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應帝王」主要概念分析
在分析「應帝王」究竟由哪些概念組成前,我們欲先釐清所要探求的《莊子》
政治思想的性質為何。此問題可從馬耘針對《莊子》政治哲學的定位談起,他曾 說:「《莊子》哲學不能形成任何現代意義的政治哲學,因為政治哲學必然建立於 對『人文世界』的價值肯定上,……《莊子》似乎缺乏推動某種政治制度的意圖,
政治哲學於《莊子》不能成立,但《莊子》哲學的確涉及『政治問題的討論』」
(2009:169)。
我們認為,《莊子》的確不構成現代意義的「政治哲學」,但並不影響討論《莊 子》「政治的哲學」或「政治思想」,若單以無法用現代意義的政治哲學去詮釋《莊 子》,進而說《莊子》沒有政治哲學,即等同吳光明所說,是一種企圖以「精確 哲學」來解讀《莊子》的誤解(1988:50)。《莊子》對於政治問題的論述,一方 面有其抽象思辨的操作,另一方面也提供具體實踐方法。當然此處所謂「方法」,
不是一整套現實的客觀化具體結構或形式,泰半是經個人意識衝創,經道德修為 證成的內聖,轉開出外王。
再者,參照金岳霖對政治思想的定義:「是從歷史與當代所給定的材料中,
創造出獨特的觀念模式,經過精細的調節,因而可以訴諸少數人的知識,滿足某 些人興趣,激發大多數人的感情,構成了思想、歷史及藝術的結合整體」(1986:
63),依此角度進行研析,更能體會《莊子》乃是饒富生命動能與形上思辨的有 機整體,也是我們欲藉由「應帝王」所要討論的「政治思想」。
壹 <應帝王>題解與「應帝王」分析方式
以下以探討<應帝王>題解為引,並說明吾人理解「應帝王」究為何意;另 透過文獻分析,指出如何探討「應帝王」各重要概念。
一、<應帝王>題解
<應帝王>題解歷來有多種解釋,如依崔大華《莊子》歧解研究,「應」可 分為三義,一是指涉帝王資格的「應該」,如郭象注「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 為帝王也」;二是成為帝王方法的「應合」,如林希逸注「言帝王之道,合應如此 也」;三是「應時」可成為帝王,如錢澄之注「謂之應者,時至則然也」(1988:
277)。吳怡對前開第二義「應合」有不同解讀,他以《書.堯典》「帝者天之一 名」、《說文解字》「帝,諦也,王天下之號。」及《老子.四章》「象帝之先」等 文獻,說明帝王可分讀。「帝」指天帝或造物主之意,<應帝王>所要闡揚的義 理之一,是「明王之德可合於天帝」(2011:284)。延續吳怡的論點,可進一步 探究。
從文獻來看,<應帝王>中帝與王分別出現於第七段「南海之帝為儵,北海 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及第四段「明王之治」,的確分用。內篇之中,帝 王連用,僅<應帝王>篇名。帝字在內篇出現,多指黃帝,如<齊物論>「長梧 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大宗師>「黃帝得之,以登 雲天」、「黃帝之亡其知,皆在鑪捶之間耳」,較屬《莊子》核心概念者,則僅有
<養生主>「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此「帝之縣解」之「帝」字,陸西星解「帝,謂天帝。……帝未嘗以死生縣 人,人自縛之,翻疑為帝。無變於己,則帝之縣自解矣」;王夫之解「帝,上天 也。命繫於天,適去則其繫解矣」,因此帝有死生歸屬之天的意涵。進一步也可 推導出生化根源之意,如釋性通解「帝者,天也,生之主也。今超然順化,則解 生之懸矣」。至於「王」字,在內篇中除<應帝王>所提出之明王外,多為姓氏
與名詞,均無政治思想實義,如魏王、王倪及王公等。21
因此,若肯認內篇為《莊子》思想的核心與根源,透過文獻分析也確認「帝」、
「王」原於內篇乃是分用,那麼<應帝王>整體的概念應理解為:「應天帝之明 王」,意即「統治者(明王)之內在涵養與外在統治作為,應與造化之根源(天 帝)相契」。
二、 「應帝王」概念分析方式
依此文獻梳理,另觸及一個關鍵,亦即:以<應帝王>中的論述,是否足以 支撐吾人理解《莊子》政治思想;換句話說,即是否該將外雜篇所闡釋的帝王之 道,同樣作為組構「應帝王」義理之一部份?此問題指向到莊學研究長久以來言 人人殊的爭辯上,也就是研析標的為「莊周」本人思想,抑或將其書視為一個整 體,研析《莊子》思想。
單就前開原典分析,吾人可發現《莊子》內篇中明確提出如何為治的論述,
均匯聚於<應帝王>,又如見「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 者而已矣」、「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 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很容易將《莊子》
政治思想導向「僅治內」或反對治理的層面上。22我們認為,若將《莊子》政治 思想限於內在,認為是一種無治主義或根本僅限於個人自我意識的論調,不免會 出現「詮釋的斷裂」。所謂的「斷裂」就是不連貫性,一是以後人羼改、偽作之
21 內篇出現之「王」字,如不計<應帝王>內容,尚包括:<逍遙遊>「魏王貽我大瓠之種」、
「吳王使之將」;<齊物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齧缺問乎王倪」、「及其至於王所,
