知」,不過此妄知與六根、六塵的相互作用緊密扣 合,乃關涉著佛家義的「識」。其以「妄知/真知」對舉,復次推論「真知→妙悟
→即真→真體(真實之體)」導引出道體的概念層次,並藉由道與識的分析,將 老莊之道判為「八識空昧之體」,具有「分別都無」、「非色非空」與「昧為冥諦」
三個特質。老莊之道,雖已悟超越相對、一切平等之理,但仍迷於身外之造化,
尚未徹悟兩邊皆無,心外無物,而成佛只在轉識成真而已。
沈一貫的論述策略與前兩者不同,其並非從本體或宇宙創生意義的道與知關 係探討切入,基於現實的角度,先以入於是非之地的「辨智」,作為大道所摒除 之知,順勢引出具有正面意義,無私無損的「誠智」。此誠智基於一貫之道,乃 為體察天下的知,與《繫辭傳》的「貞觀」概念互通。對應貞觀的智察,係適當 安排萬物之序,消解入於是非之害,為治者以大道之全、無偏私之心而應是非,
賞善罰惡,乃為順應天理。
二、不測
陸西星及沈一貫於「不測」思想中均著重在「神」的層次探討,陸西星所論 之神乃「元神」,具有調息與養神等內丹學論述蘊含其中。壺子之所以不測,乃 因其煉己養性,性定神安,而神入氣穴,相守不離;又之所以能若死若生,則是 調息之功已達精純之故。
沈一貫圍繞在《繫辭傳》「神妙不測」之意上進行發揮,談的是易道的「神 與化」。其乃以「元始-天地-人心」三個層面,來探討心性與本體的關係與作 用。壺子藉由推求事物的初始,反求事物的終結,因而知曉生化的規律,顯然掌 握了生死大化之道,並將其精神推到極致,與天地神妙變化合而為一,因而無定 在,無相可觀。
與此兩者有別,憨山所論之不測,以佛法「止觀」詮釋之。釋私智、遺我形、
離我私、達大公,工夫皆是從止觀靜定之法而入。壺子所示乃「止」、「觀」及「止 觀不二」等三種使心定住於一境之法,即是三觀。止是安心忘機;觀是止不滯寂,
性地光明,心居理內而一切不存,亦見一切;止觀不二則為平等持心,了無動靜 之相,體用相融不二,故能不測。
三、明王之治
陸西星的明王之治,以「無知無為」為宗旨,將身體、心性乃至政治的思考 相互融合,並緊扣著性命雙修之妙,其「明」是「炁的光明之自身」。基於身國 同構之論,這是對生命亙常的期待,而聖王完成肉身修煉的同時,也象徵對道完 全的把握。此論強調對神秘性的掌握,依此建構出「帝王長生不死」的政治神話,
此政治神話的論述方式,具有鞏固權威及促進認同等作用。
佛教希望信仰者迴轉至純粹的心靈原初狀態,自證自得,是一種由內而外的 路向。憨山的明王之治,是應世之用,落在「自覺/覺人」、「經世/救世」的概念 互轉思維辨證上,明王之「明」是「體用無礙之智覺」。在經世方面,架接了「個 體/群體←→解脫/渡化」思維路徑,他認為「出世之法,在即世而成」,除展現與 道教同為宗教式的濟世胸懷外,更凸顯與儒家共同承擔社會責任(眾生之事)的 苦心。與儒不同,所謂的「苦心」,沒有那種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士大夫氣味,
而是人人皆悟「佛心」,進而效佛之行,將煩惱轉為智光,照了眾生,同歸自性,
「煩惱空而眾生盡,眾生盡而佛道成」159。這種思考落在「應帝王」,則強調「正 己」與「化物」兩層出入內外的論點,治理天下需「順理而行」,其以庖丁解牛 之技作為相對具體的處世之道,應世聖人之治天下,在於個人與天下兩方面的全 然不傷,用不損體,治不傷人之本性。最終的目的,乃是明王因正己而自在無礙,
運用慈心為治,關照大千世界,使眾生得到大自在。
159 詳參《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三十九四願齋說》「空法者,佛之心也。所明之事,佛之行也。
學佛者,以吾人之心體佛之心,以日用之事效佛之行,是以自心之佛心,學自心之佛行,斷自心
學佛者,以吾人之心體佛之心,以日用之事效佛之行,是以自心之佛心,學自心之佛行,斷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