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卉紋飾的形象特質…
第二節 圖繪詮釋及人才的善用
經前文論述,已知活計開辦前,樣稿的繪製是審核的初步關鍵,透過事前的 旨意將理想的御品款式發稿成作,這些深獲帝賞的圖稿均是極佳之作,重複運用 的情況一般可見(圖 20),亦也反映清宮有收存留底的概念。考《活計檔》的記錄 正呼應此意,即雍正五年初帝便囑咐「從前著作過的活計等項,爾等都該存留式 樣,若不存留式樣,恐其日後再作便不得其原樣。」218傳之。然而,獲選留稿的 原始描繪者是何許人也?想必與皇帝欣賞的善畫人有關,這些人才的參與肯定得 到上層者的滿意,進而賦予實現皇帝品味呈現的實行者。由今日所見的琺瑯御瓷 來看,圖樣的精緻性絕非單純內府匠役獨攬即成,善用多方人才的合作概念,或 許才是符合皇帝審美的要求。至於人選的核定,以史料的記載,大致可分為西洋 御畫師、作坊巧工及詞臣書畫家。
首先,作為宮廷御用的畫師不外乎被視為皇帝指派參與繪作的主要對象,特 別是深得帝心的擅畫者,像是橫跨三朝的洋畫師-郎世寧。郎世寧於康熙五十四 年七月十九日抵澳,經楊琳的審核技藝後旋於送京效力,郎氏一得康熙賞識並傳 派參與繪製琺瑯和西洋畫的工作。較為特別是,皇帝主導洋藝的積極,已讓郎世 寧備感辛苦,其康熙五十五年,馬國賢回憶起在宮內服務的痛苦過程,就明白的 流露此感,即說道:
為了也要有歐洲的畫匠,他指派我和郎世寧(1715 年抵達澳門)用琺瑯 彩料來彩繪,然而我們兩個考慮到可能要和一群腐敗的人從早到晚在宮中作坊內 相處,尌覺得無可忍受,尌推托說我們從來未曾學習過此項藝術,但即使如此,
在命仙的強迫下,我們只好遵從,一直畫到本月的三十一日,在我們從未學習此 藝術的前提下,我們毅然下定決心,永遠也不想習得此項藝術,我們故意畫得很 差,當皇帝看到我們的作品時,說『夠了』,我們因此從被奴役的狀態下得到解
218 《活計檔》,雍正五年閏三月三日,〈記事錄〉,頁 064–504–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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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219
文中提及的郎世寧本為西洋專業的油畫師,為了達成皇帝的使命,也只能不 合心願的試驗這陌生的琺瑯工藝。然而,短期的解脫讓郎氏始於專注學習皇室的 繪畫品味,經過長期的訓練學習,他的畫藝終獲雍正喜愛,此舉加深對洋人們傳 旨命作的依賴,即便他們不懂如何成造琺瑯,卻無減皇帝對他們的信心。如雍正 元年初(1722 年),到華的托瑪切利(Niccolo Tomacelli)教士就被指派著繪琺瑯,而 無此藝的他在郎世寧的畫稿協助下,仍是有所成果,帝也十分賞識。220
諸多文獻印證了郎氏的畫技是贏得賞識,其精巧寫實的圖像描繪,已讓皇帝 對他轉向其他工藝製稿的信任,比如雍正八年十月二十六日,雍正御覽持出的高 足紅瑪瑙杯與有靶紅瑪瑙杯的品鑑結果,唯是改作琺瑯器並諭曰:「著內務府總 管海望照高足杯樣,足矮些的,作金胎琺瑯杯一份,亦隨蓋隨托碟,著郎世寧畫 好些花樣。」221或是乾隆二年七月十七日,高宗閱覽西洋番花銅胎琺瑯盒一件後,
傳旨照樣燒得同款盒器,再由郎世寧起草畫番花紋於上。222郎氏協助繪製琺瑯的 命令,僅是宮廷合用成造的一部分,多數時間仍是以御畫傳作為主,其寫實的畫 藝風格讓皇帝經常指名與中國畫師合繪宮廷御畫,代表作有〈春郊閱駿圖〉、〈孔 雀開屏圖〉等。223
其二是內府作坊處的能手,康熙為求自製琺瑯瓷積極招募各地琺瑯人才進 京,包含有廣東匠人龍洪健、林朝楷、何嘉璋和江西畫磁人宋三吉等,不少在雍 正繼位後繼續效力內廷,224有時匠役的手藝精善,雍正都會識其藝而指名繪作,
詳實的旨意於《活計檔》中屢見載錄:
