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暇曾歸納，憨山思想的一大特色是融合，其提倡三教一源，在佛法上則 提倡禪教一致、性相一源，主張以「唯心淨土」作為禪淨雙修的基礎（1999：21），
江平進一步說，憨山提倡萬法歸一，一歸於心；宗教歸一，一歸淨土；三教歸一，
一歸於心，是徹底的真心一元論者（1989：33）。這種統攝多元於一元的思考角 度，除個人思想趣向，其實亦是時代背景下種種因素積累的結果。誠如王紅蕾指 出，晚明三教合流，是士林、叢林與道門的一種普遍現象，各家學說共同尋找著 溝通與融合之徑，以出世為宗旨的佛教也迫切在與社會調和適應中，尋找自身存 在的價值（2007：101）。如何讓社會廣大民眾接納佛教的義理，是佛家的根本關 懷。
憨山所面臨的環境，一方面是佛教內部各教派的改革、復興與融合的變動；
另一方面則要積極回應晚明儒道兩家思想高漲，佛教本身如何調整與適應的問 題，當然，也受到現實政治的種種「牽累」。94如同黃修明認為，世俗君主扶植 宗教，是基於現實皇權統治需要，而佛教參與政治，則是有自身生存發展的需求
（2011：46）。憨山在弘揚佛法之際，雖曾涉入政治風波而遭謫戍，亦非如部分 得道高僧離世修為，當然也遭受一些批判；95但他貫徹一己信仰，最終亦在佛法 陶冶中，工夫精進下，死後能「與六祖同留肉身」96。
憨山能出入世間而不礙佛法修行，終成肉身佛，應與其佛法體證有關。其認
94 此處「牽累」，是指憨山於萬曆二十三年乙未「坐以私創寺院，遣戍雷州」之事，又見萬曆 三十一年癸卯載「予年五十八，冬十一月，達觀禪師在京師遭妖書之厄，逮下獄訊。」似可透析 出，當時僧人亦常受政治事件牽連，實際上無法完全置身世俗之外。詳參《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 五十四．憨山老人自序年譜實錄下》
95 詳參《憨山老人夢遊集．康居國會尊者像贊寄憨山大師並序》「邇來曹溪涸矣，寶林蕭然，
又藉憨師以謫戍為波瀾，而曹源復活，庸祖分身，髑髏眼開，恒沙難喻，豈可以有思維心，測其 功德淺深者哉？」
96 詳參《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五之三儒釋宗傳竊議》「憨山清大師，擴復曹溪祖庭，晚年 掩關念佛，晝夜課六萬聲，故坐逝後，二十餘年，開龕視之，全身不散，遂與六祖同留肉身。」
為「念佛參禪兼修之行，極為穩當法門」，97這是以正念斷妄念，以證悟本心為 宗旨。林順夫總結，憨山大係採「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這個心的哲學來解釋 儒、釋兩家，不過明顯傾向佛家義（2004：315）。也就是說，在判教的立場上，
憨山沒有模糊自身立場，錢謙益於《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序說「我大師廣智深慈，
真參實悟，惟心識智，夢授於慈氏，華嚴法界，悟徹於清涼，被根應病，橫說豎 說，千言萬偈，一一從如來文字海中流出。」博覽各家，廣悉眾學，是時代趨勢 使然，惟「悟從佛門中悟，解自釋家解」，是無法泯除的根本宗旨。
儒道釋的教義畢竟有異，憨山要如何以佛門義理詮釋《莊子》？再者，「應 帝王」所涉及的經世之用，憨山是秉持何種思維方能出入世間而無礙？初步看 來，他是以「真心本清靜」及「唯心唯識」的主軸進行調和：
戒殺生可以延年壽，寡淫欲可以却疾病，息妄想可以明真‧‧‧‧‧‧‧
心‧
，斷煩惱可以出 苦趣，念佛可以生淨土‧‧‧‧‧‧‧
