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彩瓷紋飾的皇家品味
第一節 外國風尚的交融與再造
深具濃厚西洋特質的銅胎畫琺瑯在引入清宮後,內廷著實積極的自產屬於 皇室品味的琺瑯器。引其開端之源的康熙,面對洋人技藝的妙手生花,無不心喜 珍視,正如李明神甫對康熙的觀察:「諸器鑄造精工,飾以龍像,脫其細件精巧 相等,歐洲製造之儀器當無與相侔者,惜中國工匠製造不能盡如懷仁意旨。」247 顯然地,西洋人在宮中製作的質量獲得了皇帝的肯定。洋人陸續進京效力的結 果,的確散佈異域洋風於皇城中。由此可見,視為珍寶的琺瑯彩瓷在三朝間的延 續轉變,是中西文化交融的體現。從前章的圖飾分析,已知康熙至乾隆的品味出 現極具變化的風格,三人品味的形塑在受到西洋風格的衝擊,勢必具有不同的想 法及刺激。三朝的特徵轉換,則從隱晦的西洋裝飾過渡至明顯出眾的濃厚洋風,
其迥異的因素與個人審美愛好的特質有關。
康熙朝的琺瑯彩瓷中,西洋裝飾的特徵是隱藏少見的,大多只有旁飾點綴的 特色,常選以類西洋捲葉紋飾的紋飾來陪襯主紋花樣的逸態。像是康熙款〈紫地 開光花卉碗〉(圖 1)、〈粉紅地四季花卉碗〉(圖 2),全器填彩紅色地,主紋的邊 緣配有類似西洋捲草紋的圖繪(圖 3)。相比隱晦的配角設計外,還有出現少有的 洋花主紋式樣,如藏於法國吉美博物館的康熙朝〈瓷碗〉(圖 4),此器選用當朝
247 費賴之著,馮承均譯(1995),《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上)》,北京:中華書局,頁 346。
114
標準的撇口碗器為底,中心彩繪黑色系的西番蓮主紋為主圖,異花造形的風格與 歐洲銅胎琺瑯的花卉紋(圖 5)頗有相似。
僅只少數的洋化彩器出現,似透露了皇帝並無全然仿作洋風的用意,反之著 重於填彩的技術能否落實在不同材質上,以使傳統瓷繪的賦彩獲得嶄新的呈現。
於是,康熙不斷地指派楊琳招募洋人進宮效力,和命令紀里安修士承攬玻璃作坊 的主因,便是為求穩定的掌控琺瑯洋技,對於風格的學習描繪僅是次要重點。248 即使是康熙末年發生中西文化衝突的「禮儀之爭」,也未曾降低對洋琺瑯技藝的 學習。這一概念在李光地撰《榕村語錄續集》中即是明確肯定,康熙帝曾諭示臣 工曰:「汝等知西洋人漸作怪乎,將孔夫子亦罵了。予所以好待他者,不過是用 其技藝耳,歷算之學果然好,你們通是讀書人,見外面地方官與知道理者,可俱 道朕意。」249
日後雍正的接手,對異國趣味的裝飾還是鮮少流行,五年時御覽各項活計作 品,便直言「從前造辦處所造的活計好的雖少,還是內廷恭造式樣。近來雖甚巧 妙,大有外造之氣。爾等再做時,不要失其內廷恭造之式。」250明白地指正完成 品的品評想法,給予宮匠知所回歸自身品味的宗旨要求。
看似雍正對西洋式樣持有偏見,可實際的施行卻不完全偋除,仍是在元年、
五年和六年間對呈進的西洋花紋樣本表示滿意,251並立刻傳派匠人仿作活計入內 御用,顯然他在鑑賞的實施還是取決個人的主觀愛好。試圖找尋雍正朝的琺瑯彩 瓷構圖,特徵相仿歐洲西洋群花式的圖像僅有少數,較為特別的是一對雍正朝〈綠 地粉彩描金堆花紋六角瓶〉(圖 6)及一件〈粉彩人物圖盤〉(圖 7)。252
248 施靜菲(2007),〈十八世紀東西交流的見證-清宮畫琺瑯工藝在康熙朝建立〉,頁 98。
249 (清)李光地(2000),《榕村語錄續集二十卷》,卷六,《四庫未收書輯刊》,第四輯,21 冊,北京:
北京,頁 53。
250 《活計檔》,雍正五年閏三月初三日,〈記事錄〉,頁 064–504–556、064–505–556。
