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五節 明代莊學發展背景
第一，「道與知」。以「道－知－治」為主軸，以此貫穿其他概念，主要論題 包括：道的有無辨證、終極根源及道物關係等本體論及宇宙論層次；另外亦蘊含 認識的本質、真妄與作用等認識論層次。
第二，「不測」。此概念所闡明的是何謂「不測之境」，以及如何能「立乎不 測」，其以帝王為對象，但亦可以個人為基礎來看待。當中涉及詮釋者如何透過 闡發「不測」之意，來說明或形容境界狀態，進而引導個人產生自我改變歷程。
各注本的理解均有差異，可一一分析。
第三，「明王之治」。此為「應帝王」相對具體的政治理論概念範疇，我們認 為「應帝王」所包涵的明王之治，概念上可分為「良好的治理應是何種狀態」，
而「為達到善治目的，帝王應如何為之」兩個層次。前者屬於政治理想，後者涉 及政治作為。唯因《莊子》將論述重心置於個人，因此在對政治的討論上，凸顯 了個人本位的特質。此可從三個角度說明：第一，以人民為角度，乃給予人民最 大程度的自我發展空間；第二，以統治者（帝）來看，則是去執、除欲、修身及 體真等涉及自我境界提升之理論範疇。40最後，其所趣求的目的，是君民一體回 歸於道，君主不擾民性，也是為了避免阻斷個人成就內在之德的可能。
第五節 明代莊學發展背景
葛兆光曾提出「眼光向下」的思想史研究框架，這是一種探求思想史與法律 史、社會史、文化史、生活史、教育史及宗教史等方面多層次而共構聯繫的探討 方式（2004：31-32）。當然，論述範圍的廣泛程度，要視主題設定進行取捨。葛
40 此子概念與前述第二主概念「不測」概念有所競合。
兆光給我們的啟示是，思想與現實，像是隱顯相即的整體，在多重交涉的狀態下，
其實是互相拉扯影響的過程，《莊子》的政治思想研究，自然無法脫離與現實境 域的聯繫。但是，要舉出學術發展趨勢與政治、經濟及社會文化等現實的對應，
甚而是相互影響的情況如何，卻非我們所關切的主題。
因此，本節僅簡要分從政治與學術思想等兩個層面提出，究竟注莊者是基於 何種背景下理解「應帝王」？而這樣的背景觀察，相信有助於吾人探討其詮釋「應 帝王」的內涵。
壹 政治層面
方勇研究指出，莊學從未有像明代前期如此荒涼，一旦復甦所問世的著作又 如此之多（2008，344）。簡單的說，明代莊學呈現「先衰後盛」的趨勢，而莊學 發展的政治環境又是如何？
第一，從制度面看來，明初官方呈現重儒傾向，雖明太祖於洪武七年親為《道 德經》作注，並於《明太祖文集．卷十五》稱「斯經乃萬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師，
臣民之極寳，非金丹之術也」，似有崇道之勢，但太祖實另已表明尊孔立場：
洪武六年，征授國子博士。帝嘗禦奉天殿，召俶及錢宰、貝瓊等曰：「汝等 一以孔子所定經書為教
‧‧‧‧‧‧‧‧‧‧
，慎勿雜‧‧
蘇秦、張儀縱橫之言。」諸臣頓首受命。俶 因請頒正定《十三經》於天下‧‧‧‧‧‧‧‧‧‧‧‧
，屏《戰國策》及陰陽讖卜諸書，勿列學宮。
《明史．卷一百三十七》
《明史．卷三》亦載洪武十六年「詔天下通祀孔子」，在太祖的意識中，實仍深 植著儒家思想中「敬、忠、孝」的根柢：
洪武初，帝謂沈曰：「聖賢立教有三：曰敬天‧‧
，曰忠君‧‧
，曰孝親‧‧
。散在經卷，
未易會其要領。爾等以三事編輯。」至是書成，賜名《精誠錄》，命沈撰序。
《明史．卷一百三十七》
