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貫所著《莊子通》序言:「余讀莊三十年,頗有所會。……丁亥春,偶 疏大宗師、應帝王二卷,既得陸長庚副墨,為之歛衽」。這裡透露兩個訊息,其 一是對《南華真經副墨》的推崇,其二是沈氏對<大宗師>與<應帝王>作為莊 子內聖與外王之專論,或許是視為一個聯繫的整體進行理解。137先不論注莊,沈 一貫其人頗具爭議,身為神宗朝「輔政十有三年,當國者四年」的重臣,也是明 末浙黨的領袖人物,士林對其評價卻以負面居多:
一貫之入閣也,為錫爵、志皋所薦。輔政十有三年,當國者四年。支拄清議,
好同惡異,與前後諸臣同。至楚宗、妖書、京察三事,獨犯不韙,論者醜之,
雖其黨不能解免也。一貫歸,言者追劾之不已。《明史.卷二百十八》
依據熊召政的歸納,「楚宗」指的是,其收受假楚王賄賂而顛倒黑白;「妖書」即 沈氏藉有人散播《續優竑議》倡立福王為太子之事,陷害政敵郭正城,欲通過郭 氏牽連內閣次輔沈鯉;「京察」是利用考核制度驅逐異己(2010:27)。此三件史 事,說明當時沈一貫的政治作為,似非一如其所信奉的孔學,適居其位以德為政,
正其身,處恭事敬、好禮好信好義,138秉持修身善行,以作為個人原始內核,再 推及至安立一切人倫秩序,反而處處顯露一種汲營與權謀。
姑且不談儒家那種將「禮-仁」的文化心理結構,同時作為人的本性與施政
137 第二個線索,來自於臆測成分居多的疑問。即為何沈一貫並非先注疏<大宗師>再疏<應帝 王>,而是「偶疏兩篇」,似暗示當時沈氏是同時參照而不分看。如果我們也同意<大宗師>、
<應帝王>即分別代表了《莊子》內聖外王之論,這就呼應李澤厚對明代心學將內聖、外王視為 延續性的說法。為行文簡便,本章所引《莊子通》內容,均僅標注篇名。所引《繫辭傳》內容,
出自傅佩榮《樂天知命:傅佩榮談易經》一書。
138 詳見《四書章句集注卷一.為政》「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又《四書 章句集注卷七.子路》「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 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儒家德 治以君子之道為始,君子學以慎獨,篤恭而天下平,是從聲臭外定根基,「從政所以正人」,亦從 正己而起。儒家終究是以「修齊治平」為基,在個體人格的塑造上談為君為政為臣,應無太大爭 議。
理論是否合於時宜,即便沈一貫以儒者自詡,但其面對政治現實,則明顯建立在 區辨友敵的基礎上。亦即,他關切的是如何確保一定的排他性,進而能鞏固自身 的資源與地位。我們不禁質疑,個人內在是否往往充斥著擺盪兩面的矛盾性,至 少,就沈一貫而言,其在不斷抨擊政敵,以確保自身政治地位之際,也藉《莊子》
表明出世之想,以及內心嚮往歸隱的寂靜,《喙鳴詩文集.卷十八》一詩曰:「神 龜長為廟堂謀,涸鮒猶懐鬥水憂,獨愛娟娟蝴蝶去,從他黃雀住枝頭。」似又顯 露出「人各有志、性各有極,不願有天下」之思(語出《莊子通.逍遙遊第一》)。
人既為矛盾的動物,其所追求的,也必然是一種內外競和的統一。這種統一 落在沈氏解莊上,黃紅兵舉出這是「有為與無為的統一」及「感性(人心)與理 性(道心)的統一」(2010:92)。在沈一貫的「應帝王」中,以內聖外王為主軸 的討論,甚或是莊學與儒學的同異聯繫對應分析,是否也充斥這種分裂性與統一 性?這個疑問或許是探求《莊子通》「應帝王」一個有意義的切入點。
第一節 「應帝王」思想定位
高瑞泉曾提出:「《莊子》內在包含政治批評和哲學創造雙重意蘊,其『物無 貴賤』之論是對於貴賤對立呈現的等級制度提出抗議,超越認識論的是非之辨,
並依此解構『貴賤』而開啟自主體的可能」(2010:96)。沈一貫作為執政者,或 者基於對儒家的擁護,等差階級之別是必須的,即便於抒發情思之際,如《喙鳴 詩文集卷六.晨行歌》說「人生貴賤皆有職,蹇蹄請勿辭前征。」亦在在顯露出 此根深蒂固的思考基礎。
職是,沈一貫對於「應帝王」乃致於整體政治思想的詮釋,是如何調和儒道,
或精確的說是孔莊思想上的根本衝突,即有若干可資觀察與討論之處。
壹 莊學定位-《莊子》與孔門的聯繫
徐聖心提出,明代三教合一之說盛行,因此在三教間予以突破傳統格局的討
論,自不意外;而首舉莊子尊孔論的是祝允明。139祝允明於《祝子罪知錄.卷三》
中說:「故孔、莊一道也。故言之貌也,孔必違莊,莊必掊孔。孔必異莊,莊必 異孔。言之心也,孔必協莊,莊必出孔;孔必一莊,莊必一孔。凡今之語莊也,
庸詎知乎此也夫?」祝允明認為如不侷限於外在,而在「心」的層次上觀察,莊 孔其實是一致的。但沈一貫不說莊孔不二,他明白莊孔有別,其於<逍遙遊第一
>提出莊子是「自落於聖門之籍」,而非可等同視之;同段更說吾人必須「當知 其所以異所以同始得」。
