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抽絲剝繭：價值落差與知識競爭之依循脈絡
5.3 在地民意：新北市府、周邊居民
這節透過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暨電廠周邊居民的交鋒議題中，兩造其所論據，一窺決策
框架背後的價值。在關鍵議題--燃氣廠作為更佳解？是鄰避效應或價值落差？同為位於新北 市的超超臨界燃煤電廠，「給林口、擋深澳」是為選舉搏版面？新北與中央乃不同政黨轄管、
而將政黨利益凌駕公共利益之上嗎？因深澳電廠案的當事要角仍不乏有同為最近一次大選要 角，所以有些敏感，為達呈現出行動者真實想法，故會檢視不同行動者在同一事務中所見，
以判定其所言與真實目的是否一致。
首先，有人質疑「給林口、擋深澳」是選舉操作搏版面，也質疑新北與中央乃不同政黨 轄管、而疑將政黨利益凌駕公共利益之上，對此，本文詢問幾乎每位受訪者時，都有問及，「既 然同樣在新北、同為超超臨界的燃煤機組，為何出現這樣差別待遇」？加上本文綜合審視各 相關層面報導，研究結果是無法找出這種動機推測關聯性的有效證據。我們可以從下述訪談 內容，得到印證。作為建廠與反建廠的主要兩造，問及「給林口、擋深澳」是主觀人為操作、
或客觀大環境變遷使然？台電、新北市環保局的受訪者回覆，都同為「客觀環境變遷使然」。
首先看台電受訪者表示：
(問：為什麼林口和深澳的主觀條件相似，待遇卻差很多)林口是民國 95 年環評通過時，
這無法等同去看，那時柴靜都還沒出《穹頂之下》咧！……時空演進，對煤的接受度，
其實是每況愈下的。(台電高階主管 TP1，6/6)
再來看新北市政府，此案中主要由環保局來代表對外交涉。受訪者一再強調新北市府遵 守國家能源政策，並向台電表達了願興建燃氣電廠或評估乾淨能源，以作為燃煤電廠替代案，
然而此想法恰不相容於台電以其技術本位思考的「最佳化評估」，請看下述兩造的想法：
我一直說，你為什麼不評估相關的別的發電的方式？(若如此辦)新北市市長已直接說，
我們全力協助你！(新北市環保局 LG1，6/18)
我們是一個遵守國家能源政策的縣市，當時一直請台電把台灣的能源地圖畫出來，哪些 地方是可再生能源、哪些是用火力發電。(新北市環保局 LG1，6/18)
不是沒有考慮過燃氣，但深澳廠址一帶並無合適空間。興建儲氣槽等供氣設備，需鋪設 海管或陸管，會經過基隆等都會人口密集區，並影響海底生態，採取燃氣會有困難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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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台電 TP1，6/6)
新北市環保局受訪者表達，新北市政府並未置外於全台思考，也就是，針對行政院賴院 長聲稱「不蓋將恐缺電」，予以回應，甚而提出其主張更佳替代方案即燃氣電廠，進行辯證。
這個過程中，需面對要去解決科學民主化的最大挑戰是，資料的精確性受質疑(例：不符合科 學程序，驗證方法瑕疵，實驗儀器有問題等)、專業轉譯與普及。而環繞能源公共決策的各類 衍生議題，背後常需科學專業支撐，故，不論是民代、地方政府、環保團體，倡議行為需仰 賴學術專業領域的加持。
首先，其作為地方政府，雖無從評估全台電力長期供需，但透過與異議專家合作，據此 而能提出對抗性主張：
大家一直問，沒深澳會缺電嗎？我們中心率先公開發表平行估算……新北市政府與聯合 報的合辦論壇有邀我們去分享、也受副市長葉惠青邀請去幫助其瞭解更細部的資料。