六年二月二十七日郎中海望奉旨:『照先做過琺瑯畫九壽字托碟樣再燒造
219 George Loehr(1962–1963),“Missionary-artist at the Manchu Court”,pp 55.
220 George Loehr(1962–1963),“Missionary-artist at the Manchu Court”,pp 57。
221 《活計檔》,雍正八年十月二十六日,〈琺瑯作〉,頁 069–172–550。
222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2003),《清中前期西洋天主教在華活動檔案史料》,第四冊,北京:中 華書局,頁 63–64。
223 侯怡利(2007),〈新視界-乾隆年間中西宮廷畫家的合筆畫〉,《故宮文物月刊》,296 期,頁 36–
49。江瀅河(2001),〈乾隆御製詩中的西畫觀〉,《故宮博物院院刊》,6 期,頁 55–60。
224 廖寶秀(2006),〈是一是二-雍乾兩朝成對的磁胎琺瑯彩〉,《故宮文物月刊》,279 期,頁 1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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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份,將腰圓形的亦燒造二份。爾等近來燒造琺瑯器皿花樣粗俗,材料亦不好,
再燒造時,務要精心細緻,其花樣著賀金昆畫。欽此。』225
十年四月二十九日,據圓明園來帖內稱做得端陽節活計等件,內大臣海望 帶領司庫常保首領薩穏哈呈進。……再,水墨琺瑯甚好,將畫畫人戴恆、湯振基 伊二人畫琺瑯活計,其所進之畫持出。再,唐岱所進的畫亦持出,其餘活計俱好,
著留下。欽此。於本日將呆白玻璃活計一事交驍騎校常祿抄去,訖。畫畫人戴、
湯二人改畫琺瑯。226
透過原本的琺瑯處畫琺瑯人與畫作的畫畫人一體行走,讓瓷繪的填彩技術有 著明顯的提升和專精,這一習俗在乾隆朝更有所擴張,即明令兩處作坊合併,以 便達至品味的一致相合。227
另一方面,雍、乾二人知道懷有巧藝的匠人求得不易,如有合乎帝心的能匠,
唯是不時的悉問照顧和厚恩重賞。曾經太監傳進一對飛鳴食宿雁琺瑯煙壺,世宗 見其甚好,即賜參與製作的燒琺瑯料人鄭八格、畫琺瑯人譚榮各二十兩銀,其於 匠役十兩銀不等,或是乾隆二年廣東牙匠陳祖章因手藝靈巧蒙君賞識,得賞月銀 十二兩,七年後因年邁眼弱不能行走,獲旨返鄉並贈得三十兩銀。228考清宮〈造 辦處〉職掌薪俸載錄:
八品首領一,侍監。太監四。專司帶領造辦處外匠造辦一切物件。首領月 銀三兩,米三斛,公費制錢七百。(舊額首領二嗣裁為一)太監均月銀二兩,米一 斛半,公費制錢六百。(舊額二十五,嗣裁為四移,十五入做鐘處,另設。)229
兩者相較,不免看出上位者對成造人員的重視與關切,透過實質的贊助鼓勵 讓匠人生產成作的動力愈是積極。
這些為君效命的內廷匠人中,另有一位重要的彩圖者-唐英。他幼年即入內 務府當差,在雍正六年前就有參與活計的傳作,如畫瓷胎樣稿、美人圖或合牌樣
225 《活計檔》,雍正六年二月二十七日,〈琺瑯作〉,頁 066–15–585。
226 《活計檔》,雍正十年四月二十九日,〈記事錄〉,頁 071–494–573、071–495–573。
227 《活計檔》,乾隆二十七年五月初七日,〈記事錄〉,編號 Box.No111,頁 127。
228 《活計檔》,乾隆二年十二月初六日,〈記事錄〉,編號 Box.No75,頁 195。
