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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語言遊戲

第二節 看文字玩遊戲

在筆者小時候,同學之間很喜歡唸著一首聽似沒意義的打油詩:

小姐小姐別生氣 明天帶你去看病 看什麼病 看你爸爸流鼻涕

剃剃剃光頭 頭頭頭大海 海海海龍王 王王王八蛋 蛋蛋蛋白質 直直直升機 機機機關槍 槍槍槍斃你 你你你是誰 誰誰誰放屁

兒童喜歡胡言亂語,把詞語聯在一起,為了能在語詞的節奏和押韻中獲得樂趣。

但除了語音玩弄中得到單純性的快樂,兒童也大玩概念性的詼諧。在被要求守規 矩、有禮儀的教育之下,從遊戲中說出如「王八蛋」、「槍斃你」等被禮教歸類為 沒禮貌的禁忌辭彙,到最後說出「誰放屁」時,更充滿了一種顛覆禮教的開心,

在理智建立的規矩邊界,來回玩弄著違反禁忌的刺激樂趣。身為一位母親,這首 早已在記憶中的打油詩,從就讀國小的兒子口中,再次聽到兒時熟悉的聲音,心 中不禁莞爾。

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兒童樂在遊戲中使用語言。如同佛洛依德的發現:

兒童在學習使用母語的詞彙時,顯然從「在遊戲中試用詞彙」中得到了 明顯快樂(格魯斯語)。為了從語詞中獲得節奏或押韻這種令人愉悅的 效果,他把語詞聯在一起而不管其意思。漸漸地,人們就禁止他獲得這 種樂趣,祇准許他把這些語詞進行有意義的組合。但是,儘管如此,在 他年紀更大一點時,他仍會企圖忽視使用詞語時後天習得的種種限制,

他會對詞語作些小小的擴充而使其大為遜色,並會通過某些使用法而使

其形式發生改變,或在遊戲夥伴中建立一種暗語。45

佛洛依德很貼切地指出兒童在學習詞彙時,喜歡在遊戲中試用詞彙的心境。相信 許多人在童年的時候,都曾經驗過遊戲文字、顛覆語言的快樂。兒童在胡言亂語 中享受著學習語言的樂趣。然而,隨著年紀的增長,在禮貌和規矩之下,被要求 不可胡說八道、要遵循規矩。遊戲語言的樂趣被加以限制。然而李爾在規則的範 圍之內,用他的想像力,對詞語做了擴充,讓讀者和他自己,享受著被釋放的自 由。李爾玩弄文字遊戲,彷彿與讀者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暗語的關係。讀者是他的 遊戲夥伴,樂趣在於發現他的通關密語。

李爾如何玩文字遊戲?

很顯然的,李爾的心總是像孩子一樣,他喜歡玩遊戲。他在詞語玩弄時,並 不是破壞規則,而是遵循著語言規則玩著詞語遊戲,創造了富想像力的語言。以 下針對李爾常用的技巧,分類舉例如下:

一、 在拼字上玩遊戲

無稽文學並不是隨意的發明文字,而是在語言一定的規範之下,開發可能 性。例如:規則主導著音素結合的可能。李爾很喜歡在合理的語音規則裡,拼寫 出不同的字母組合。例如:編號第 93 首的最末句 ―That extatic Young Lady of Wales.‖ 這個字 extatic 在電腦的文書系統中一定被提醒拼字錯誤,字典裡也查無 此字。依循發音規則去推測,應該是 ecstatic 這個字,x 和 cs 都可發成〔ks〕的 音。編號第 44 首的第二句 ―Who painted his face with red oker.‖ oker 正確拼法是 ocher。編號第 11 首的第二句 ―A sarpint ran into his boot;‖ 如果只讀文字,不看 圖,應該又是一個要猜老半天的字。好像是牙牙學語的小孩,只說出類似的語音,

大人根據類似的音去猜想小孩想表達的語詞到底是什麼。看見圖中一條蛇從主角 的靴子溜走,可以推測出 sarpint 是英文字 serpent。在兒童習得語言時,常常無

