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彩瓷紋飾的皇家品味
第二節 帝王的陶瓷鑑賞觀
三帝鑑賞瓷品的標準，形塑出代表清宮品味的典型，愛好主導的概念及審 定的嚴謹具是一脈相襲，甚至在乾隆朝達至高峰。回顧整個彩瓷製作的過程，皆 不脫離皇帝構置的鑑賞規範，即雍正提倡的「內廷恭造式樣」，而恭造式樣的標 準係是為何？或許從雍正對皇父康熙的緬懷，得以明瞭雍正制訂式樣的發端。雍 正四年十月戊辰，帝有感康熙的聖德風範而諭曰：
我皇考聖祖仁皇帝臨御六十餘年，富有四海。而貤行儉徳、撙節愛養以為 保惠萬民之本，此中外臣民所共知者。從來宮中服御之具，惟尚質樸無華，至於 古玩器皿皆尋常帄等之屬，竟無一物為人所罕見可珍奇者。此等事，朕向來且不 深知，則外廷臣工又何從而知之。朕即位後，偶仙内監將大内所有玩器稽查檢點，
竝將避暑山莊等處歴年陳設之物，其中可觀者，皆取回宮中，看來較朕藩邸所藏 尚屬不逮。益欽服我皇考之至徳，即此一節已超越前古矣。偶因閒暇憶及實不忍 仙皇考盛徳，異日湮沒而不彰特書，此以留示子孫，俾知皇考之節用愛人、戒奢 崇約，不獨溥鴻恩於萬姓，亦且留厚福於子孫。259
雍正以皇父日常用物皆為樸素無華的評語，來鑑戒去奢崇儉的美德，有其遵 古聖治的典範。另外，也透露雍正有意效法聖祖器用的選用標準，即素雅簡樸。
此概念的施行，在雍正五年時便明確指示，乃地方織造送進繡有華巧工緻的黃袍 呈覽，帝以近日造物頗好華貴而感到不悅，痛斥尚華風俗一開，則令民風相慕仿 效，於是直言告誡並重申個人品評的準則，認為「一切器具惟以雅潔適用為貴」。
260惟此觀之，雍正獨愛文雅意趣的中心本源是取自皇考聖德的影響。器用的挑選 無不反映他鑑賞的原則，其落實成作活計的事例愈是清楚可見，喜惡之情皆形於 言語之中。雍正六年五月初四日，怡親王和郎中海望呈進活計，聖上隨即嚴格審 視並斥曰：
259 (清)乾隆五年敕編(1983~)，《世宗憲皇帝聖訓》，卷 20，頁 137–138。
260 同上書，卷 26，頁 352–354。這一概念至雍正十二年甲寅四月庚午，又再度申諭臣工。見同 書，卷 2，頁 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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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愛硯做的不甚好，做文雅素靜即好，何必眼上刻花？再書格亦不好，象 牙花囊甚俗，琺瑯葫蘆式馬挂瓶花紋不好，群仚祝壽花籃亦俗氣。261
十年七月二十四日，司庫常保、首領薩木哈交龍紋白瓷瓶奉上御覽，更得到 明確的改造要點：
此白地紅龍玉壺春瓶上紅龍畫得甚好，但龍尾不甚爽利。上下花紋亦好，
畫得略渾些。可將此小玉壺春瓶照大小瓶上龍形畫下，酌量或畫兩條或畫一條。
其龍尾改畫爽利些，上下花紋照樣俱要畫清楚，照(燒)琺瑯再口上缺處著補好。
欽此。262
粗俗不耐的痛斥表達雍正對物的不滿，指示活計必俱文雅素靜的「恭造式 樣」。或許是匠人對雅逸的涵養造詣未深厚，有時多此添增反而破壞畫境，流於 俗氣繁雜的世俗美感。雖知造作琺瑯彩瓷需有雅趣，但雅逸的真實形象是如何彰 顯，亦當從雍正品評的記錄查考。《活計檔‧琺瑯作》載：
雍正十年十月二十八日，司庫常保、首領薩木哈奉旨：『裡邊有一面畫花 卉、一面寫字磁壺，款式甚好。爾等可降旨與乾清宮總管要來鏇做木樣，呈覽看 準時，交年希堯照樣將填白釉磁壺燒造些送來，以備燒琺瑯用。欽此。』
雍正十二年二月初八日，首領太監薩木哈持來磁胎畫孔雀琺瑯碗一對。傳 旨：『此碗花樣畫的甚好，著照樣再畫幾對。欽此。』263
由雍正對這瓷品的讚賞推斷，應與個人喜愛雅緻風尚的典型相合，這類圖樣 或與台北故宮藏的〈梅竹十二喜把壺〉(圖 16)和〈花鳥圖碗〉(圖 17)，係作連結。
前者描繪十二隻喜鵲於梅、竹間飛翔棲息，竹葉及梅花的疏密開合十分清新盎 然，其空白處則題寫「靈禽送喜梅花上，一箇依時報一聲」詩句，並落「先春」、
「壽古」、「香清」的字章。後者選繪孔雀、綬帶鳥、喜鵲、海棠、玉蘭的圖像，
