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1.1 問題陳述及研究動機的形成
文學家錢鍾書先生曾經這麼描述人類認識世界的方式:「其實,一切科 學、文學、哲學、人生觀、宇宙觀的概念,無不根源於移情作用。我們對於 世界的認識,不過是一種比喻的、象徵的、像煞有介事的詩意的認識。(p8)
1」一直以來,對於文學作品中一切虛幻式的比喻、象徵總是毫無緣由地著 迷,卻從來不曾發現,對於生活,認識生活與所得知識的方式,甚至是隨口 說出的話,隨筆塗抹出的文字,都可以是既詩意又具科學性地,以一種前所 未有的系統化方式,存在於我們流轉的思路裡。人類認知世界的方式,可以 說是創造各種生動譬喻的根源。
寫到這裡,也許一些納悶的聲音便不自覺浮上抬面。研究動機?關於部 首語義和漢字教學的論題,似乎和「比喻」及「認識世界」八竿子打不著關 係!但我2卻必須坦承,這一路走來,自己就像一隻井底之蛙那樣渴望窺見 天際的銀河,企圖以全新的視野和方向,重新認識我所「理解」的文字世界。
而正是這一番重新洗刷認知歷程的驚豔,引導我自一方小小的星球出發,經 歷傳統文字學與認知語言學的撞擊與冒險,嘗試在衝突與磨合中找出人類認 知事物和漢人創造文字的共性,為傳統的部首概念找到重新詮釋的系統與規 則性。
看起來像是一個十分浩大的工程,事實上卻源自於非常微妙的小小好奇 心。經歷漫長而迂迴的思考線路,以及和許多前輩及同儕討論、整理的過程 後,本論文的主體與研究架構才於焉脫生。為了清楚歷述啟發研究動機的相 關引線,我不得不請求各位隨著我迂迴思考的腳步,慢慢踏入本文的章節討 論中。而事實上我也真切的希望能因為這篇也許架構粗陋的主題,引發更多 人以更全面的觀點,參與討論部首的語義系統。
1此段文字原自錢鍾書,1937,〈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摘錄自謝之君(2007)。
2 在本論文的第一章及最後一章均採用「我」的自稱取代「筆者」,目的是想要將前言、結論中較 為自省式的語言和中間章節的客觀論述區分開來,至於第二章至第五章則回復使用「筆者」的自 稱,企圖使研究過程的論述趨於客觀。
一切皆由意象豐富的動物部首發端。也許源自於對隱喻系統的好奇與新 鮮感,引發我進一步想瞭解探討人類認知世界中的語言運用,諸如對色彩的 範疇分類、色彩在不同語言中蘊含的特殊意義、人類語言中的基本層次概 念、動物詞彙所蘊含的特殊意義等等,從不少文獻研究中以量化、科學性的 角度學習人類如何認識這個世界,學習自己的語言或文字,著實令人感到不 可思議。在一次和隱喻論題相關的小型研討會中,偶然與曾金金老師巧遇,
便和老師討論起動物詞彙中豐富的文化意涵,在討論的過程中,我進一步發 現統領這些動物詞彙的動物類部首,本身便具有十分豐富的意象(因為動物 部首皆為獨體象形文字),例如「虫」部的漢字或詞彙所代表的概念大多和
「蟲」的形狀、行動方式、生長狀態有關,「馬」部漢字或詞彙所代表的概 念則大多和「馬」或類似於馬的動物之形體、行動方式、人與馬的互動經驗 等概念描述有關,由此可見,動物部首能夠以系統化的方式反應漢人的認知 世界。而後,在其他的課堂上和鄧老師進一步討論部首間存在的規律性及系 統性,便突發奇想地計畫著,若能將動物部首的研究範圍擴大成整體部首研 究的範疇,嘗試尋找其間的規律性,也許能將部首概念與人類的認知模式相 互串連,進一步找出形成眾多部首概念的認知架構,以及部首與認知概念間 彼此的關係與聯繫方式。也就是這樣,由於曾老師的鼓勵,以及鄧老師所給 予的諸多建議,引發了我更想要深入探索的強烈好奇心,促成了第一個研究 動機。
然而,自從第一個動機促成我開始尋找部首間在語義歸納上的規律性 時,又碰上了更多的難題。重點在於經由語義分類部首的方式,向來不是部 首存在的重點。換言之,在今日大多數人的看法中,如果部首有所謂的「系 統性」存在,那就只是在國語字 辭典裡面,依照筆畫數方式所編排的部首 檢索系統了。但這難道就意味著前人不曾以意義類型的方式歸納文字系統 嗎?事實正好相反,依照義類歸納漢字的作法,早在許慎著述《說文解字》
以前,便是文字學家替漢字進行分類的一種作法,而將漢字統整出來的義 類,便相當於許慎所創的「部首」概念。那麼,是否還有人根據「部首」的 意義歸納出更上層的義類範疇呢?這個大哉問便成了我汲汲營營搜尋前人 研究,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棘手難題,不過很遺憾的,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
