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將針對文本中常出現的圖像語彙，依心理的象徵或另外衍生的意涵，進 行圖像的釋義。
一、期待蘋果的發芽
從澡堂中吃蘋果一幕，到中間種下蘋果種子、等待發芽，最後拿出成果。蘋 果的圖像雖然出現不多，但貫穿全文本。依據文本的發展及之前筆者的分析，蘋 果具有多重的意義。首先是先前有論述的在地情感，小白藉由種下種子，使自己
107 同註 20。頁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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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與這塊土地做聯結，讓自己的情感在此地紮根、茁壯。另外是成長歷程的寄 托。小白懷抱著希望，在高架橋下種下蘋果的種子，有如自己在一個不可能的地 方存活下去。小黑、小白一度懷疑種子是否已經壞死在土裡，一如質疑自己在寶 町生存的能力。當小小的芽穿破黑暗的地底，迎向土壤上的陽光時，小黑目睹這 一幕，才真正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對抗邪惡的一面，或是說掌握陰暗的人格。植物 在地的馴化及成長，無非就是小黑、小白成長過程的投射，最後才能享受成長後 甜蜜的果實（圖4-9）。
圖4-9 結實的蘋果
二、有如夢境的水中世界
魚、水裡及海邊是文本常出現的奇幻場景，是漫畫中聯結感相對較低的觀點 到觀點的穿越手法。使用不同時空的背景，闡述故事的氛圍。角色在最危險、最 脆弱，或是瀕死的時刻，如：小白遇刺、木村被槍殺，及小黑與黃鼠對話的混沌 之後，就會跳接至：城市中身邊圍繞著魚的場景、可以自在呼吸的水中，還有瞬 間到達艷陽高照的海邊（圖4-10）。水經常被視為潛意識的象徵，剛開始接受心 理分析的人，常常會夢到水，好比跳進水裡游泳，或者一波波的浪在眼前湧現，
或者水一直湧上來漫過全身，象徵著潛意識的內容推擠著往意識靠近。108故角色
108 呂旭亞。《公主走進黑森林》。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2017。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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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瀕死時出現的奇妙場景，是源自於「自我」（ego）無法壓抑的潛意識場景。
109水中是一種相近無重力的環境，人在其中如在空中飛翔，如掙脫了地面的一切 壓力。而掙脫壓力後的艷陽高照海邊，就是一個悠閒平靜的國度。木村最後的廻 光是渡假海邊，而最後到達嚮往的海邊的人是小黑、小白，這表示是兒童抗爭勝 利了嗎？還是成功的避開衝突，找到了其他的出口。
圖4-10 有關水中及海邊的奇幻場景
三、本我的動物性
文本中常以動物來為人命名，如貓、蛇、老鼠、黃鼠狼。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在釋義童話時說到：
童話中常常將「本我」以某種動物的形態呈現，代表人類的動物性，與 精神分析的觀察不謀而合。童話裡的動物可以分成兩種形態：一種危險 而且具毀滅性。……另一種睿智而且熱心助人，為主角提供指引和救 助。……不管是危險或熱心的動物，都代表我們的動物性、發自本能的
109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認為：人能意識到外界並能適應之，就叫做「自我」（ego）；潛 意識內的本能衝動是本來的自己，稱之為「原我」（Id）或「本我」。夢是種被「自我」壓抑的 慾望，趁機流露出的表現。不適合及不被現實狀況接納的慾望「本我」，「自我」為了防衛自己 把它抑制到潛意識裡。──王秀雄。《美術心理學》。台北市：台北市立美術館，1994。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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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力。危險的動物象徵未受馴化的「本我」，蓄積了滿滿的危險能量。……
熱心助人的動物象徵我們的自然能量，仍然是「本我」，但會用來為整 體人格的最佳利益服務。110
文本中把人的特質動物化，如：貓跳躍的能力及具有韌性的生命力、蛇的陰暗狠 毒及冷血、老鼠的膽怯多疑與機警。但，是角色投射於動物上，還是人本來就是 有動物的性格？其中的黃鼠狼正是小黑「本我」裡的危險狂暴的因子。小黑召喚 出這股力量才足以與成人世界抗衡，但也足以毀滅小黑自己。
四、英雄的陰影
黃鼠狼一角的現身，是全文本中最精彩，也最揪心的一段。讀者跟著小黑在 劇情中掙扎、抉擇，如同自身也深陷其中，進行長考。瑪麗─路薏絲．馮．法蘭 茲（Marie-Louise von Franz）在談論童話中影陰人物出現時的內心狀態：
當故事人物以英雄陰影面出現，相較於英雄，顯得更原始而富本能性；
但這並不盡然表示他在道德上是相對次等的。……在哪種心理情境下，
英雄形象會分裂為光明人物及陰影同伴。這類的區分通常出現在夢境中，
當一個未知的人物首次出現，經由分裂這一事實，指出接下來要出現的 內容不完全被意識所接受。111
如此的陰影角色，其實會長駐在讀者內心，差別在讀者是否有勇氣召喚，或是已 經被陰影所綁架而不自知。