意有玉堂祝壽的吉兆，並配寫「動搖金翠尾、飛舞玉池陰」的佳句和「政化」、「太
261 《活計檔》，雍正六年五月初四日，〈記事錄〉，頁 066–442–585。
262 《活計檔》，雍正十年七月二十四日，〈琺瑯作〉，頁 070–125–576、070–126–576。
263 《活計檔》，雍正十年十月二十八日〈琺瑯作〉，頁 072–135–576。雍正十二年二月初八日〈琺 瑯作〉，頁 073–96–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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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盛世」紅章。
二者圖飾的繪法與宮廷御畫的風格大致相同，詩句的揀選來自古代的詩言章 句。整體詩、書、畫的巧妙結合，彰顯雍正有意將御畫的細膩美感複製於琺瑯彩 瓷上，依隨陳設使用的活絡過程，使之文雅秀緻的士人品味散佈於內廷的生活情 趣中。愛好文藝的概念，除有追循皇父品賞的特質外，自身學養的淵博宏大亦是 關聯甚大。264皇子身為人中之龍，身言禮教無不嚴格教導，學習古書經典的聖人 之治更為宮廷教育的基礎。在這先天環境的培養下，雍正的才學涵養俱佳，常以 賦詩表明內心性格，如同雍邸時期所賦詩、抄錄的《雍邸詩集》和《悅心集》， 著實是個人生活閒逸的寫照。如《悅心集》的序言寫道：
朕生帄澹泊為懐，恬静自好；樂天知命，随境飬和。前居藩邸時，雖身處 繁華而寤寐之中，自覺清逺閒曠、超然塵俗之外。然不好放逸身心、披閲經史之 餘，旁及百家小集，其有寄興蕭閒寓、懐超脱者，佳章好句散見簡編，或如皓月 當空，或如涼風解暑，或如時花照眼，或如好鳥鳴林，或如泉響空山，或如鐘清 午夜，均足以消除結滯、浣滌煩囂，仙人心曠神怡、天機暢適。265
清淨恬適的文人心境成為理想的性格，嗣後即位主政時仍不忘此一愛好，常 居圓明園一處聽政辦事，閒暇之餘常以觀賞山林園趣的美態，所賦詩作猶俱早年 自得閒樂的情懷。
雍正以遊藝的行動詮釋個人超脫塵俗的心念，其形貌的展現可比擬〈雍正行 樂圖冊〉中的意象，不論是〈賦詩〉(圖 18)、〈觀書〉(圖 19)，通視作皇帝自身 愛好的塑造，這樣的情懷甚至在宮內陳設的〈美人圖〉(圖 20)形象依舊照意複作。
266於是乎，諸多成作的式樣被賦予雍正好藝的形象，藉以文雅風尚作為清宮藝作 的宗旨，故兼其詩、畫意趣的琺瑯工藝品正是迎合於此。而自幼生養於宮中的乾 隆，無不處處接收皇父所營造的風雅氣息，致使對賞識品味的標準更加嚴格。
264 林姝(2004)，〈從造辦處檔案看雍正皇帝的審美情趣〉，《故宮博物院院刊》，6 期，頁 108–119。
265 清世宗御製(1983~)，《世宗憲皇帝御製文集》，卷 8，《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二三九，別 集類》，1300 冊，台北：台灣商務，頁 85–86。
266 林姝(2009)，〈《悅心集》與雍正行樂圖〉，《明清論叢》，第九集，北京：紫禁城，頁 55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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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6 雍正款梅竹十二喜把壺
出處：國立故宮博物院編(1967)，《清雍正琺瑯彩瓷(一)》，香港：開發。
圖 17 雍正款花鳥圖碗
出處：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1992)，《清宮中琺瑯彩瓷特展》，台北：