，寬仁可以治國家‧‧‧‧‧‧‧
，懺悔可以滅罪障，慈悲可以養臣 民。……真心本來清淨，因妄想染污，而苦惱旋生，佛身元是自心，因無明 障蔽，而光明不現，即心是佛‧‧‧‧
，自心作佛，念佛念心，觀心觀佛，一念妄心 起，佛做眾生，一念惡心起，佛即造業，一念覺心起‧‧‧
，眾生即化佛，一念善 心起，地獄即變天堂，所以道三界唯心‧‧‧‧
，萬法唯識‧‧‧‧
，……除此心外，無片事 可得。《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四上山東德王》
表面上，莊佛的確都強調在「心」上下工夫，吳怡曾提出，《莊子》所提出的「忘」
與「化」，可與禪宗「自性原清靜」、「本來無一物」和「煩惱即菩提」等法門相 互映證（1970：170）。其中最主要的架接通道，仍是提升個人精神後的妙用。
雖此，我們更不該忽略李澤厚所點出的莊佛差異，他認為，《莊子》之破對 待、空物我、泯主客及尋超脫等論點與佛門，特別是禪宗，極度相似，但實際上
97 語出＜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五示劉存赤＞「參禪看話頭一路，最為明心切要，但近世下手 者稀。一以根鈍，又無古人死心；一以無真善知識決擇，多落邪見。是故念佛參禪兼修之行，極 為穩當法門。」
《莊子》仍具有相對主義的理性論證的質素，與禪宗完全通過直觀體悟仍有差異
（2012：221）。在憨山企圖對教內外正本清源、融合佛門各宗的信念驅使下，如 何理解《莊子》，值得探究論析。
第一節 「應帝王」思想定位
《莊子內篇注》的「應帝王」，本節是以＜觀老莊影響論＞詮釋《莊子》的 定位為始，並特別著重《莊子》、《老子》與佛門的相對位置，梳理出憨山的莊學 思想。
壹 莊學定位－《莊子》與佛門的聯繫
王紅蕾曾說，憨山注莊，是為了揭示那些蘊含在道家思想中與佛教相一致的 內容，進而從會通的角度對莊學的地位和價值給予明確的評判（2007：29）。依 此，我們可先從憨山對當代外教的批判切入：
即如今一類邪人，妄稱圓頓達摩等教，及妄立南陽淨空無為等教、歸家等偈，
一一皆是近代邪人‧‧‧‧
，望空揑作‧‧‧‧
。此等言語，惑亂世人之法‧‧‧‧‧‧
，俱要盡情吐却。
乃至全真，採取陰陽等術‧‧‧‧‧‧
，內丹外丹之說都是邪法‧‧‧‧‧‧‧‧‧‧
，皆不可信。單單只是篤 信念佛一門，每日誦彌陀經兩卷，念佛若干，或不計數，只是心心不忘佛號‧‧‧‧‧‧
， 即此便是話頭，就是性命根宗‧‧‧‧‧‧
，更不必問如何是性命。當人本來面目，及三 魂七魄元辰之說，這些全是在血肉軀上，妄認妄指之談。《憨山老人夢遊集．
卷第十答德王問》
憨山提出，當代外教憑空捏造唱詞偈語，是亂世之法，至於陰陽雙修，丹道採藥 之說，皆為邪法。其認為，眾生均有佛性，佛即覺也，眾人雖在塵世，一念心淨，
即入極樂淨土，至於求性命根宗，就應當是「修念佛三昧，統攝三根，圓收頓漸」，
歸向唯心淨土。98《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八答袁滄孺使君》說「此則淨土但 在夢覺之分。豈有近遠之實哉？所以佛說唯心淨土者，專在一念淨想所感變耳」。 實際上，憨山並不排斥道家，亦曾作《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三十五呂純陽贊》
曰「宇宙在手，萬化生身。稟三才之至粹，得二氣之精純。負青蛇而遊戲無礙，
見黃龍而妙悟乃真。朝遊蓬島，暮宿崑崙，壽同天地，德比陽春。夫是之謂人中 之聖，抑仙中之神者也。」由此可見，憨山所深慨的是對於外道未悟佛理，卻每 每引用佛語，甚至以企圖以自家學說兼併佛門的舉動。99
