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六節 文獻回顧
最後再略舉數例印證之。如陳少明指出，陳白沙之學的本體論是「道－心」
的境界論，其「學宗自然」的說法毋寧是偏向道家，而更可以在《莊子》那裡找 到源頭（1999：322）。李霞也說，羅汝芳的「心虛無名說」和「人生如夢說」；
李贄的「貴真說」及「是非無定」的真理觀；蘇伯衡「任真外物」的主張，此些 論點與《莊子》聯繫更是一目了然，處處皆有例證（2004：7-8）。
如果明代心學主流與《莊子》有如此千絲萬縷般聯繫與對應，50那麼當我們 在討論明代「應帝王」義理，從而分析當代經由注解《莊子》所透露出的政治思 想之際，也不能忽略此一基本思想世界輪廓，是莊學、心學相互取資形成不斷交 涉轉換的境域。
第六節 文獻回顧
回到主題，我們要問：明代理解的「應帝王」為何？其透過注解《莊子》所 凸顯出的政治思想，有何特異之處？此際雖暫無一統合研究，51但既然＜應帝王
50 此說法可見李霞的研究。他認為道家道教學說在王陽明的哲學體系中有全面的滲透，而王門 後學道家化傾向更為明顯（2004：7）。
51 以《莊子》注本為主要考察對象的莊學史研究，鮮少鎖定單一義理進行思想研究者，葉蓓卿 的《莊子逍遙義演變研究》，可能是極少數的例子之一。基本上她是針對歷代逍遙義的演變進行 討論，從郭象的適性逍遙說直至明清時期以大字為綱來注莊。而熊鐵基及方勇所著兩部莊學史，
＞是《莊子》中一篇，我們可以先從現今針對明代＜應帝王＞注解討論著手，略 為描繪「應帝王」義理雛形，作為未來研究基底。
壹 明代莊學研究
郎擎霄所著《莊子學案》於「明代莊學述評」章節，引用朱得之、陸西星、
沈一貫及焦竑等《莊子》注本序言說明其重要性，且提出陶望齡《解莊》、黃洪 憲《南華文髓》及金兆清《莊子榷》於《莊子》文義均無發明；另指出宋濂《莊 子辨》中批評《莊子》所展現的的強烈衛道態度（1934：340-349）。
熊鐵基等著《中國莊學史》，研究對象則不僅探討各注本序言，並深入各代 較為關鍵的注本內容探討義理，又考量清代學術是針對明代空疏學風反思後的轉 變，而清代細緻考證是由重視文本而發展出的研究方法，因持時代學術的觀察視 角，其對莊學研究以明清兩代並論（2003：442-573）。熊鐵基等人的莊學研究著 重在各代學思背景，並強調各注本與當代學思的聯繫關係，其對各注本亦設定大 致相同討論架構：（1）注本中的三教態度；（2）注者對《莊子》義理的特殊理解；
（3）對內外雜篇的真偽及詮釋方式等。
方勇《莊子學史》基本上以分析注本為主，戲曲及小說中的莊學考察為輔
（2008：311-767）資料豐富，唯範圍廣泛，無法針對注本義理內涵一一進行深 入討論。方勇對歷代莊學研究大致有4 個固定討論主軸：（1）蒐羅當代文學作品 中有關《莊子》的論述，梳理大致方向；（2）研究特定注本對《莊子》的基本態 度，如內外雜篇的結構及真偽等；（3）分析注本的思想與儒道釋三家的對應關係；
（4）提出該注本的特殊見解。近代莊學著作以熊鐵基及方勇兩部最為完整，兩 者對於歷代莊學研究所探查視角與討論主軸略為相似。
白憲娟（2009）、劉海濤（2009）等人則不同，其研究視角乃從外部（亦即
《莊子》原典及其注本之外）趨求明代對《莊子》思想的接受情況。以白憲娟為
因涵蓋範圍太大，很難針對特定某朝代對《莊子》篇章詮釋或義理進行深入討論，主要貢獻應是 累積相當豐富的資料及提供入門研究參考。
例，其廣泛採集明代相關文學作品進行彙整，主要分縱、橫兩條線索，從姚斯（Hans Robert Jauss）及伊瑟爾（Wolfgang Iser）「接受美學」角度展開《莊子》在明代 由本文到作品轉化的研究：縱向以時間為主；橫向則是朝文學、注本和理性闡釋 三方面觀察，同時也考察《莊子》接受與地域文化、心學思潮、文人心態、世俗 化等大環境因素（2009：1）。
綜上，目前莊學研究對象大抵可包含注本及其外的文學領域，如戲曲、小說 及詩文等，而此類研究趨向可歸納為兩種，其一是當代對《莊子》思想的內在開 發，其二是《莊子》對當代的外在影響。析言之，第一類型主要是從注本中進一 步探尋《莊子》原典的內在義理，如何被詮釋、承繼或出現嶄新突破；相對地，
第二類型則從《莊子》原典以外的文學作品廣泛蒐羅相關資料，藉以探討《莊子》
思想對當代各文學領域的滲透或接受情況，探求《莊子》的外部影響。
明代莊學研究通常兼採兩者，除能全面且綜合的探查，更有效掌握《莊子》
對當代影響，在明前期《莊子》幾無專著的情況看來，以此綜整研究方式可能是 不得不然的結果。
貳 三部注本研究
針對注本之文獻回顧，以下均分別以「注莊特色」、「思想內涵」，以及「關 涉應帝王研究」等三項主軸進行分析。
一、 《南華真經副墨》研究
《南華真經副墨》為晚明道教東派（丹鼎派）開祖陸西星，繼《老子道德經 玄覽》、《陰符經測疏》等書後所著。以重要性來看，蕭天石提出《南華真經副墨》
通於易、老，尤能會通儒釋旨要，徹內外各篇真詮，是第一流解本（載於蔣門馬，