官方對儒家思想的重視，一旦結合科舉制度，則造成更為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因 為科舉制度從來不是一件單純的考試用人措施，「取士之法非，將徒使庸妄之輩 充塞天下」41，取才之方式與國家發展密不可分，若對整體政治社會面而言，進 一步可從兩方面談。
由積極面談，科舉考試公開競爭，十年寒窗，一朝布衣可成卿相，造成社會 階級的流動；但從消極面講，則是起著消磨志氣與奴化思想的作用，皇權以一種
「智力較量」的方式，要求知識份子向權力表明自己的臣服，整個知識、思想與 信仰世界，可能因此籠罩在「語言遊戲」的競逐中。42隨著明代科舉制度訴求「南 北人才皆入彀」43之目標，產生更為廣泛而全面的滲透現象。
政治制度的形成、調整和政治舉措的決定或更移，不僅是表面現實狀態的浮 動。誠如余英時說，「意識型態是直接關係著文化或社會秩序的一種集體意識」
（1987：67）。古代中國在皇權至高的思想箝制下，政治制度的組構與官方態度，
操控集體意識所關注的方向。萬曆前的莊學在這樣的環境中，除嘉靖年間出現的 楊慎《莊子難字》與《莊子解》、朱得之《莊子通義》及嘉靖末釋性通《南華發 覆》外，44可說是一種幾近全然靜默的「蟄伏狀態」。
第二，從現實面看來，明代中後期逐漸腐化衰敗，《明史．卷十六》謂武宗
（1505-1521）：「大柄潜移。劉瑾煽禍於前，江彬肆毒於後，紀綱廢墜，中外寒 心矣」，此處所謂「綱紀廢墜」所凸顯的是此時政府官制官規因內臣弄權，已然
41 語出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取士》：「究竟功名氣節人物，不及漢唐遠甚，徒使庸妄之輩充塞 天下。豈天下之不生才哉？則取之之法非也。」
42 詳見葛兆光，2001：6。這個說法亦可參考任繼愈曾對明代政治經濟與學術的對應討論，他 認為明代學術思想環境主要是在階級鬥爭、民族矛盾複雜化與深刻化的條件下發展。在中央權力 配置方面，成就君主專制；在科舉取士方面，增加了八股文，按各省地區比例規定錄取名額，擴 大參政機會，使得地主階級政權基礎擴大，從而也增加對中央政權的支持；在土地兼併方面，明 朝皇室不但是地主階級的代表者，並由皇室佔有土地，直接向人民收取租稅（1964：156-157）。
43 詳參《明史紀事本末．卷二十八》「定會試分南北卷取士例，先是仁宗嘗與侍臣論科舉之弊，
楊士奇曰：科舉當兼取南北士。仁宗曰：北人學問遠不逮南人。士奇曰：長才大器俱出北方，南 人雖有才華，多輕浮。仁宗曰：然則將何如？士奇曰：試卷例緘其姓名，請于外書南北二字，如 當取百人，則南六十北四十，南北人才皆入彀矣。」
44 據研究，於正德、嘉靖年間出現了第一批莊學專著，如方鵬《莊子摘抄》、趙恆《莊子涉筆》
及許宗魯《六子書》中《莊子》三十三卷等，可惜大多亡佚（方勇，2008：338）。
失序。往後推移半世紀的萬曆朝（1572-1620）景況又是如何？
依孟森研究，前十年雖有張居正「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為主，
雖萬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的勵精圖治，但後繼「申時行當國，承張居正後，
逆揣帝意，為此以濟其怠荒，養成只有朋黨而無政府之狀」（2011：259、267）。
此外，薩孟武曾以趙翼之言為例，說明神宗為政荒怠之情況：「自萬曆十七年以 後，漸不復見廷臣，……王家屏傳云……臣一歲間，兩覲天顏而已。……四十八 年南京科道言，上深居二十餘年，未嘗一接見大臣，天下將有陸沈之憂」（2011：
