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命運難違》與《女性悲曲》時,會發現在兩本作品中,「車禍」的發 生在情節的轉折上具有重要的腳色。《命運難違》中,金池與秀惠的婚後生活並不 順利,但在金池母親的居中協調下,尚可平安度日。但在父母於草山發生車禍身 亡後,狀況急轉直下。首先是金池的祖母在聽聞車禍後,因太過悲痛也隨之離 世,而沒過幾天,物質生活向來不虞匱乏的金池,也發現父親因為生前替朋友擔 保,留下了十五萬的巨額債款待還,財務狀況亦陷入窘境。原先即使婚後仍然保 有學生性格,排斥金錢至上主義的金池,也不得不在現實壓力的逼迫之下與自己
的原則妥協,並與花錢如流水的秀惠關係日漸惡劣。另一方面,在車上與金池父 親李興旺對撞的,正是女主角鳳鶯的丈夫郭啟宗與岳父郭西湖。車禍過後,岳父 郭西湖當場身亡,而丈夫郭啟宗身受重傷,住院數月療養。鳳鶯與啟宗的婚後生 活前半年,因為精明的郭西湖擅長打理各種事務的緣故,生活上算平凡安逸。但 丈夫啟宗自病院療養歸來後,性格大變,在不明事理的婆婆與生活糜爛的表弟縱 容下,日日花天酒地,對鳳鶯逐漸疏遠。鳳鶯如同魁儡般,與啟宗扮演著假面夫 妻。在金池與秀惠,鳳鶯與啟宗的婚姻關係中,雙方都並非真正的情投意合,是 在周圍環境與長輩(金池的母親與鳳鶯的岳父)的保護下,才維持著貌合神離的 關係。
在《命運難違》中,草山車禍牽動著主角金池與鳳鶯的命運。相信著自由戀 愛,勇於爭取,卻未深入瞭解對方性格,愛上「不經意踩到鞋」的女孩的金池;
與雖然對於戀愛與結婚關係有著諸多想法,卻服膺於身處中上階層家庭,難以自 己做主婚約關係,放棄自由戀愛,相信宿命論的鳳鶯,在無形的命運牽引之下,
最終兩人還是各自進入了婚姻破滅的結果當中。在《命運難違》中,命運之重亦 是婚姻之重,社會價值體系之重,如當中金池的媒人宗仁,在談妥金池與秀惠婚 的事後所言:「金池已經決定了全部的人生138」,在婚戀關係尚未完全自由的年代,
婚姻是一生一次的選擇,決定了當事人往後的命運。而婚姻破滅的結果,亦來自 於身處於當時社會下的,難以違抗的價值體系:
虛偽的婚姻,沒有愛的結合,必將帶來這樣的結果。
鳳鶯很清楚這點,但卻主動甘心於這樣的婚姻,這是因為他太 過相信宿命論。是什麼使鳳鶯凡事相信命運安排?其最大根源在於 陳規陋習辦事的台灣社會。愛情在交往中產生,交往取決於自由。
138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下)》(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285。
但是剝奪自由、禁止交往,當然就不可能產生愛情。鳳鶯的宿命論 正根源於此,若以台灣社會制度為基礎產生這種看法,是理所當 然……一切罪過都出自於台灣社會。台灣社會它絕不是鳳鶯一個人 的社會。它是由四百萬人形成的社會。而且,這個社會不只生出一 個鳳鶯而已,它肯定要製造出成千上萬個鳳鶯139。
在此社會價值體系下,破滅不幸的結局是理所當然。但《命運難違》中的命 運,亦存在著扭轉的可能。
車禍的發生使兩人原本在長輩的照顧下仍能勉強維持的婚姻生活,從而一舉 破滅,露出醜陋的本質。陷入更深的不幸,但也將其餘外在的因素都消除,像是 戳破愛情的謊言,迫使金池與鳳鶯面對自己的人生。在最後章節〈邂逅〉中,一 連串的因緣巧合下,金池與鳳鶯因不幸的遭遇,半夜各自來到的明治橋尋短,卻 意外的遇到了對方,感慨命運難違,並打算殉情而死。但在臨死之前,金池回想 起了盧梭的話語:「所謂活著,不只是呼吸,是在於做事140」,理性思維打破了命 運的迷障,在明治橋前,金池向鳳鶯說:
「是的,一切都是命運,命運難違。我們出生在這種命運之 下,就必須活下去,在這種命運之下我們必須做些甚麼,留下點什 麼東西。在不可違逆的命運底下,我們結下了不幸的婚姻,但我們 不要侷限在做為人夫或人妻的身分,我們要做為一個人活下去。這 就是我的想法141。」
139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下)》(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399-400。
140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下)》(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581。
141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下)》(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583。
小說的最後後兩人各自搭上計程車,試圖要在這種命運之下「追求有價值的 人生142」。顯示出作者對於當時社會婚戀價值觀的抵抗,人生的幸福不應被婚姻所 左右。
