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 年,臺人作家林煇焜的小說《命運難違》在《臺灣新民報》開始進行連 載。這是臺灣人第一部在報紙上以日文連載完結的長篇小說,也是最先在連載結 束後出版成日文單行本的小說。《命運難違》以都市為主要場景,描寫從日本留學 回臺的男主角金池以及萬華名門千金的女主角鳳鶯間,圍繞著巧合與錯過展開的 戀愛悲劇。作者在寫作時有意識地呼應社會上正在發生的時事,並且藉由角色之 間的對話、辯論,讓小說呈現社論般的效果。
在〈忠告〉一章中,主角金池與朋友玉生在與友人於蓬萊閣的聚會結束後,
一同漫步在太平町四丁目(現今延平北路二段與保安街附近),夜晚大稻埕的熱鬧景 況讓留學歸國的金池感到相當驚訝:
「人怎麼那麼多啊?大稻埕幾時變成這個樣子了?不得了,比 京都還熱鬧!」
金池目不暇給地觀望周遭,驚訝地問玉生。
「哎!明天是城隍爺生日嘛!要不是下午那場西北雨,人還會 更多。」
「哦,原來是拜拜,難怪到處鬧烘烘的。經濟不景氣,大概也 搞不出什麼大排場吧。」
「怎樣?明天過來看看,要瞭解真實的臺灣,有必要見識這個 大拜拜。」119
《命運難違》中所描繪的是臺北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祭典。霞海城隍廟的
「迎城隍」與大龍峒保安宮大道公出巡、艋舺青山宮遶境並稱臺北三大祭典,其 熱鬧程度與北港的迎媽祖廟會齊名,而有「北港迎媽祖、臺北迎城隍」、「五月十 三人看人」的俗諺流傳。
霞海城隍廟中所保留的歷史文獻記載:「霞海城隍廟歷年祭行事……五月初六 海內會祭典……,五月十一、十二暗訪,五月十三繞境行列,五月十八收軍,五 月二十二城隍爺聖誕祭、契子祝壽演戲……120」,一連十餘天。依照小說中提供的
「舊曆十二日夜晚121」判斷,小說中金池與玉生在晚上所看見的並不是城隍爺繞境 的盛況,而是前一日晚上的「夜訪」。在夜訪出巡的神明是七爺八爺而非城隍,夜 訪期間七爺八爺會換下手中的羽扇,改拿上刑具繞境,搜抓邪佞以保佑合境平 安。早期的夜訪活動較為肅穆,當地方神明舉行暗訪時,「通常各家大人們都會禁 止孩童觀看,必定催促早早就寢」,但從小說人潮眾多並鬧哄哄的場景看來,祭典 對社會而言與其說是禁忌與信仰的增強,更偏向於娛樂與消費性質。
面對人山人海的臺灣祭典,金池舉例京都祇園祭作為比較,一開始以為「經 濟不景氣,大概也搞不出什麼大排場吧」,但後來卻顛覆了這樣的印象,覺得「比 京都還要熱鬧」。玉生則提出「要瞭解真實的臺灣,有必要見識這個大拜拜」。其 中顯示出,雖然身為臺灣人,但長年留學的金池對於傳統民俗文化並不熟悉,反 而對京都還要更熟悉一些,對人心也不熟。映照出當時赴日留學的知識分子與民
119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05。
120 資料來源:臺北霞海城隍廟,http://www.tpecitygod.org/ceremony01.html,最後瀏覽日 20190710。
121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05。
俗文化間的距離。在後章的〈鞋印〉中,金池與玉生隔日到了迎城隍的祭典中,
對於祭典的景象有更深入的描寫,並且對於京都與臺灣的比較,有後續的討論。
金池與玉生首先擠入了太平町六丁目附近的人潮中,並看見遊行的行列經過他們 面前,金池向玉生提問:
「怎麼全是旗幟?」
「嗯,這些旗幟可是各團體的驕傲,因為這可以炫耀他們擁有 許多美麗的旗幟,貴的時候,一支旗幟要一百圓或一百五十圓 呢!」
……
「掌旗的人呢?」
「僱來的,每人三十錢到五十錢不等。」
「花費頗大的嘛!誰出的錢?」
……
「旗幟大多是個人寄贈……其他的費用,有的團體有公積金,
多數的團體則臨時像會員募集資金。……大體來說,我不認為這些 旗幟是毫無意義。這就像我們穿西裝、吃西洋料理一樣,我喜聞樂 見他們製作這些旗幟。這些旗幟無論如何都得委託大陸人製作,他 們再把獲利所得寄回大陸去,這筆金額也相當大。如果由我們臺灣 人自己製作這些旗幟的話,所賺的錢則留在臺灣消費,從臺灣整體 經濟看來,這些錢只是由甲傳乙,由丙至丁流動,影響層面不 大。」
……
「今天的每一個團體必須支付的金額不算小數,有的團體光復 掌旗的兒童,得花上數百圓。但在我看來,對每個團體而言,這樣
龐大的支出,或許是一種浪費,可是正如我方才所言,這筆巨資的 支出由幾百個人分攤的話,只不過金錢由甲流到乙而已,微不足 道。你大概不知道吧?許多貧苦家庭借由這個慶典可以賺得一定數 目的收入,所以,從某個層面的意義上來說,這個祭典有其必 要……」122