389）。君既不理朝政，臣下亦結黨營私相互傾軋，那麼民間對政權的態度又是如 何？依目前史料得知，恐是政府腐化延伸至社會導致人民積怨。其中最明顯的特 徵就是以「皇莊、莊田」的手段聚斂，清代曹仁虎、嵇璜在《欽定續文獻通考》
檢討說：
明時官田為民厲者，皇莊之外，莫如諸王、勲戚、中官、莊田為甚……宣德 三年寧王權請灌城為庶子耕牧地，賜書援祖制拒之，至是命行在户部檢視各 王芻牧地，具頃畝方向及原㨿人民莊宅田地共三千餘頃‧‧‧‧
……明史食貨志曰，
英宗時諸王、外戚、中官所在占官私田或反誣民占‧‧‧‧
……乃下詔禁奪民田‧‧‧‧‧‧
及奏 請畿内地……然權貴宗室莊田墳塋或賜、或請不可勝計‧‧‧‧
。＜卷六＞
萬曆年間，王公貴族「尺寸皆奪之民間」，是一種令「海內騷然」的不安與浮動：
萬曆十七年之籓衛輝。初，翊鏐以帝母弟居京邸，王店‧‧
、王莊遍畿內‧‧‧‧‧
。比之 籓，悉以還官，遂以內臣司之。皇店、皇莊自此益侈‧‧‧‧
。翊鏐居籓，多請贍田、
食鹽，無不應‧‧‧
者。……。景籓除，潞得景故籍田，多至四萬頃‧‧‧‧‧
，部臣無以難。
至福王常洵之國，版籍更定，民力益絀‧‧‧‧
，尺寸皆奪之民間‧‧‧‧‧‧‧
，海內騷然‧‧‧‧
。《明 史．卷一百二十》
政權對民間的壓迫，在人民心中形成一種無力感與積悶，對於政治抗拒，伴隨日 常而深植在意識的根源處，這種隱而未發的訴求結合《莊子》哲學中具有強烈的
批判性與對抗權威體制的質素，一旦官方對意識型態的箝制因政務荒怠而逐漸鬆 脫，或許亦因而造就明後期莊學大為興盛之結果。
貳 學術思想層面
注莊者大多為當代知識份子，我們疑問的是，明代知識份子所面臨的思想世 界大致呈現何種輪廓？而其脈絡又如何影響到政治性思考？
明代知識份子思想世界所圍繞的領域，基本上依循宋代理學劃定的邊界展 開。45李澤厚舉王夫之說，「宋自周子出而始發明聖道之所由，一出於太極陰陽 人道生化之終始」，其總結宋明理學是從本體論（自然本體）→宇宙論（世界圖 式）→人性論→認識論→倫理學，乃係由宇宙觀到倫理學的邏輯結構（2012：
232）。基此，見王陽明答徐愛之問，一句「心即理也」，乃承繼陸九淵「人皆有 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而來，除標誌陽明之學的設準，也正式劃開明代 思想世界的新疆界。《傳習錄．卷上徐愛錄》說「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
不須外面添一分」，其將心直接提高到天理的位置，與以朱熹為代表的宋代理學 設想透過格物而窮理的途徑不同。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九十二》謂「朱子之學，大旨主於格物窮理，由博 反約」標誌出朱熹學說理絡，如參《朱子語類．卷五》言，「性不是卓然一物可 見者，只是窮理格物，性自在其中，不須求。故聖人罕言性」，說明格物窮理所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九十二》謂「朱子之學，大旨主於格物窮理，由博 反約」標誌出朱熹學說理絡，如參《朱子語類．卷五》言，「性不是卓然一物可 見者，只是窮理格物，性自在其中，不須求。故聖人罕言性」，說明格物窮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