國立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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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乾隆繼位後，積極崇揚漢學文化，自詡為文人典範的中心，愛好賦詩 清雅的文化修習不曾間斷，亦也藉宮廷御品(圖 21)或編纂古籍圖書的意圖，塑造 承襲古聖賢君的學養特質。正如他欽題〈文淵閣記〉所言：「予蒐四庫之書，非 徒博右文之名，盖如張子所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聖繼絶學，為 萬世開太平」胥於是乎繋。』」267
然而，從傳世品的風格觀察得知，乾隆已與其父的御瓷特色大不相同，但審 美觀仍是恪守細緻無瑕的標準。268有時審查進貢的器品不甚滿意，則會給予承辦 者申斥並賠補重燒，首當其衝的對象便是供職多年的唐英。乾隆六年，唐英呈進 的上色瓷經得御覽後，即遭指正釉水粗糙且瓷品尚有破損、瑕疵的批判，此舉令 他戒慎恐懼。隨後評賞的不滿愈加倍增，乾隆十五年更怒曰：
唐英上年所進磁器內，選出缺釉、毛邊、足破甚多。明係爾離任將腳貨選 入上色，希圖矇混，將選出釉水不全等磁器數目，不准報銷，著伊賠補。再傳與 回子知道，以後選上色磁器，務要細心辦理，不可疏忽。欽此。269
嚴厲的審視準則在接替唐英後的督陶官員，也未獲減緩：
乾隆十六年九月初八日，員外郎白世秀來說：總管劉滄洲交九江關惠色十 五年分磁器內，霞破琢器四十件、圓器一百六十件……耳破琢器二件、黃冊二本。
傳旨：『著交王大人俱不准其報銷錢糧，尌在原來黃冊上標寫發去。欽此。』270 由旨諭意圖顯示，瓷胎的完好及釉水的飽和與否，方為入選上用的準則，這 項要求在康熙和雍正朝已有得見。例如，康熙為配琺瑯彩瓷的珍貴性，嘗以前朝 瓷胎和景德鎮的澀胎器進行彩繪，雖初年工法未能使瓷釉和琺瑯釉順利結合，但 經長期的烘燒試驗，所得釉水的穩定性和光澤性，在康、雍交替之際已有成長。
267 (清)梁國治等敕編(1983~)，〈文淵閣記〉，《御製文集(二)》，卷 1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 部二四零，別集類》，1301 冊，台北：台灣商務，頁 365。
268 附〈江西〉條：『五月初六日司庫劉山、催總白世秀來說：太監高玉交汝釉花觚一件……龍泉 釉糖鑼洗一件。傳旨：將龍泉釉糖鑼洗交與唐英，照此釉水燒造，另改花樣。萱花靶蓮五寸盤將 盤心內花樣放大些，花紋俱各畫細緻，此照樣燒造。其餘八樣，照樣燒造，顏色不俱。欽此。』
《活計檔》，乾隆三年五月初六日，〈江西〉，編號 Box.No76，頁 263–264。
269 《活計檔》，乾隆十五年七月十二日，〈江西〉，編號 Box.No91，頁 348。
270 《活計檔》，乾隆十六年九月初八日，〈記事錄〉，編號 Box.No94，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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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8 佚名 雍正行樂圖冊(絹本設色)
出處：聶崇正主編(1996)，《清代宮廷繪畫》，香港：商務。
圖 19 佚名 雍正行樂圖冊(絹本設色)
出處：聶崇正主編(1996)，《清代宮廷繪畫》，香港：商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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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0 佚名 美人圖－下棋(絹本設色)
出處：馮明珠主編(2009)，《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出處：馮明珠主編(2009)，《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