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詩〃圖奏鳴曲
第一節 圖的圓舞曲
一、 圖的形式
《無稽詩集》中的每一幅素描圖像,如同李爾所說的 「迷人如畫」
(picturesque)。每一幅圖,都簡潔的畫出單純的景象,圖抓住整首詩某一瞬間 的滑稽。82 然而,在十八世紀,大部分美學家忽略幽默有趣的美感,將視野放 在美麗(beautiful)、雄偉(sublime)、 迷人如畫(picturesque)等特質。只有文 學家才會注意到繪畫中的喜劇元素。83 李爾的每一首無稽詩.圖,完全沒有圖 框、沒有光影、和複雜的背景。誠如諾德曼在《話圖》中探討圖畫書中的圖:「加 了框的圖畫顯得比較拘謹、比較沒有活力。圖畫書裡的卡通風格通常聚焦於行動,
很少加框。」84 李爾無框的圖,提供讀者開放的視野,專注在角色人物的姿態 與行動上。《話圖》也提到威廉.莫比斯(William Moebius)的說法:「加框的插 畫提供有限的空間,觀看自身以外的世界;不加框的插畫形成完整的經驗,觀看 的是自身所處的世界」(150)。李爾不加框的圖,讓讀者更貼近的將圖中人物所 處情境的感受與情感表現,映照在讀者的世界裡。
角色在圖的畫面分佈上,及單純的背景中,也趨向單純化。每一幅畫的人物 大部分是單一主角或雙主角,如第 63 首,及 77 首。若圖中人物多於三人,畫面 的安排也是以單一主角為主畫面,面對多於三人的群眾,以集中群眾的畫法來呈 現主角與群眾的區隔,如第 3 首和 97 首。
82 Kirby, Victorian Poetry 31(1993) : 356.
83 Kirby, Victorian Poetry 31(1993) : 347.
84 培利.諾德曼著,《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述藝術》,頁 108。
表 5-1 李爾無稽詩編號第 63、77、3、97 首
No.63 No.77
No.3 No.97
此外,李爾將類似的人物以「類手風琴」(accordion-like)的複製法往後延伸,85 將眾多人物集中成單一畫面,也集中了讀者的視線焦點。如無稽詩.圖第 8 首、
第 43 首、第 51 首、和第 104 首。
表 5-2 李爾無稽詩編號第 8、43、51、104 首
No.8 No.43
85 Colley, Victorian Poetry 26 (1988) : 290.
No.51 No.104
李爾在無稽詩.圖中人物角色的分佈位置,如同是舞台演員走位的「劇照」,而 在劇場中:
像這類 「劇照」 的目的常常是要表示角色彼此之間的關係。…換句話 說,舞台導演和圖畫書插畫家都藉著視覺意象的導向張力擺放角色,並 暗示角色彼此之間的關係。86
圖中出現單一主角,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燈打在唯一的角色,聚焦在主角的表情和 動作上。兩個以上的角色在圖中的相對位置,重要的角色會出現在焦點上,不重 要的角色會出現在圖的邊緣。多於三人的角色,更可從角色彼此之間位置的配置,
大小比例,看出舞台上誰是主角,誰是配角的舞台效果。
二、 動作與姿態
李爾的無稽詩.圖中,沒有繁複的背景與形式來強調場景,而是將重點放在 人物的動作與姿態。 ―This small gesture is the pivot of the whole picture poem.‖ 87 人物姿態的細節,是整首無稽詩.圖的軸心。也經由人物的不同姿態,傳達不同 的訊息。文字展現出暴怒不安的情緒,透過輕盈愉悅的姿態,轉化成滑稽的喜感,
讓嚴肅和滑稽巧妙的結合在一起。在這 112 首無稽詩.圖中,可看出一些重複的 動作和姿態。例如第 4 首、34 首、59 首和 87 首的無稽詩.圖,文字很清楚的描 述著老人焦躁不安,來回的衝來撞去(如下表中框起的文字敘述)。而四首詩中
86 培利.諾德曼著,《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述藝術》,頁 238。
87 Thomas Byrom, Nonsense And Wonder:The Poems and Cartoons of Edward Lear, 121.
不同的老人,卻在圖中有著類似的動作和姿態。雙手往外張開,雙腳張大闊步走。
以相同模式的姿態,來呈現主角來回焦慮的動作。
表 5-3 李爾無稽詩編號第 4、34、59、87 首
No.4
There was an Old Man on a hill, Who seldom, if ever, stood still;
He ran up and down, In his Grandmother's gown,
Which adorned that Old Man on a hill.
No.34
There was an Old Person of Dover, Who rushed through a field of blue Clover;
But some very large bees, Stung his nose and his knees, So he very soon went back to Dover.
No.59
There was an Old Man of Corfu, Who never knew what he should do;
So he rushed up and down, Till the sun made him brown, That bewildered Old Man of Corfu.
No.87
There was an Old Person of Anerley,
Whose conduct was strange and unmannerly;
He rushed down the Strand With a pig in each hand,
But returned in the evening to Anerley.