251 《活計檔》,雍正元年四月二十一日〈琺瑯作〉,頁 061–57–567。雍正五年九月二十五日,〈皮 作〉,頁 065–11–556。雍正六年十月二十六日,〈畫作〉,頁 065–425–556。
252 廖寶秀認為此瓶是印證雍正朝晚期已有洋彩的出現。詳見廖寶秀(2008),〈乾隆磁胎洋彩綜 述〉,《華麗彩瓷:乾隆洋彩》,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頁 16–17。
115
圖 1 康熙款紫地開光花卉碗
出處:葉佩蘭主編(1999),《琺瑯彩、
粉彩》,香港:商務。
圖 2 康熙款粉紅第四季花卉碗 出處:國立故宮博物院編(1967),《清 康熙琺瑯藏瓷》,香港:商務。
圖 3 薩伏納里地毯
出處: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編(1991–1992),《歐洲君主專政時期》,台北:國巨。
圖 4 康熙款瓷碗
出處:香港市政局、香港藝術館編 (1997),《從北京到凡爾賽:中法藝術 交流》,香港:香港市政局。
圖 5 Usolsk 風格銅胎琺瑯碗 出處:Erika Speel(2008),“Painted enamels : an illustrated survey 1500-1920”, Burlington, VT : Lund Humphries.
圖 6 雍正款綠地粉彩描金堆花紋六 角瓶
出處:馮明珠主編(2009),《雍正:清 世宗文物大展》,台北:國立故宮博物 院。
圖 7 雍正款粉彩人物圖盤
出處:東京國立博物館編(1994),《中 國の陶磁》,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
116
圖 8 乾隆款粉彩人物圖連瓶
出處:杉村勇造(1973),《清の官窯》,東京:平凡社。
圖 9 乾隆款磁胎洋彩錦上添花茶壺 出處:廖寶秀主編(2008),《華麗彩瓷:
乾隆洋彩》,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 10 (康熙)青花人物杯碟
出處:柯玫瑰編(1995),《英國维多利 亞和阿爾伯特國立博物院藏:中國清代 瓷器》,南寧:廣西美術。
圖 11 (乾隆)粉彩描金西洋人物盤
出處:柯玫瑰編(1995),《英國维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國立博物院藏:中國清代瓷 器》,南寧:廣西美術。
117
前者的花紋彩繪繁複華麗,色澤具有濃厚的油畫效果,又以成對完整的燒作 技術呈現,此器實屬難得一見的洋化彩瓷精品;而後者主題採用西洋人物的描繪 並妝點博古文玩的畫樣形象,是典型中西合併的特色。二者風格製作的類型與乾 隆朝常見的西洋裝飾御品具為關聯,表示此朝多見的洋風御瓷,早於雍正時就有 具體描繪的初化。當前代研製技法的成熟進步後,乾隆開始大量成作各式的琺瑯 彩器,多數的賦彩技巧運用了西畫層次的效果,西洋花卉的題材也屢屢出現,顯 然乾隆愛好異國風情的文化根基十分強烈。正如 1771 年宮內神父曾對乾隆愛好 洋藝的緣由作出評斷,說道:
除了占據帝位的皇族對我們始終特冸喜愛以外,皇帝還因如下原因而珍視 我們:一、出於童年的習慣。他的祖父康熙把他當作掌上明珠,每當康熙帝在宮 中接待歐洲人或接受他們的禮品時,他總要把這個皇孫帶在身邊。……三、由於 他特冸愛好繪畫,因此他一登基便喜歡上郎世寧修士,還喜歡自稱是其弟子,服 喪期間的大多數日子裡,他幾乎每天都要與郎世寧修士貣待上好幾個小時。253 幼年的學習交流引發乾隆對洋物的新奇,外國朝貢珍品的陸續傳入,都成為 皇帝指示宮內活計模仿的選項,而琺瑯彩瓷唯是他主導的品項之一。現今傳世品 中,經常可見具有西洋花草裝飾的開光洋人圖景(圖 8),或是描繪旋轉交疊且帶 光影明暗的洋花(圖 9)群組,整體視覺的意象交織成繁花密佈的華麗特徵。乾隆 願將御瓷重新改變的概念,不僅出於個人的審美愛好外,更來自一群能依照帝王 要求實作的巧匠參與。而繪瓷者能有效傳達西洋趣味的特徵,無非與當時外銷瓷 和廣琺瑯的刺激有關,亦也有督陶官的經驗注入。
早先康熙朝的江西、廣東民窯乃是供應外銷瓷器的產地,熱愛中國藝術的西 洋人無不由此處積極地和中國進行貿易瓷品的交流,更使當時歐洲形成一股「中 國熱」的風潮。隨著貿易交流的廣泛展開,中式瓷品的訂製亦有多元的選擇,英 國藏有康熙民窯〈青花人物杯碟〉(圖 10)與乾隆民窯〈粉彩描金西洋人物盤〉(圖
253 杜赫德編、耿昇等譯(2005),《耶穌會士中國書簡集:中國回憶錄(下)》,頁 262。
118
11),瓷面鉤填外文字語及西洋女子的形象,畫風的構成明顯受到外國文化的影 響。洋人透過訂製專屬題材的要求,使得工匠為求獲利而始於嘗試改變傳統的畫 藝,遂生產一系列迎合洋人品味的紋飾。所以,中西貿易的廣泛傳銷,想必間接 影響江西御窯廠在瓷藝製作的學習,更讓皇帝有意傳作西洋風格的彩瓷時,能逐 一滿足喜好多元風格的需求。
至於廣琺瑯(銅胎琺瑯)的出現,唯是清宮琺瑯生產的基礎,由楊伯達查閱史 料發現,清初廣東匠人入宮服務的員額約為七十人,琺瑯匠的人數佔二十人,僅 次於廣木匠。254當時廣東為中西貿易的地區,其中洋琺瑯的引入流傳視之普遍,
深俱西洋風格的設計將會影響宮廷品味。觀察彩瓷所呈的洋化程度,尤以乾隆朝 為最,這或與廣東匠人的移入有關。據了解,乾隆三年至六年陸續招募十位廣琺 瑯匠,直到四十八年時仍有梁意及姚文潮進京效力,255且二十一年愈加明確表達 賞識廣東琺瑯的工藝,乃下旨畫樣御覽傳發廣東成作,翌年二月初七日呈交樣稿 並諭令:「准得瓶、罐紙樣二十九張,著粵海關按樣自配花紋,做西洋琺瑯的要 乾隆年製款,隨貢陸續呈進,俟有傳旨不必燒造時,再行停止燒造。欽此。」256 甚至四十七、四十八年時還有旨意交辦粵海關造製。257於此想見,這些外國風尚 的藝術刺激,勢必引導清帝決策瓷繪的表現。
再者,清宮督造窯場的負責人年希堯、唐英,二人在陶務的運作多有受西洋 文化的影響。清初大量的科學專書持續地傳入,愛好洋學的聖祖傳命皇子一同學 習,神父也授命翻譯西學書籍。基於這樣的傳統,在朝官員與入華的洋人常有學 習交流的機會,年希堯、唐英亦不外乎於此。雍正七年(1729 年),年希堯與郎世 寧一同編纂中文初版的《視學》,六年後則增訂五十餘圖的版本。
254 楊伯達(2001),〈十八世紀清內廷廣匠史料紀略〉,《中國古代藝術文物論叢》,北京:紫禁城,
頁 308。
255 周南泉(1985),〈明清工藝美術名匠(續)〉,《故宮博物院院刊》,1 期,頁 90。
256 《活計檔》,乾隆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行文〉,編號 Box.No103,頁 185–186。
257 《活計檔》,乾隆四十七年五月初四日,〈記事錄〉,編號 Box.No141,頁 588–589。乾隆四十 八年三月十八日,〈行文〉,編號 Box.No143,頁 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