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方法
經由釐清研究範圍，確立研究對象後，以下我們討論研究方法。
壹 現有研究方法檢討
一般針對《莊子》注本研究，最常見的方式，是先將其歸於「以儒解莊」、「以 老解莊」、「以佛解莊」等類型後，僅就注本內某一特定面向進行研析。13另一種
13 如邱敏捷＜方以智《藥地炮莊》之「以禪解莊」＞。此論文提出《藥地炮莊》乃採取「禪宗 公案」解莊及「打禪語」之方式，並舉出部份論述與各禪宗公案的聯繫，但就整部《藥地炮莊》
各篇如何相互貫通，或與方以智個人著作與思想哲學有何連結則無探討。
方式，則是在進行注本分類後，再藉由比對相同型態的注本，進而探討注本中的 義理。14但我們認為，此類研究方法可能忽略兩個問題。
第一，忽略曲解文本及各學派間的誣釋現象。王夫之《老子衍》序言提出各 注本間通常有「誣釋」現象，其認為應該回歸文本的「顯釋」，如老子有「載營 魄抱一無離」、「大道汎兮其可左右」、「沖氣以為和」等「自釋」；而《莊子》「為 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是莊為老釋，如果我們「舍其顯釋，而強 儒以合道，則誣儒；強道以合釋，則誣道」。誠如王夫之所言，注釋者多有誣釋 現象，《莊子》應亦復如此，其中或有意將其導入既定立場，或主觀認定其釋方 為《莊子》本意，實很難立斷。很明顯的例子是方以智的《藥地炮莊》，《四庫全 書總目提要．卷一四七》謂其書：「大旨詮以佛理，借洸洋恣肆之談以自攄其意，
蓋有托而言，非《莊子》當如是解，亦非以智所見真謂《莊子》當如是解也」。
因此從後人研究角度，如非一番對注釋者通盤思想考察，包含相關著作、交往書 信或人生經歷等面向，難以做出客觀論斷。
第二個問題，是忽略宋明以來三教共通甚而三教合流的趨勢。明代中葉林兆 恩（1517-1598）創立「三一教」可作為一個象徵性事件，其有謂：「心一，道一，
而教有三」、「故孔子、老子、釋迦為萬世而生，以開心學之源，而天下之道亦未 始不同而歸於一致矣」，15繼而釋德清在《憨山道德經解．發明歸趣》中提出其 三教歸一之旨也論及：
是知三教聖人，所同者心，所異者跡也。以跡求心，則如蠡測海，以心融跡，
則似芥含空。心跡相忘，則萬派朝宗，百川一味。
因此我們要強調，若先入為主的將注本歸之三教之一，可能都僅觀照且凸顯了某
14 如簡光明＜明人「以儒解莊」研究＞或李波＜以儒解莊：王安石學派的莊子學闡釋＞。
15 引文詳見唐大潮，2000：149。必須說明的是，唐大潮認為林兆恩雖創立三一教，但目的是 要將儒釋道三教以「身心性命」統一起來，其又云「自古以來，所以治天下國家者，不能外於孔 氏之教矣」、「孔子之教最切於民生日用之常，而不可一日無焉」，林兆恩創教的宗旨是以儒家綱 常理教為主，兼有道釋兩家的混和物。
一特定面向，淪於預設立場或過於簡化，這往往也造成學者間意見分歧，如以林 希逸《南華真經口義》及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為例，有學者將其歸於「以佛 解莊」16一類，但細究之下，不無疑義。
首先，認為林希逸以「禪宗解數」注解《莊子》者，如見＜莊子口義發題＞
林希逸自言「況語脈機鋒多如禪家頓宗所謂劍刃上事……是必精於語、孟、中庸、