生死向來就是宗教立說最根本的關懷，從前段《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答 德王問》引文「心心不忘佛號，就是性命根宗」之說，可看出其拒斥丹道以修仙 煉形為解脫生死之法，轉而引出對心識的重視。憨山直接陳明「一切諸法，但是 一心」，100基本上，他即以一心之覺悟層次及修進、因果階差評判《莊子》思想：
101
孔子，人乘之聖也，故奉天以治人。老子，天乘之聖也，故清淨無欲，離人 而入天。聲聞緣覺，超人天之聖也。……故執先王之跡以挂功名，堅固我執，
肆貪欲而為生累，至操仁義而為盜賊之資，啟攻鬥之禍者有之矣。故老氏愍 之曰，斯尊聖用智之過也。若絕聖棄智，則民利百倍，剖斗折衡，則民不爭
98 詳見《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示優婆塞結念佛社》「然佛者覺也，即眾生之佛性，以迷之 而為眾生，悟之即名為佛，今所念之佛，即自性彌陀，所求淨土，即唯心極樂。……又何必遠企 於十萬億國之外，別有淨土可歸耶。所以道，心淨則土亦淨，心穢則土亦穢，……天堂地獄，又 豈外於此心哉？」；《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九雲棲大師了義語序》「淨土一門，修念佛三昧。
此又統攝三，圓收頓漸，一生取辦，無越此者。」兩處論述。
99 詳參＜觀老莊影響論．敘意＞「見口義副墨，深引佛經，每一言有當，且謂一大藏經皆從此 出，而惑者以為必當，深有慨焉」及＜觀老莊影響論．論學問＞「抑嘗見士君子為莊子語者，必 引佛語為證。或一言有當，且曰佛一大藏盡出於此，嗟乎，是豈通達之謂耶？質斯二者，學佛而 不通百氏，不但不知世法，而亦不知佛法；解莊而謂盡佛經，不但不知佛意，而亦不知莊意。」
100 請分參＜觀老莊影響論．論教乘＞「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而觀，不獨三教本來一理，無有 一事一法，不從此心之所建立。若以平等法界而觀，不獨三聖本來一體，無有一人一物，不是毗 盧遮那海印三昧威神所現。故曰不壞相而緣起，染淨恆殊，不捨緣而即真，聖凡平等。但所施設，
有圓融行布，人法權實之異耳。圓融者，一切諸法，但是一心」；及《大明三藏法數》「毗盧遮那 佛」詞條。
101 本章《莊子內篇注》及《憨山道德經解（附觀老莊影響論）》原文均僅有斷句，酌改以新式 標點，為行文簡便，《莊子內篇注》僅標注篇名，併此陳明。
矣。甚矣，貪欲之害也。……故其為教也，離欲清淨，以靜定持心。不事於
第二＞中說「言必待萬世之後，遇一大覺之聖人，知我此說，即我與之為旦暮之 遇也。意此老胸中早知有佛，後來必定印證其言，不然，而言大覺者其誰也耶？」
其認定莊子心中有佛，其亦預知萬世之後，大覺者依緣再解莊意。
第二，從老莊關係而言。老莊在道論、治身論及治國論是相互取資呼應的，
而《莊子》更是闡發老子難明之意。《莊子內篇注》卷首說「莊子一書乃老子之 註疏。予嘗謂老子之有莊如孔之有孟，若悟徹老子之道，後觀此書，全從彼中變 化出來」。103老子之學要人離欲清淨，以靜定持心，不事於物，澹泊無為，但一
而《莊子》更是闡發老子難明之意。《莊子內篇注》卷首說「莊子一書乃老子之 註疏。予嘗謂老子之有莊如孔之有孟，若悟徹老子之道，後觀此書，全從彼中變 化出來」。103老子之學要人離欲清淨，以靜定持心，不事於物，澹泊無為，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