與王同筐床」;<養生主>「神雖王,不善也」;<人間世>「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紂殺王 子比干」、「王使諸梁也甚重」;德充符「王駘,兀者也」;<大宗師>「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
22 如馬耘說<應帝王>的「聖人之治」、「明王之治」等論述,重點絕不在治外,而在於「正己」,
而應用心若鏡而達勝物不傷,逍遙之道不分君民,僅是治心而已(2009:177);楊儒賓引「天根 遊於殷陽」一段說明,為天下的「方內」事務限制人的精神,政治只是「必要之惡」,莊子雖言
「內聖外王」之道,但幾無「外王」可言,即便有也無觸及根本結構問題(1991:197-198、230)。
吳怡則說<應帝王>看似談政治之道,其實在講修心之德,因為全篇並無任何具體指示和方法去 解決政治問題(2011:285)。勞思光認為《莊子》思想之弊實為「無君」(2005:215);而陳鼓 應也說,<應帝王>宣揚的是一種無治主義,根本反對任何形式的統治,為政之道須任民各盡其 性其能(2008:259、262)。
說來看待《莊子》內無法相容的概念,二是解釋的不通暢。
舉例而言,如止庵提出,所謂的聖人在《莊子》眼中原本是一個人,是徹底 無為,聖人並不在做什麼(1999:94),止庵基於這種自我及與社會徹底脫離的 解莊立場,對「明王」的角度,即是採疑似後人羼改的說詞,在「陽子居問老聃」
這節,他認為,「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以下,有「術」的意味,不像莊學;「似 不自己」類此無私的說法與莊學最是牴觸(1999:95)。止庵的說詞如要成立,
都需要嚴格考證作為立論基礎,並且也不免刻意忽略或曲解<在宥>及<天地>
等外雜篇中關於治理的論述;甚而<應帝王>已提出明王之治是「功蓋天下而似 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等「治」的觀點;或如<說劍>以寓言手法,闡述 一種更為廣大的治理意象,諸如「天子之劍,……,包以四夷,裹以四時,……,
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一用,匡諸侯,
天下服矣。」等說。
基本上,《莊子》雖非莊周一人所作,但即便同一人也有思想偏移或轉型的 現象,如青年期憤懣、壯年期積極,而晚年期趨和等,《莊子》如係多人所共著,
更是免不了呈現多元思潮匯聚,但我們仍能從中找到立基點,將其視為一個整體 進行研析。因此,如同王夫之《莊子解.卷十二天地》題解:「此篇暢言無為之 旨,有與應帝王篇相發明者;於外篇中,斯為遂矣。」或如陸西星《南華真經副 墨.駢姆第八》題解「内篇七篇,莊子有題目之文也,其言性命、道德、内聖外 王,備矣。外篇,則標取篇首兩字而次第編之,蓋所以羽翼内篇而盡其未盡之蘊 者。」不論是各篇相互徵引,或是將外雜篇視為內篇義理的延伸或註解,都是相 對客觀的研析方式。
綜上,研析「應帝王」此主題式的概念集合,我們係以<應帝王>結構為基 礎,而在義理推導上,則採取《莊子》各篇交融互釋的角度進行討論,深入《莊 子》各篇,因為誠如前述,<應帝王>不僅是內七篇總結,甚而在某程度上也具 有承先啟後的樞紐意義。以下即分段綜合探討之。
貳 <應帝王>各段政治寓意分析
一、 「齧缺問於王倪」
齧缺問於王倪的寓言,有兩個重點,首先係以「四問而四不知」點出<齊物 論>中「知」的命題;接續以泰氏「其知情信」與<大宗師>「夫道,有情有信」
有所呼應。23我們可以分兩個層次進行分析,第一個層次是道與知的關係,第二 個層次是知與治的關係。
道與知,涉及終極或本質上的存有與認識上的連結,誠如方東美所論,中國 哲學的特色,乃是「採取超越形上學的立場,再與內在形上學貫通,以宇宙真相、
人生現實的總體為出發點,將人生提升到價值理想境界,再施展到現實生活裡,
是一種『機體的程序』」(1983:33)。這種政治思想,乃立基於個人生命的實踐。
莊子所思考的問題當是,如何透過「真知」而對「道」有所體悟與把握,進而可 對於當時所面臨失序的現實景況做出回應。《莊子》採用的方式是否定式,是自
《老子》「反者道之動」所奠基的思維範式,也就是從反面出發,這種以反返正 的方式,多呈現一種批判;批判的對象,是知與言的固著。
Graham Parkers 認為,「《莊子》所擔憂的是視角的固定趨向於被現實所纏迷,
因而忽略了在其他狀況下的多種可能性,將立場固定於一極,是個人面臨存在的 永恆變動時所產生的一種強烈的病態情緒,經驗必然因此受到限制」(1992:
369)。對現實的執迷,乃屬認識論範疇,而語言哲學與認識論是休戚相關的。誠 如陳清春說,《莊子》所探討言的問題是知的問題的延伸,有所知方能有所言,
所言是所知的語言形式;而知與言的關係有如形與影,言雖出於知,有待於知,
但兩者都是無待的道的本身(2004:39、42)。基於道與知、言的聯繫思考,《莊 子》提出,道本來是沒有疆界,言語本來是沒有定論,而維持開放的。<齊物論
23 前說以本文所徵引之注本均採此見解,不一一贅引;後說最直接的引證可見陸西星:「道有
23 前說以本文所徵引之注本均採此見解,不一一贅引;後說最直接的引證可見陸西星:「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