大學等書，見理素定，識文字血脈，知禪宗解數，據此眼目而後知其言意」可見 林氏認為《莊子》其理在儒家經典中，言意在禪；又見其＜逍遙遊＞題解「逍遙，
言優遊自在也。論語之門人形容夫子只一樂字……此所謂逍遙遊即詩與論語所謂 樂也」林氏將逍遙遊以「樂」為核心意識解之，是以儒家義理解莊之證。
這種現象不是宋代注本特例，如仔細考察明代陸西星看法，發現其基本上是 肯定三教聖人宗旨不殊，在某些詞語上陸西星是以儒道釋三教貫通來解釋，如《南 華真經副墨．繕性第十六》所言：「認取『知』字，即本初之元性也。儒者謂之 良知，佛氏之謂覺性，道家謂之元神」。另外，在序言又說「外史既測道德經已，
廼復測南華。南華者，道德經之注疏也」，注本中的老子或丹學解處亦所見多有，
認定其「以道解莊」似無不可，17凡此種種，學者間各持一見也就理所當然 了。18
貳 採取同異比較
16 詳見簡光明，2009：9。依簡光明觀察，歷代解莊共有五種類型，分為：透過古學解莊；以 莊解莊；辨別篇章真偽以還原本義；從人心之所同解莊之本義（按：即陳治安所言「人共一心，
理無二趣，試取莊書句為之解，解之而吾心謂當如此，則莊子立言本意，亦必如此解之）；以道 教思想解莊。簡光明認為僅有以道教思想解莊未能符合莊子核心思想。他進而提出莊學詮釋應「回 歸原典」，立基於原典而進行的創造性詮釋，才是中國經典詮釋應開發展的方向（2009：25）。不 過如何能「回歸原典」同時又可進行「創造性」詮釋，其例為何，則未見說明。
17 若我們再追根究柢，以陸西星注＜逍遙遊＞分析，引用處有：1.引鵬賦「六月一息，至於海 隅。」解「去以六月息」；2.引《黃庭經》「人皆食穀與五味，獨食太和陰陽氣。」解「神人」；
3.引《老子．五十七章》「我無為而民自化；我無欲而民自樸；我好靜而民自正。」解「將旁礡 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4.引《參同契》「入水不濡，跨火不焦。」解「不溺不熱」。如歸之以 佛解莊，此種以老學、丹法解處如何自圓其說？
18 以林雲銘《莊子因》為例，陳煒舜認為林氏的企圖是「歸莊入儒」（2008：41）；簡光明屬之
「以莊解莊」；錢奕華則說是「以文解莊」（2009：14）。
我們並不打算將明代注本分類為「以儒」、「以釋」、「以老」、「以莊」解莊等 類別進行討論，雖然各注本總不離三教，在研析時也必然提及其與各家的聯繫，
但我們嘗試從注本本身，觀察注莊者所寄託的個人思想，尾張秦鼎在＜補義莊子 因序＞說：
郭子玄解莊也，晉時清言家之莊，而非古莊也。宋明諸家解莊也，宋明諸家 之莊，而非古莊也。然則莊其不可見乎？匡廬之山，右而望之為峰，左而望‧‧‧‧‧‧‧‧‧‧
之為巒‧‧‧
，而其為廬山則固在‧‧
焉，則莊豈不可見乎？……故余自以為莊非異世‧‧‧
人‧
也，驩友‧‧
而已矣，又何暇論其道同與不同‧‧‧‧‧‧‧‧‧
？如曰莊之可見也，以其所可見 而見之也，林氏豈然乎？則余固亦直寄焉‧‧‧‧‧‧
爾，而為不知己者詬厲也。
尾張指出「寄」字，頗具深意。注本之「寄」，是從《莊子》本身「寓」言的特 色而來。劉鳳苞在《南華雪心編》凡例中說：「南華為莊子寓言，有飛鴻戲海、
天馬行空之慨。深入理障者，正襟危坐而道之，已誤會漆園本意。」他又在＜逍 遙遊＞題解：「老子論道德之精，卻只在正文中推尋奧義，莊子闢逍遙之旨，便 都從寓言內體會。」依劉鳳苞之見，《莊子》思想乃著眼於寓言上發揮，強調體 會而非析義。那麼，如何凸顯出注者的對於《莊子》思想的體會呢？