2010：506）；其書可視為明代最重要的莊學著作（方勇，2008：483）。
（一）注解特色
首先，多數研究皆注意到陸西星以「虛靜恬淡寂寞無為」八字作為《莊子》
內容核心，並以此作為三十三篇目分卷之標題，是較為突出的注解特色（黃紅兵 等，2009：39、方勇，2008：483、王萬得，2012：145）；此外，王萬得認為陸 西星以內篇中重要概念詮解其他各篇的意旨，凸顯了「以莊解莊」的注莊風格
（2012：144）；方勇則說，其一改前人「以儒解莊」或「以佛解莊」等特色，具 有道教、佛教思想一同印證《莊子》的闡釋傾向（2008：500）。
其次，是具有三教合一的特色。研究指出在陸西星心目中，道儒釋三教立教 宗旨都是完全相同的（唐大潮，2004：40、王政書，2010：89），其本就是透過 道家經典《道德經》、《南華真經》的注疏，來表明佛、仙、儒相一致的觀點（王 政書，2010：88），王萬得特別以陸西星批點方法為中心，提出其以「虛静恬淡 寂寞無為」八字為核心概念，融合了《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宋明儒的
「此心寂然不動」，佛教的「太虛」，將老、儒、釋的概念一貫串起（2012：145）。
不過此論點亦非完全不可挑戰。如李瑞振認為，本書是陸西星從內丹學轉向 佛學的分界（2012：62），似乎沒有特別凸顯儒家思想；黃紅兵更說，陸西星的 莊學思想特色是「站在莊子本身及老釋二家的立場解莊。這個最大特色也可以理 解為，不站在儒家的立場上解莊」（2009：38）。關於這個議題的論辯，涉及「應 帝王」義理分析部分，將於研究中一併進行。
（二）思想內涵
《南華真經副墨》並非陸西星專講「玉液煉己」、「金液煉形」或「三元丹法」
之書，此與《老子道德經玄覽》的特色不同，少談「陰陽和合而成丹」或「性命 與內丹」之說（張學智，2000：676）；相對而言，陸西星似乎刻意將《莊子》與 道教丹法保持一定距離（郭啟傳，1988：45）。但一說則認為陸西星是「以佛教 知解經典的思想路數和道家內丹東派每於枝條見披中見其性命根宗的思維方法 來尋找《莊子》，特別是＜齊物論＞」（方勇，2008：502）。造成此種見解差異原 因，似在於陸西星並無在《南華真經副墨》中明言丹法，但不表示全無丹道思想
質素。52
在思想研析中，熊鐵基等認為陸西星理解的莊學，是調整自己心態，以順應 外物世界的自然性，不與之衝突，就是所謂的「道德」，這與明代重心學的特徵 並不矛盾（2003：475）。黃紅兵等指出貫穿《南華真經副墨》全書的，是道德性 命之說（2009：39）；李瑄以陸西星闡釋「懸解」為例，說明其常在本體論混說 佛道，「借用佛家的空幻觀與道家的道通為一思想」，在晚明影響很大，摘取其意 者數十家，如陳深的《莊子品節》於重點處多節抄陸西星觀點（2006：71-72）；
而郭啟傳著重陸西星在道教丹法的研究，他認為其在《南華真經副墨》序言中提 出《莊子》「兼之命宗」，是陰陽雙修式的性命雙修，但自認研究猶有未盡，建議 可與《老子道德經玄覽》合併觀察陸西星對道家哲學的看法（1988：4、45）。
（三）有關「應帝王」探討及研析方向
針對「應帝王」探討上，首先當然牽涉到政治思想層面。陸西星的政治思想 是承繼老子的自然無為而來，關鍵是治內而非治外（熊鐵基等，2003：476、黃 紅兵等，2009：40），這是自《南華真經副墨》序言即揭明之宗旨，可深入再究；
蕭天石進一步將「應帝王」義理與《莊子》各篇融會貫通，認為能成「大宗師」， 上應天道而順天運，與天偕行，而無虧無欠，則自可「應帝王」，使道行於天下，
化成於天下，而「在宥」「天地」（載於蔣門馬，2010：510）。其間指引「應帝王」
思想可併同＜在宥＞、＜天地＞兩篇研參。
賴錫三指出，陸西星身為晚明道教東派創始者，其論著不免充斥著陰陽世界 觀及同類藥物觀，但由於其又深受老莊性修與佛教空觀等啟發，即使論雙修工 夫，也帶有甚深的心性修養滲透其中（2008：307）。因此其心性論涉及的雄雌交 媾、剛柔相結的採藥煉丹之說，乃至對於「應帝王」的理解，應是呈現多元交融
52 關於這個爭議點，事實上，《南華真經副墨》似未明確出現「金液、玉液」甚或是「天元、
地元、人元」等東派丹法用詞，何以如此？似為有趣的現象，唯此非本文所論範圍，未能深入論 證。我們認為，陸西星詮釋《莊子》甚少直接使用丹法詞語，而是隱論。詮釋者心心念念必定受 其所思所想牽動著，著書必定有其宗旨，這個企圖有時候特意淡化某些敘述立場，陸西星的企圖，
大概與其希望透過《莊子》作為仙佛對話的場域有關。意即，修仙求養生乃至長生，這與佛家講 萬法皆空、離苦得樂是迥然不同的，如強化丹法論述，無疑是降低兩者對話化的可能。
的特色。我們探討的是晚明《莊子》注本中的政治思想，基本上仍以文本為對象，
的特色。我們探討的是晚明《莊子》注本中的政治思想，基本上仍以文本為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