首先,在許慎的分類觀點中,「部首」的概念並不是單純的表意符號,因此
《說文解字》中依據部首分類漢字的情況本身便有諸多界線不清的問題,致 使後代漢字分類研究必須另外建立單純表意符號的「定義」及「名稱」,此 為其一。其二是,將漢字及部首作為語義分類語料的相關研究並不多,且通 常學者們分類的目的是為了研究本身的需要,並不照應到學習者的需求。例 如唐蘭的甲骨文字分類、高明的字原分類、李國英的形聲字分類,這三位前 輩所依據的分類語料都不是以完整的現代漢字系統基礎,加上以筆畫作為分 類方式的檢索系統由來已久,因此越來越少人發現部首意義間相互聯繫的微 妙關係,其實反映著人類分類事物與界定意義時腦海中的基本層次概念。若 能將此概念推廣到漢字的教學及學習上,想必能省去許多死背硬記漢字偏旁 的功夫。
基於上述的困擾及解決問題的企圖心,我和班上同學欣敏便開始踏上了 漫長的分類之路。雖然,對於欣敏而言分類的語料是當代漢語的量詞,對於 我而言則是目前仍然沿用的漢字部首,但是我們相信分類所依據的基本原則 和理論依據大致上是相同的。當然,首先還是得釐清「部首」是否為單純表 意符號的問題,找出真正作為表意符號的部首語料,「義符部首」的概念便 由此產生。而後,第一條思考之路是確定部首概念與人認知中基本層次範疇 的對應關係。義符部首反應人類認知的基本層次概念,但我們究竟要依據哪 些條件發展出義符部首的分類系統?除了對於「整體形象」的靜態感知,又 該怎麼處理描述「動態經驗」的部首?因此,第二條思考之路便是清楚建立 分類的條件及系統,並保證能夠處理兼含描述靜態形象與動態經驗的義符部 首系統。然而,分類系統雖然建立了,在實際放入對應的義符部首語料之後,
卻還是出現了不少問題。其中較令人頭痛的還包括出現太多空立範疇而呈現 語料分佈不均的現象,以及分類界定不夠明確而造成層次不清或義項重疊等 問題。概括言之,第二條思考之路雖掌握了基本層次範疇的分類概念,但由 上到下架構語義範疇的方式卻只能考量到了整體的涵蓋度,忽略了末端與細 節分類的問題,加上對於義符部首的組成特性掌握得不夠精確,因此導致了 許多分類上的偏誤。究竟如何在感官描述與動態經驗間界定出明確的分類規 則?分類層次間孰為上層孰為下層?如何從細節部分根本解決義符部首可 能重疊分類的情況?怎麼分類才能凸顯該群組的義符部首所代表的義類特 性?除了從根本的語料一一歸納義符部首的共性與規則,還必須小心處理反
應人類認知經驗的上層概念,藉由蘇以文(2007)及黃居仁(2007)的研究 所帶來的啟示及引導,第三條思考與發展之路油然而生。
有趣的是,在這些分類的界定及思考過程中,許多部首與從屬字的關係 不斷困擾著我,影響著我對於義類劃分上的決定。不可否認的,在尋找義符 部首所代表的義類概念過程中,有時必須面對部首原始語義及常用語義間的 取捨問題。究竟哪一種語義概念表現的才是該義符部首的義類特徵?所謂義 類特徵便必須是能夠反映其與從屬字之間的意義聯繫者,因此我也不得不考 慮義符部首與其所組成的從屬字之間的關係。許多人也曾經問我相關的問 題:例如「綠」的意義與「糸」部的義類概念真的有關係嗎?如何證明有關 係?義符部首的語義究竟經過哪些規則的轉化,而成為可以反應漢字與義類 屬的上層知識範疇?於是,試圖瞭解並歸納義符部首與從屬字的聯繫關係與 叢聚規則,成為了我的第二個研究動機。
在嘗試釐清常用部首和從屬字間的關係及規則過程中,黃居仁(2006)、 周亞民(2006)等前輩學者對於漢字知識體系的開發與研究帶給我很大的啟 發,畢永娥(2000)對於手部詞彙的語義延伸關係等相關討論也引發我想要 更進一步發展部首與從屬字關係網絡的興趣。基於上述研究帶來的觸發,我 進一步瞭解了 Pustejovsky(1995)在詞彙衍生理論(generative lexicon theory)中所討論到的詞彙意義組成關係,嘗試在反應人類認知組構能力的 漢字知識網路之上,更深層地去討論部首與從屬字的意義組成關係,發展出
在嘗試釐清常用部首和從屬字間的關係及規則過程中,黃居仁(2006)、 周亞民(2006)等前輩學者對於漢字知識體系的開發與研究帶給我很大的啟 發,畢永娥(2000)對於手部詞彙的語義延伸關係等相關討論也引發我想要 更進一步發展部首與從屬字關係網絡的興趣。基於上述研究帶來的觸發,我 進一步瞭解了 Pustejovsky(1995)在詞彙衍生理論(generative lexicon theory)中所討論到的詞彙意義組成關係,嘗試在反應人類認知組構能力的 漢字知識網路之上,更深層地去討論部首與從屬字的意義組成關係,發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