110 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王翎譯。《童話的魅力》（The Uses of Enchantment）。台 北市：漫遊者文化，2017。頁 122。
111 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徐碧貞譯。《解讀童話：從榮格觀點 探索童話世界》（The Interpretation of Fairy Tales, Revised Edition）。台北市：心靈工坊，2016。
頁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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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黑在街頭藉由「黃鼠狼」的力量殺死了蝶與虎後，小黑陷入如夢境的潛 意識狀態，代表小黑陰暗面的具體化形象「黃鼠狼」，與代表最後純真與善良的 小白，在小黑的內心交戰。內在宇宙爆發的破壞力不亞於外在世界的崩解，一黑 一白在文本裡交戰，如同亮光與影子一般，像是兩相不合，但確又需要彼此，即 相生又相剋。在陽光的照耀下「黃鼠狼」就是小黑的影子。河合隼雄在《如影隨 形》的〈序〉裡說到：「影子並不只帶有負面影響，它包含正面和負面。當要通 過嚴格的對決和開始持有自覺時，將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破壞力。」112雖然小黑初 嚐了影子的力量，運用自己暗黑的能量屠殺了敵人，但其力量巨大難以控制，使 小黑感到害怕，這時正面力量的代表小白，亦出現在小黑內心交戰的場域，小白 與黃鼠狼、白鴿與烏鴉在此交織、角力，小黑在此走向個體化的重要過程。莫瑞．
史坦（Murray Stein）在其書中描述榮格寫給病患的信件裡提及：
只有接受它們才可能對它們採取某種態度。……不論什麼事發生在我身 上我都接受，善與惡，陽光與陰影，永遠在交替輪換著，我以這種方式 接受自己本性中的正面與負面。113
經過這場天人交戰後，「黃鼠狼」在小黑的掌心留下深刻的刀痕，此印記告訴小 黑，陰影是可以控制的，但無法擺脫（圖 4-11）。如同松本要讓讀者清楚的看到 一場歷歷在目的主角生命觀，內在的價值是可以刻骨銘心的。
112 河合準雄。羅珮甄譯。《如影隨形─影子現象學》。新北市：揚智文化，2000。頁ｉ。
113 莫瑞．史坦（Murray Stein）。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JUNG’S MAP OF THE SOUL）。
新北市：立緒文化，2011，二版。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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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11 小黑掌心的刀痕
第五節 小結
漫畫獨特的觀看方法，是讀者飛躍一格接一格的內容，用想像力聯結一瞬間 又一瞬間的圖像。讓思緒保持輕快、敏捷、清晰，以承接下一格更開闊自由的內 容。這樣的閱讀方式，與《惡童當街》裡不好好走路，偏要跳上跳下，甚至飛天 潛水的主角一樣。文本裡要跳脫的是成人世界的框架，而漫畫讀者要跳脫的是傳 統文化場域裡「正統」文學作品的閱讀模式。我們跟著小黑、小白的一身輕盈，
來對抗生命的沉重及窠臼。
跳躍除了要跳脫束縛外，還有位置上的移動。物體的移動是需要有外界的力 量使之位置改變，人的移動也是一樣。小黑、小白在寶町匯集生存的本能、各角 頭勢力的壓迫及成人社會的排擠，以一種沛然莫之能禦之姿一躍而上至寶町的高 空，以對抗寶町如陽具般象徵的權力高塔。同樣的，權力的位能越高，動能就越 大，也就是力量越強大。小黑、小白以兒童的體態要如何與大人抗爭，唯有不斷 的往上躍升，累積自己的力量，才能往下重重的一擊。高空象徵著權力也蓄積著 能量，制衡並挑戰成人的世界。
在角色的造型及行為上，也看到多種對抗的形式。從多樣而混搭的獨特服裝、
不拘泥飾品穿戴的數量及配戴的位置，對主流流行文化的「秀異」。另外以暴力 奪取地盤，以竊盜行為爭取財富，在學識方面也要向大人們比拼。雖然在圖像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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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的分析裡，很具體的看見文本裡兒童對抗成人世界的種種，但筆者還是無法武 斷的定論以上的抗爭論述是專屬於兒童的，只能說是一股弱勢力量為了生存的反 撲行為。
全文分析後，像是在對抗成人世界，但整體來看，極有可能只是小黑的成長 歷程，他抗拒的是他自己未來成人的形像，可能是警察、黑幫，或是路邊的凍死 骨。這些大人的群像，總和成黃鼠狼的力量，來對自己身心靈的反嗜。黃鼠狼的 陰影角色，分裂至我們原始本能的負面形像，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與牠交戰，
無非就是與自己交戰，或許這是一種成年禮的儀式，逼著我們走進自身的英雄歷 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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