《莊子通》序言說「莊子本淵源於孔氏之門,而洸洋自恣於方外者……知莊 子之所以別於孔子者,然後可以善莊子」。莊子從孔門出,但亦有別於孔子,這 是沈一貫對莊孔的基本定調,但莊孔於何處有別?又沈一貫將莊子也納入孔門之 憑據為何?如要說的清楚,恐怕就必須要回到莊子思想的源頭-老子,追本溯源 進行探究;孔老時代相近,更有對位討論的空間。沈一貫對老子、孔子與佛門學 說的理解是:
老子自為太多,為人太少‧‧‧‧
,詳於語上‧‧‧‧
,而疏於語下,荀子曰:老子有見於詘,
無見於伸。蘇子曰:孔子之為人也周‧‧‧‧
,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
,使達者有見,
而未達者不昡也。老子之自為也深‧‧‧‧
,故示人以道而略其器‧‧‧‧‧‧‧‧
,使達者易入,而 不恤其未達也。釋氏體道愈遠‧‧‧‧
,而立於世之表,指天下之所不見以示人,而 不憂其不悟其說。《喙鳴詩文集卷十二.讀老概辨》
如以沈一貫的理解,孔、老、釋三家示人深淺不一,孔子關照全面,晦言道,使 通達者易於入道,未達者亦不炫迷自失;老子見於曲,自為深,示人以道,但沒 有體恤未通達者;釋家示人以不易體見之空義,至於世人得否一一明白,則非其
139 詳見徐聖心,2002:39。另據徐聖心研究,莊子尊孔論的系譜至明一代,在祝氏稍後有楊慎、
朱得之、沈一貫與朱氏的《莊子通義》。朱氏<大宗師>坐忘章注:「可見孔顏之所謂忘,亦可以 見莊子篤信孔顏處,而他章掃跡之旨,蓋昭然矣。」沈一貫之後有焦竑,亦從跡上取相,焦竑<
讀莊子>七則「世儒之所執者,孔子之跡也,其糟粕也;而莊子之所論者,其精也。」(2002:
39-41)從徐聖心針對沈一貫尊孔論的研究,無法得見沈氏是否亦以本跡之別作為莊子尊孔的依 據。此外,此處我們關心沈一貫將莊子安置於孔老間的對應關係,特別是莊孔。由於前賢已有相 關論述,我們將在其基礎上另闢路徑,亦即先從源頭的孔老關係說起,進一步擴充探討。
所關切。這是稱許孔氏有道有器,而將孔氏立於兩者之先。
孔老於應世顯然有別,而在道的特徵上,則有「中」與「厚」的不同。《喙 鳴詩文集卷四.老子通序》說:「孔子之道,中道也。老子之道,厚道也。厚者 訿中為分別,中者訿厚為過情。要之,中可以治天下國家,而厚乃合天。孔子者,
中而未嘗不厚者也。」孔學談道,是《繫辭傳上.一章》所謂「天下之理得,而 成位乎其中」的「中」,但概念上可以涵蓋老學的「厚」。儒家序君臣、父子之禮,
並列夫婦、長幼之別為不可易之道,道家認為這是對原始道德的割裂;道家講慈 愛儉嗇,不敢為天下先,儒家則說這是溢於人之常情,但秉中道可以治世,厚道 可以合天,各有所長,孔子則兩者皆盡之,合天治人,又其特別關注在治世層面 上立論。
沈一貫對孔老關係的詮釋,或許是採取《禮記.曾子問》記載孔子問禮於老 子之說,因此兩家學術並非水火不容,而有貫通一致之處,140是以沈氏多採相容 的觀點:
莊子曰:「老子之道,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乙太一。」謂常無常有,復通為 一也。孔門論道,未嘗言無,而論聖與學,如無適無莫‧‧‧‧
、無可不可之類‧‧‧‧‧‧
,未 嘗不言無,乃知其大旨與孔子不異‧‧‧‧‧‧‧
,特其一以濡弱謙下為表‧‧‧‧‧‧‧‧‧‧
,與聖門殊矣。
《老子通.一章》
沈氏《老子通.七十章》解「太一者,有、無一也。有、無一,故雖虛空而不毀,
虛實一也。其用則以濡弱謙下為賢也、慈也、儉也、不敢為天下先是也。此足以
140 關於孔老的關係,《禮記.曾子問》中記載孔子問禮於老聃之史事數則,其中最著名的大概 是孔子「從老聃助葬於巷黨」而遇日食之事,但目前就老子的身份仍有疑義。司馬遷《史記》記 載了三個老子:老聃、老萊子、周太史儋,前兩者與孔子約為同時的春秋末期人;後一位是「春 秋戰國之際」時人。《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第三》記載「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 為務。……見周之衰,乃遂去。……。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陳 伯爵,2006:39)。由此對照《史記》,則引發兩種判斷:或以為孔子問禮於老聃,非著《道德經》
之老子;而學者呂思勉、詹劍峰、徐復觀則認為兩者實同為一人(梅珍生,2003:74),張松輝
(2005:25)及陳鼓應(2000:1)大抵也抱持同樣看法。沈一貫似乎採取後者角度,老子有道 而亦知禮,但專以道示人,因此以沈氏尊孔的立場,也必須尊老,亦或許,沈氏更隱而未彰的企 圖是將老學包攝入孔學中方採此說。
觀老子之宗矣。」此處同樣指出兩者有共通之處,孔子除論聖與學外,亦未嘗不 言無,惟老子特以濡弱謙下為表徵,而其根本思考與治世宗旨應是相同的。
觀老子之宗矣。」此處同樣指出兩者有共通之處,孔子除論聖與學外,亦未嘗不 言無,惟老子特以濡弱謙下為表徵,而其根本思考與治世宗旨應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