《命運難違》中成為主角命運轉折點的這場車禍,當事人的名字卻也在《女 性悲曲》中,同樣以李興旺與郭西湖的車禍事件亦有出現。在〈打倒城隍爺〉一 章中,廟方人士與維新會成員,對於城隍祭典是否應該舉辦的辯論當中。面對維 新會成員們的干擾與起鬨聲,城隍廟的管理人林瑞盈以大砲般轟隆的聲音向台下 的聽眾說道: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那個李興旺和郭西湖先生,因為喜歡 新潮,好事地主張打倒城隍爺,所以不可思議地,兩人乘坐的汽車 在草山的山腹互相衝撞,兩個人都死於非命不是嗎?這一些當然是 神明懲罰的結果。從這一點來思考的話,我們應該要對城隍爺的恩 惠感激涕零,而夢想著打倒城隍爺什麼的之類的人,才真的是莽撞 的暴虎馮河之輩啊143……
這引發了筆者的好奇,作為貼近社會時代氛圍的新聞小說,是否也如實地記 錄了當時所發生的事件,並以此作為小說書寫的材料。由於在小說中,李興旺與 郭西湖為士林與大稻埕兩地的富商,且郭西湖在《命運難違》中藉鳳鶯的妹妹鳳 嬌之口說出,是「報紙經常登出他的大幅照片和名字」的人物。因此筆者於《臺 灣日日新報》與《臺灣新民報》上,以關鍵字檢索草山、車禍(轢),並未在 1933
142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下)》(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589。
143 《女性悲曲》第 29 回。
年前搜索到相似的事件。以李興旺與郭西湖之人名進行搜尋,僅在 1918 年《臺灣 日日新報》上,搜索到大稻埕四德茶行主人李興旺遭詐騙一事,但亦與《命運難 違》中身為士林富商的李興旺背景不同,無法確認為同一人物。小說中二位富商 對撞的「郭西湖車禍事件」應為虛構。當時大稻埕最出名的米商,身為「大稻埕 三仙」之一,郭怡美商行的店主郭烏隆,亦姓郭,且其相關消息亦可見於《臺灣 日日新報》上,亦可推測林輝焜在寫《命運難違》可能取當時社會知名的人物為 形象,以拉近讀者在理解小說上的熟悉度。有趣的是,在 1933 年連載的《女性悲 曲》第 49 回〈戀愛必勝論(五)〉中,作者賴慶寫道:
雖然一般而言在台灣的青年男女,會因為婚姻生活而抹滅了大 部分的心靈,但總而言之,那是因為相信結婚是「命運難違」 的緣 故。那麼一來,不就無法有得救的機會了嗎?你必須反抗周圍的 人,直到最後都要前進,去開拓命運吧!為此,即使私奔也行,透 過絕食拒婚也行,這是我的戀愛必勝論的精隨,也就是秘訣144。
與半年前在《臺灣新民報》上連載的《命運難違》前後呼應,同樣提到了人 生不因只受婚姻所約束的價值。本文推測或許賴慶是藉由讓《女性悲曲》的內容 與《命運難違》的交會,巧妙地運用此書寫策略,為同樣在《臺灣新民報》上觀 看作品的讀者群,製造閱讀的趣味。另一方面,在《命運難違》單行本的後記 中,林煇焜寫道:
……我不想以作者的身分,而是一個台灣人向全台灣的同胞說 幾句話。我要說的是,希望台灣人對所有的事多寄予關心……我特
144 《女性悲曲》第 49 回
意在小說中吹捧城隍爺和藝妓,大罵台灣人缺乏自覺,但卻沒有人 為此憤慨,結問我的淺陋,照這樣下去,台灣的文化永遠也無法發 展……145
或許也是因此緣故,賴慶特意在《女性悲曲》中,引用了「命運難違」一 詞,並將其中虛構的車禍事件與人名,引用進入自己的小說創作中,試圖引起讀 者們對於新聞連載小說的注意,以及聯想到這兩篇小說中都強調的「希望台灣人 對所有的事多寄予關心」意旨,尤其是「城隍爺」所象徵的信仰迷信議題。
在《女性悲曲》當中,汽車、車禍、信仰三者的結合,又較《命運難違》中 更加緊密,並呈現出不同的面向。郭西湖車禍事件在《女性悲曲》中藉由城隍廟 管理人林瑞盈之口在城隍祭典的討論會中說出,作為祭祀城隍爺之必要的舉例,
但真正影響《女性悲曲》劇情走向的是,坐在轎車裡的林瑞盈與騎著腳踏車的李 茂生在太平町與日新町交會處(即今霞海城隍廟往重慶北路二段一帶),所發生的車 禍事件。在此車禍事件後,身受重傷的李茂生由恰巧經過現場的《臺灣新民報》
記者陳雲龍,態度強硬地借用林瑞盈的轎車,將李茂生載往下奎府町的坤源外科 醫院救治:
「沒事,沒有司機也沒關係。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貨真價實有 駕照的人呢。快點!是分秒必爭的性命啊!」
因為這一番話,就連警察們也幫忙把傷者抬進轎車裡。
……
145 林煇焜著,邱振瑞譯,《命運難違(下)》(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8),頁 594。
雲龍奔進駕駛座,在關上車門的同時踩剎車發動,熟練地轉動 了方向盤。喧囂吵鬧的群眾們鼓掌喝采,一齊響起了吶喊聲。雲龍 看向瑞盈先生:「改天,之後再好好地拜見您囉。」
……
當汽車一離開現場,正如同堤防決口一般,群眾的憤怒更是努 不可遏,一起朝向坦克般的瑞盈先生蜂擁而來。警察們為了阻止住 群眾,不停地大聲喊叫著146。
在這裏,汽車的移轉,亦是自主性的移轉,在失去汽車鐵皮保護後,林瑞盈
在這裏,汽車的移轉,亦是自主性的移轉,在失去汽車鐵皮保護後,林瑞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