(學研單位 E2，6/11)
再來，為什麼新北市府反燃煤、擁燃氣電廠？受訪者表達是回應國家與民情的抗空汙作 為，訪談中，其將每個時間點都明確標誌，以強調反對建廠之行動，並非出於自私、針對性、
甚而是選舉利益，而時間點經過本文交叉比對後，確實認為新北市政府作為當地行政機關，
已盡量兼顧民意與國家政策：
民國 101 年 5 月 14 號，台灣做了空污法重大改變，宣誓 PM2.5 成國家空氣污染相關指標，
所以從 101 年 5 月 14 號，他就要叫我們觀察 3 年，從 102 年到 104 年新北市空汙防治有 沒有倒退……我們到了 104 年底研究評估 PM2.5，我從二級防治已經回到三級，也就是 我們的空汙防治變成「沒達標」…… 105 年 7 月 28 號，我們宣示所有在新北市境內，
任何需要用到燃煤的工業，包括汽電共生、工業鍋爐、包括電廠，新北市都不會再核發 生煤許可……我們都沒有針對深澳電廠！ ……106 年 5 月 5 號才提出申請重啟深澳電廠 興建案，105 年台電來跟我講時，我就告訴他，我們不願建。(新北市環保局 LG1，6/18)
晚近的環境抗爭中，確實可見到地方反對汙染設施的設置和運轉，並非出於自私，而是
更廣的社會與多重價值考量，因此，當中央喊出不再「中/南電北送」的區域正義時，新北市 府亦贊同，只是希望台電廠址選擇，能從更上游開放討論。從新北市府主責官員發言可得此 印證：
你跟我談正義的時候我接受……我在北中南東都有親友，不可能只顧自己……所以能源
地圖很重要，撇開區域性的行政界線、撇開政治思考，我請台電用專業告訴台灣，能源 該怎麼分布！(新北環保局 LG1，6/18)另一方面，對於質疑台電為護航建深澳電廠、而操作數據以墊高北部用電量，對此，台 電受訪者表達這事與選舉大大有關，他首先承認，電力系統有「電力網的疆界」，行政系統有
「行政區域的疆界」，這兩個疆界沒有一模一樣，但是，基於法規中並無強制台電應該如何說 明此事，又逢 2018 年底有地方選舉的特殊時機，各方聲浪都用行政區域疆界來質問台電供電 問題，因此才有此計算模式。
所有的都用行政區域在跟台電談這事，台中市是、新北市、新竹、宜蘭，全部人都是。
請問你，新竹選舉在談的時候，我用全部來算、還是把新竹切一半跟你談？那個時候，
大家都是這樣看事的……電力系統有「電力網的疆界」，行政系統有「行政區域的疆界」，
這兩個疆界沒有一模一樣的。(台電 TP1，6/6)
再來探究當地民意。除了當地政府與中央政府出現扞格是基於價值落差之外，對於電廠 周邊居民，鄰避設施(Not In My Back Yard)的狀況，雖然有、但並不顯著。在地居民呈現出的 是，「經濟權 VS.環境/健康權」下「二擇一」的兩難抉擇，雖都作為基本權，但對於第一級 產業、與較偏遠鄉下，兼得一途看似並不容易。
建廠首當其衝的，是電廠座落所在的深澳灣，這帶居民大多補魚為業，這是海邊 7 個里
的產業主力，因其海底生態也是外來人口的潛水聖地；再來，整個瑞芳鎮其餘 24 個里，依傍 著馳名國際的景點「九份老街」、「金礦博物館」、「昇平戲院」等，發展出民宿、小吃、
人文文創等觀光產業。不過，即便觀光業與漁業如此，但由於公共資源是按人口比例分配，
偏鄉往往落入人口外流則公資源更少挹注的惡性循環中，這時就會出現上述的兩難抉擇，特
別是台電建廠做到有各樣回饋金與補償金等、工作機會、工程發包，於是活絡社區經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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擴及觀光風貌營造、社區營造等，台電出人、出錢、出力，對當地為很大誘因。從當地自救 會幹部、台電，這相對的兩造，都說明了同樣的溝通過程與條件交換：