我們認為，此種「寄」的特色，使得吾人從外部去理解注本，可能與注者原 意更遠，反倒是從注本內部開發，或許更能逼近注本呈現出的思想。換句話說，
與其討論《莊子》注本與何道同與何道異，陷入「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嶺峰之辨，
或可直接針對注本思想內容進行研究，從觀察注本之「寄」著手，不失為一個切 入視角。19探尋此一「寄」的思考，落實到《莊子》「應帝王」義理探討，可從
19 這個思考可參考林俊宏提出「從思想內容本身入手其實就是一種思想的研究途徑」（2011：
239）的見解。林俊宏在辨析《尹文子》政治思想時，曾舉出數個文本研究路徑：其一，著重進 行學術史的歸類，如《莊子‧天下》或《荀子‧非十二子》乃至許多定派歸宗的研究所為；其二，
是單純袛以某一文本的書寫內容研究，尋求與其他約略同時的著作做進一步對話的可能；其三，
從史料觀點進行思想時期真偽的判讀；其四是以更大的視野做上述的整合性研究。各個途徑皆有 其重要性，不過誠如林氏觀察，「思想自身有時候往往呈現出一種核心清晰、邊界模糊的特性」
或許也因此一模糊地帶，造成分門別派或真偽判讀的困難與歧見；是以，他的作法偏向上述第二 種「不企圖做出學派思想的歸類（不過，難免會出現判斷），在顧及寫作語境的同時，並就文本 從中討論反映出來的思想與時代氛圍」（2011：206），值得我們思考。
透過探討各注本的「大同」與「小異」來分析。
就「大同」來說，是共識，是對「應帝王」基本的理解與詮釋；從中所梳理 出的，是一種普遍認知，可先藉由分析＜應帝王＞各段所蘊含之政治寓意，歸納 出「應帝王」整體概念結構，依此結構套用到各注本進行觀察討論。
就「小異」而言，是針對「大同」結構下所呈現的偏移，這種偏移是自主的，
意圖呈現個人獨特發想，具有特殊性及創造性，之所以出現這樣的詮釋，應與當 代思潮、政治景況或個人著述企圖有所關連。各注本所呈現的「小異」，即為研 究重點，此時乃將焦點置於文本本身，並擴及注者其他重要著作，強調探討注本 的思想、結構，試圖釐清「文本如何言說自身」，特別是注者「個人」如何詮釋
「應帝王」。這必然牽涉三個層次的觀察：第一，「文本各部分是如何互相聯繫在 一起」，相關概念怎樣成為有意義的連結；第二，注者的詮釋「如何獲得內部秩 序與和諧」；第三，注者「如何包容並解決、反諷、悖論及多義性」。20最後再進 行各注本間的比對參照，也就是探討各注本「應帝王」義理的「同中之異」。
此外，在深入討論各注本之「應帝王」義理前，有兩項前置「定位」研究需 要進行。首先，「應帝王」必然與詮釋者所認知的莊學定位有關，以本文研究對 象而言，包括陸西星＜讀南華真經雜說＞、憨山＜觀老莊影響論＞及沈一貫＜讀 莊概辨＞、＜讀老概辨＞等，其均以專論闡明之，甚或散見於注本或相關著作中，
此外，在深入討論各注本之「應帝王」義理前，有兩項前置「定位」研究需 要進行。首先，「應帝王」必然與詮釋者所認知的莊學定位有關，以本文研究對 象而言，包括陸西星＜讀南華真經雜說＞、憨山＜觀老莊影響論＞及沈一貫＜讀 莊概辨＞、＜讀老概辨＞等，其均以專論闡明之，甚或散見於注本或相關著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