45 佛洛依德著,《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頁 184。

法一次就掌握住「正確的拼法」,李爾刻意兒童話的語詞,也是一種模仿兒語的 表現。

二、 模仿外國語

可能是因為李爾喜歡旅行的緣故,在他的無稽文學中,常常模仿外國語音。

編號第 22 首的第二句 ―Whose toilette was far from complete;‖ toilette 原來是法語,

在英語拼寫成 toilet。在此以法文 toilette 拼寫,突顯了語言的多元性。編號第 39 首的第一句 ―There was an Old Person of Philœ‖ Philœ 最後的雙字母是拉丁文。這 些皆突顯李爾語言的多元性。

三、 自創詞彙

在 112 首無稽詩中,讀者會發現好些個看似艱深的形容詞,卻查無此字。

不像在拼字上玩遊戲,只改變一、二個音素的拼音,可以容易猜出是「改裝」自 哪一個字。李爾依循造字規則,在單字加上字首或字尾,創造新字,挑戰語音規 則。李爾最有名的自創字是 The Owl and the Pussy-cat 中的 runcible spoon。

runcinate 是植物學術語,往下鋸齒狀的形容詞。李爾「改裝」形容詞字尾,變成 runcible,變成他喜歡的聲音,保有 runcinate 這個字源的意義,而 runcible spoon 成為指稱一面鋒利可以切肉的叉匙,已成為字典中的正式字彙。如同當今最流行 的 Linsanity(Lin + insanity),本來也是改裝的創新字,如今變成正式的字典字 彙。編號第 39 首無稽詩的第二句 ―Whose conduct was scroobious and wily‖;sroob 是殘忍的,加上–ious 形容詞字尾,這個字也成了李爾有名的創新字,並在其他 的無稽詩裡,繼續使用這個字 ―Whose movements were scroobious and queer‖;

―Whose manners were scroobious and strange‖,儼然成了普遍使用的常見字彙。就 像作家創作出「有血有肉」的角色,李爾「有音有型」的創新字,也近乎真實的 存在了。編號第 22 首的最末行 ―That ombliferous Person of Crete‖,ombliferous 顯 然地,有形容詞的字尾,看似一個合理的英文字,卻猜不透李爾到底表達哪一個

字。好像一個初學語言的兒童,十分正經慎重的使用著正確的語音規則,說出一 個看似很有學問的詞語,卻令人不懂其中的「深奧」。在熟悉的規則之下,卻發 現字詞的陌生。在好奇與渴望中,勾勒出整首詩的語調與意象。在一成不變的規 則中,發現一種在陌生與熟悉之間拉扯出的樂趣。

無稽文學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不僅僅是創造文字,也是規則地重組文字。

無稽文學在語音上的想像,是高度被約束的,它不是憑空的發明文字,而是模仿 及利用語音規則,創造想像力的語言。佛洛依德表示:

不管導致兒童開始這些遊戲的動機是什麼,我相信,在他們以後的 成長過程中,他們仍會沉迷於這些遊戲,同時也深知其中的荒誕。

此外,他們還能從這種理智所禁止的刺激中找到樂趣。現在,他們 通過遊戲便能夠從批評性理智 (critical reason) 的壓力中

解脫出來。46

李爾在理智之中,在規則之下,在無稽文學中玩弄著語言,非常類似 Judith Milner 所說的語音玩笑(Linguistic jokes)。47 李爾創造的文字遊戲,符合兒童喜歡遊戲 的心理,就像兒童胡言亂語的享受著玩弄語言的樂趣。相信李爾也沉迷在這些遊 戲之中,在理智所禁止的刺激中得到樂趣。如同佛洛依德所說:「詼諧的心理起 因已經告訴我們,詼諧樂趣是由文字遊戲抑或胡言亂語而引起的,同時詼諧的意 義僅在於保護這種樂趣不受批評的壓抑。」48

46 佛洛依德著,《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頁 184。

47 Jean- Jacques Lecercle, Philosophy of Nonsense, 41.

48 佛洛依德著,《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頁 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