在地蓋電廠會首先受影響的，是當地的居民和漁業行為，在說明會中沒聽到贊成，
漁會那場最激烈還拿出白布條……為什麼說明會中大多是反對、後來送進環評竟 變成 400 多位民眾贊成，漁會也是態度大轉變？就是台電協電金。(自救會 L1，5/16 )
他們要求台電必須照顧當地民眾的工作權…… 還有工程在進行的時候需要勞動力當然 找在地的……很多里長後面都是工程行、都市營造業者、土包業啦，只要有工程、就賺 錢。(自救會 L1，5/16)
當地民意我們沒問題！我們都有做問卷、民調，也跟地方鄉親包括意見領袖辦鄉里座談 會、說明會等等，地方支持並不少喔……我們與地方共生共榮，如何協助觀光、協助風 貌再造、甚至連電廠都蓋成小管樣式、發電時回饋金挹注地方……但是，全國民意、社 會輿論，就難去分析，那時候在選舉。(臺電 TP1，6/6)
因此，就算自救會自陳，在環評當時尚未成立，然而，當地居民理應可以透過環評來發 聲，不過，整體而言，也沒顯著的贊成或反對的態度出來，當時主持環評的官員說：
第一時間，我沒要當地居民要花錢勞師動眾都上台北。我們以前只有現勘才到當地現 場。而我就要環保署到現場當地去開說明會、徵詢意見。但我覺得效果沒有很好。
因為居民剛聽到有這個開發案的時候，他可能還很難提太具體的意見(環保署 G1，5/31)
依法行政，本來是「法治國原則」中，國家與政府機關不濫權的原則、與人民基本權的 保障之所在，但是，汙染研究涉及跨領域與科學不確定性，因此風險治理過程，政府與國營 事業的既有運作框架與法規，恐難以支應。就以汙染設施常見的當地補償金，這確實必須受 到法規約限，然而，越來越多人知道空汙的擴散特性，使得重災區有時並非在地、反而是鄰 近地區、甚至其他縣市；更一步使得台電依法所給與補償金與電協金等等的解決辦法，反而 成為有公平與正義之疑慮的麻煩製造者：
106 年到 107 年台電給鄰海 7 里的宮廟、社團、里辦公處，超過 700 萬！去補助各大小 各活動；相較之下，我們這邊其他不是海邊 7 里的 27 里啊，沒有人拿過台電的補助，
這都黃國昌委員查出來的！……這個邏輯很怪，等到開始燃煤了，空汙會擴散到這邊耶！
(自救會 L1，5/16)
海邊 7 里是「廠址所在」區，按法規，於前期給予補助是正常的。(能源局 G2，6/27)
在地居民與外地專家有不同態度，不算少見，例如老弱凋零社區難以抗拒汙染設施的回 饋金，致使客觀環境更為不適宜成家立業有後、而落入人口外流的惡性循環，這樣循環的關 鍵即是：經濟生計考量。因此，未來臺灣能源將一定規模面對轉型時，例如目前發電占比達 四成到五成的燃煤、燃重油的電廠，因轉型而陸續除役，那麼每個員工後面都有其一整個家 庭、並且因工作而帶動的周邊服務業，因此，這個考量甚至會擴大到「社區經濟」，轉型將會 是未來重要也耗時的社會工程；北部火力發電廠轉建為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的用意也有部分 在此。上述觀點，反對建廠的學術單位亦有同樣認知：
我們第一次看到環評中那麼多在地里長支持燃煤電廠，給我們很大警醒！同樣面對電廠 除役，國際在談公正轉型(justice transition)，要輔導工作人員如何因應這轉型……這不只
電廠工作人員，還要看到在地社區經濟！……公部門或能源轉型倡議團體與學者，我們
都忽略也失職，十年前喪失了深澳為案例，錯失了練習的機會，未來台灣會大規模面對
都忽略也失職，十年前喪失了深澳為案例，錯失了練習的機會，未來台灣會大規模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