229 (清)慶桂等編(2000),〈額數職掌條例〉,卷 73,《國朝宮史續編(下)》,北京:北京古籍,頁 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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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或許受到宮廷作坊的長期訓練,使他能精準掌握皇室的審美品味,在下放江 西窯場的期間,賦彩瓷繪的可能性大增。雍正朝的《活計檔》雖無提及他於江西 繪瓷的跡象,但依雍正十三年寫得《陶務敘略碑記》的記載,說明唐英每月都需 呈樣給年希堯審核一事,不由得連結到繪製瓷圖花樣的可能。230直到乾隆朝,他 參與彩繪的工作愈是屢見於奏報高宗的摺章中,唯是印證了前朝應有實作的正當 性。231又因乾隆重視彩瓷燒作的創新變化,致使常需繪製新式器樣且完燒御覽,
有時為趕赴京城恭進的日期,他無不謹慎張羅一切並招募民窯瓷畫匠的協助,趕 以日夜彩畫完工交付內廷。由此想見,唐英在監司江西窯務上扮演重要的主導性 質,亦也延續官民互助的窯業舊俗。
末者為陪侍皇帝左右的學識淵博者-翰林臣工,應是畫瓷圖稿的人選。翰林 官員多為科舉選拔入內的優秀人才,書畫、詩詞等藝兼長,更是清宮文藝氣息的 發展來源。康、雍、乾三帝對於文雅逸事的經營十分看重,經常與文臣們相交遊 玩,或題詩作畫來增添雅藝共賞的樂趣。這些貴為朝中有名的文學重臣,其繪藝 之技不亞於專職的繪畫匠人,所製逸趣的作品深獲帝王的愛好,假若宮廷活計需 有裝飾配置,常會傳令他們分配製作。232然而,琺瑯彩瓷的成作,一直是三帝關 注的活計項目,瓷面的花卉描寫必是要求精細,繪彩者的挑選多為畫藝高超的人 才。是故,從三朝琺瑯瓷器的實物觀察,都可常見詞臣書畫家的畫風類仿,二者 間的共通性,或可由乾隆朝繪作的《鳥譜》進行分析,係能了解明白。
《鳥譜》原名為《余省、張為邦合摹蔣廷錫鳥譜》,係重華宮秘藏的瑰寶,
考《石渠寶笈》續編中,《鳥譜》述文寫錄:
絹本,十二冊。每冊三十幅,末冊三十二幅,縱一尺二寸五分,橫一尺三 寸,設色畫鳥屬三百六十一種。右圖左說,兼清漢書。233
230 (清)唐英(1983~),〈陶務敘略碑記〉,頁 814。
231 (清)唐英(2008),〈恭進御製詩瓶及自擬新樣瓷器奏摺〉、〈恭進上傳及偶得窯變磁器摺〉,《唐 英全集》,第四冊,頁 1185–1188。
232 《活計檔》,雍正元年八月十七日,〈畫作〉,頁 061–81–567。雍正三年九月二十八日,〈畫 作〉,頁 062–28–564。
233 國立故宮博物院編(1971),《秘殿珠林、石渠寶笈續編(四)》,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頁 1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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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冊頁上臣工題曰:
右鳥譜十二冊,為圖三百六十。內府舊藏故大學士蔣廷錫設色本,乾隆庚 午(1750 年)春敕畫院供奉余省、張為邦摹繪。並命臣等以國書譯圖說,系於各幀 之左。迄辛巳(1761 年)冬竣事,裝潢上呈乙覽。凡名之訛者,音之舛者,悉於幾 餘,披閱舉示。復詳勘整正,並識其始末。234
《鳥譜》用途為考察禽鳥習性活動等生態的動物圖錄,乾隆見於康熙朝製作 的《蔣廷錫畫鳥譜十二冊》,認為詳察考證禽鳥的特性,以能補先古要典之不足 處,對博考洽聞方有助益矣。而該圖冊的畫者,為著名的清初文臣-蔣廷錫。他 是康、雍時期的大學士,詩文畫藝皆有專精,235皇帝多好傳令他繪製御圖,所恭 進的作品多秘藏內府殿閣中,以致乾隆見其《鳥譜》並傳令必是照樣臨仿蔣氏畫
《鳥譜》用途為考察禽鳥習性活動等生態的動物圖錄,乾隆見於康熙朝製作 的《蔣廷錫畫鳥譜十二冊》,認為詳察考證禽鳥的特性,以能補先古要典之不足 處,對博考洽聞方有助益矣。而該圖冊的畫者,為著名的清初文臣-蔣廷錫。他 是康、雍時期的大學士,詩文畫藝皆有專精,235皇帝多好傳令他繪製御圖,所恭 進的作品多秘藏內府殿閣中,以致乾隆見其《鳥譜》並傳令必是照樣臨仿蔣氏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