很明顯地,圖的視覺意象,平撫了文字的焦慮。圖中人物的表情,看不出焦 躁的情緒。線條並不緊繃,動作大而輕盈,呈現出輕鬆的姿態。同樣面向舞台的 右方出口,保持著雕像般平和的樣貌。人物的動作和姿態減弱了文字中的煩躁不 安。
柏格森在《笑—論滑稽的意義》中提到,滑稽會滲入在體態和姿勢之中。柏 格森說:「凡是一個人給我們以他是一個物的印象時,我們就會發笑。」88 柏格 森以馬戲團的丑角的某些動作來證實這條規則。去除掉丑角拿來點綴主題的插科 打諢的部分,只看具有「小丑味」的那些姿態、跳躍和動作。數個小丑在舞台上,
有節奏的走來走去,互相碰撞,跌倒在地又彈跳起來,製造出「漸次增強的音勢」
的氣氛。小丑身體蜷曲如圓,在舞台上,如許多皮球,來回彈碰。
觀察李爾的無稽圖,出現許多踮腳尖和在空中彈跳的動作。
88 柏格森著,《笑—論滑稽的意義》,頁 36。
圖 5-1 李爾無稽詩圖人物踮腳尖及跳躍
如圖 5-1,人物踮著腳尖,體態輕盈,常常伴隨著單腳抬起。有些姿態是整個身 體騰空,有跳躍的動作。這些姿態有小丑的滑稽,有跳芭蕾舞的優雅,也好像是 在音樂的伴奏之下,跳著輕快的鄉村基格舞曲。在主角如跳舞般愉悅的姿態之中,
與文字的憤怒緊張成強烈的反差,交織呈現著矛盾的戲劇張力。
除了如跳舞般的動作與姿態,整理 112 首無稽詩.圖,也出現許多手腳姿態 的重複。如圖 5-2、5-3、5-4 和 5-5:
1. 雙手前伸
圖 5-2 李爾無稽詩圖人物雙手前伸
2. 雙手後擺
圖 5-3 李爾無稽詩圖人物雙手後擺
3. 雙手或雙腳上舉
圖 5-4 李爾無稽詩圖人物雙手或雙腳上舉
4. 雙手或雙腳張開
圖 5-5 李爾無稽詩圖人物雙手或雙腳張開
不同於當時大部分以木刻的技術來製作童書插畫,李爾以石版畫來畫無稽詩的圖。
不同於木刻畫的複雜,石板畫更能展現出線條不凌亂的簡單。李爾以簡潔的線條,
誇張人物的古怪和缺點,在李爾黑色得簡單線條中,展現未經雕琢的天然和清 新。
In the limericks these oddities and faults can be most clearly seen in the drawings, whose uncluttered, deceptive simplicity was helped by his use of lithography rather than wood- engraving, the more usual method of
reproduction in children‘s books of the time. Where, in Aristophanes, actors wore masks to turn themselves into birds, Lear makes this transformation through his illustrations, which are fresh and clear and almost crude in their simplicity. They are the work of a professional draughtsman who knows what he is about. Running through them all is a sense of movement- the arms are flung spontaneously back like birds in flight and the legs stride out or stand poised expectantly on tiptoe as if the characters are going to be spun round like a child‘s top. There is none of the genteel decorum that was thought so proper, but instead, like children, the Old Men and Women are hardly ever still and nobody mind at all. 89
貫穿圖的是一種流動的動態感覺。手往後舉,像鳥在飛翔;腳闊步抬起或是保持 平衡的踮起腳尖,像孩子在旋轉。圖中沒有紳士的做作派頭,老人們的動作,如 同純真的孩子一般,一刻不得安靜,卻沒有人會在意。
無稽詩圖的人物除了臉上表情的細節,人物以不同的手勢與姿態來表達出更 豐富的情緒表情。眾人雙手上舉的手勢,加強驚訝的強度;主角雙手張開,單腳 微抬,有隨音樂起舞的愉快;雙手向後,搭配受到驚嚇的神情。不斷重複出現的 姿態,創作了一種音樂節奏的視覺效果。諾德曼在《話圖》中討論到圖畫書常常
89 Noakes, The Life of a Wanderer, 58.
出現重複性的線條與姿態:
這些線條令人愉悅,是因為他們的重複性創造出一種視覺效應,我們稱 之為節奏。就像音樂和詩的特質。這些重複的視覺形狀可能或續或斷,
其作用可跟詩或音樂中或續或斷的節奏感是一樣的。90
將圖中重複出現的動作與姿態,放在一起,畫面構成了節奏輕快,樂音愉悅的鄉 村舞曲。喜愛音樂的李爾,為詩譜曲,在兒童和朋友面前,彈著鋼琴,唱出一首 首幽默滑稽的詩歌。伴隨著音樂,引起哄堂大笑的歌聲中帶著黯淡的憂傷。李爾 是作曲者,他畫在圖中各種的動作與姿態,是他不同音調、不同節拍的音符。圖 的音樂性呼應了無稽詩中的音樂性。李爾指揮著詩和圖演出或許不協調,甚至帶 喜感的變調奏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