從旗幟的價格與舉旗工人的工資,到團體如何接受捐獻與集資購買旗子,最 後談到旗子的在臺灣製作面與區域經濟體的金流流動狀況,玉生如一個在地文化 的引路者,向留學生金池一一介紹在民俗祭典運作的背面,除了信仰之外,是如 何由金流與人力支撐起來的,讓屬於「圈外人」的金池瞭解民俗圈的內部運作。
其中可以看到,對於玉生而言,民俗祭典的信仰本身並不是重點,「許多貧苦家庭 借由這個慶典可以賺得一定數目的收入123」才是必要之處。這樣的判斷與前一章討 論的朱點人〈島都〉中,貧苦家庭為了慶典花費而家破人亡的描寫,截然不同。
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玉生提到他喜聞樂見看到旗幟的製作,並說臺灣旗 幟委託給大陸人製作就像「穿西裝、吃西洋料理」一樣,雖然大陸人將頗高的獲 利所得寄回大陸去,但在臺灣的整體經濟看來,影響層面並不大。從其中可以看 見當時臺灣社會中存在有臺灣人與大陸人(福州人?)的明顯區分,並且大陸人 是以如西方的異國之地加以比喻,但玉生背後核心的思考,扣合在祭典儀式能夠 增強金流流動,以促進消費、助長經濟的正面效益。
在介紹完旗幟的產業鏈後,隨金池在祭典上的提問,玉生一一回答關於參與 祭典的團體性質、人員組成、樂隊成員等問題,最後扣回到對於臺灣本身地方祭 典存在必要性的思考上:
122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54-156。
123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56。
「……這個祭典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大配合才得以進行。
這是件好事,你看工人們一天到頭辛苦的工作,沒有任何娛樂的 話,活在世間哪有意義……任何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節慶祭典,有 些花費或許是今天的數倍或數十倍。我對城隍爺、媽祖雖然一無所 知,因此也就不明白信仰和這個拜拜之間的關係,但單就拜拜而言 我是不反對的。這次大拜拜就給大稻埕的旅館、餐廳、商店帶來很 大的獲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助長地方的繁榮124。」
「……以京都的祇園祭為例吧,為了讓神轎通過,還特地切斷 電車的觸電桿,甚至中斷電話、電報的線路。如果不承認祭典的必 要性,政府和區公所就不會幹這種傻事了。我認為,在政府和區公 所看來,反而視它為一種國家性的、地方性的例行活動加以協助
125。」
「……我看今天這個慶典,若真是要成為臺灣代表性的大拜 拜,必須加把勁才行,而且設法使它更符合臺灣的風情126。」
以上可見,以《臺灣新民報》為媒介刊載連載小說的林煇焜,對於臺灣祭典 的想法與刊載前章所述的,與報上的社論呈現不同的面貌。報上的社論對於城隍
124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58。
125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58-159。
126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上)》(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159。
祭典的評論,主要扣合在迷信心重與勞民傷財的層面127,希望啟迪民智,破除迷 信,而林煇焜在《命運難違》中提到了經濟層面的思考,祭典的運行亦是促進地 方繁榮的一種方式。當中透過金池與玉生之口,提出了祭典的必要性,並與京都 的祇園祭比對,與其消滅民俗信仰,不如透過政府與地方行政機構的力量使其
「更符合臺灣的風情」,呈現出折衷思考的姿態。城隍廟祭典本身即為臺灣民俗特 色,要如何更符合臺灣風情呢?考慮上述林煇焜將祭典視作提升經濟的方法上,
是將祭典文化更加精緻、產業化的思考。留學生金池眼中的民俗祭典並非是落後 的迷信,而是經由異國文化的洗禮後,以理性思維分析祭典對於地方發展的優 劣,對自身文化的持有距離感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