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建醮的悲劇:朱點人〈島都〉中的勞動者與祭典
朱點人於 1932 年在《臺灣新民報》上分四回連載的〈島都〉,呈現了在現代 化進程下的臺灣社會,勞動階級為了籌錢建醮而產生的悲劇。內容敘述家境並不 富裕的主角史明一家人,父親史蓁面對地方頭人的要求,共同出錢資助廟宇建醮 活動時,在不得已的狀況下只好將自己的次子史蹟販賣給鄰居趙媽來籌錢,最後 史蓁在壓力與罪惡感的煎熬下墜橋而死,而史明投入工人運動中,卻在建醮活動 舉行的當天與人意外起了衝突,被警署逮捕,隔日釋放後卻就此不知所蹤。在
〈島都〉中出現的廟宇空間,並非是純粹的信仰地點,而是現代性與信仰融合後 的混合空間:
P 區的人口本不很多,自從豎起了那桿醮旗,水湧般的人數頓 時加多起來了,簇擁著不開。星期六的午後兩點鐘史明自學校回 來,一道逆著人波來到 K 寺的時候,寺前更加簇擁得人山人海。砌 石的埕上還停住著十數臺自動車(汽車)。聽說今天是 K 寺的安座 式,某些高官像獎勵迷信,特地帶了許多隨從來參加拜佛……神龕 上裝飾地異常精美。香爐裏昇上一大股白煙,霧一般地瀰漫了拜 殿,香煙飽和了寺裡的空氣。高官跟在和尚後面,地方的頭兄們又 是保持了一丈距離跟著高官背後,只見高官行了個最敬禮,一擺手
回到自動車,警笛一鳴,一列自動車隊長驅地突破了觀眾重圍,望 著 S 大酒館享宴去了!111
停於廟埕的十數臺自動車,與瀰漫著煙霧的廟內景觀形成鮮明的對比,煙霧 成為生活空間與宗教空間的分野。但在此看似明顯,但隨時可能煙消雲散而變動 的空間區隔下,廟內與廟外其實通行無阻,十數臺的自動車直接停入廟埕內,而 參拜後的高官一擺手便隨即離去,參加喝酒吃肉的宴席,無法看見在進入神聖的 宗教空間時所應抱有的崇敬心態與儀式感,香火的煙霧繚繞徒具形式。然而高級 官員之所以能夠在生活空間與宗教空間中無礙的來去,從〈島都〉中對於廟宇的 描寫也可以稍見端倪。在煙霧瀰漫的廟中,唯一清晰可見的是裝飾地異常精美的 神龕,而集結眾人出錢出力搭建而成的醮壇,不是信仰虔誠同心而作的成果,而 是「勾心鬥角地備極了勞人傷財的偉觀!112」廟宇不是神聖的信仰空間,而是由金 錢所打造出來的華美景觀。異常精美的神龕、醮壇的偉觀,對應到突破觀眾重 圍,驅使著長列車隊的高級官員,都帶著未知,且具有某種權威的難以接近之 感,在此處的廟宇並不是人們心靈的寄託之所在。宗教空間與生活空間彼此相 通,橫跨其中的是財富與權力的橋樑。也因此無財無勢的勞動階級,並無法通過 橋梁抵達廟宇空間中。如史蓁與史明一家,即使賣子為建醮籌款,但始終被隔絕 在廟宇的祭典之外:
111 朱點人著,張恆豪譯,〈島都〉,《王詩琅、朱點人合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頁 149。
112 朱點人著,張恆豪譯,〈島都〉,《王詩琅、朱點人合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頁 149。
在著鬧熱的人叢中有一個青年,聽見這麼羨望的話,忽然想起 史明的事來。可惜不知道他走到什麼地方去了113?
史明因為歌隊已被解散,不能享有參加的光榮,雖然也不耐坐 在牢獄似的工舍,想去看看熱鬧,今日原是休息日橫豎無事可做,
只跨出了門限一步,便和一個漢子相撞,「幹恁娘!你眼睛生在何 處?」……是午後兩點鐘了,各種陣頭、藝閣、團體等等都在公園 齊聚,帶著暖意的薰風在無數的觀覽者上接吻著……約過兩點餘 鐘,行列纔過完,參加的人個個興高采烈,行列也很順序無事終 了,那紳士先生們也才放下了不安的心。翌日史明也由警署放了出 來,後來就無有人看到史明的蹤跡,有的說他是鑽到地下去運動,
這是事實也不一定,因為到現在還是行蹤不明114。
在宋光宇〈1920 年代迎神賽會與臺北商業體系的形成115〉中對於《臺灣日日 新報》進行考察,在 1899 年 6 月 22 日的〈城隍廟の大祭情況〉中,有寫到祭典 舉辦籌款的情形:「此一遊行的一切費用,全有賴廟方辦公室廈交爐主,陳爐主,
向大稻埕各街住戶募款而來。每戶人家五圓,商家則不限金額。如此募得的款項 全用在此次遊行之中。116」,在宋文中提到,每戶人家五圓是丁口錢,因此〈島
113 朱點人著,張恆豪譯,〈島都〉,《王詩琅、朱點人合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頁 148。
114朱點人著,張恆豪譯,〈島都〉,《王詩琅、朱點人合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頁 162。
115 宋光宇,〈1920 年代迎神賽會與臺北商業體系的形成〉,《宗教哲學》第 62 期(2012),頁 113–
147。
116 宋光宇,〈1920 年代迎神賽會與臺北商業體系的形成〉,《宗教哲學》第 62 期(2012),頁 116。
都〉中收的十五圓錢,亦與實際情況相同。依《總督府職員錄》中的記載,1920 年代時一名教師的月俸約為二十圓,也因此可推知對於身處底層階級的史蓁一家 而言,這是筆龐大的數目。但即使想盡辦法,有為建醮出一份心力的史明一家,
最終還是無法獲得參與廟宇祭典的資格。底層階級的聲音無法在祭典中被傳達而 出,除了史明之外,由史明所帶領的工會青年,想要在慶典中組織唱歌隊,也遭 到紳士們的阻止:
……工會青年要參加這事,使他們有點恐慌,怕工人們弄出了 亂子,他們卸不了責任,所以就要偵查他們的組織,調查他們的內 容……查悉了所歌唱的是訴說下層階級痛苦和不平的歌詞,而且又 是依著 XXXX 歌的曲譜,紳士便給工人以警告,要求工人解散唱歌 隊,拒絕他們參加,更又雇人把史明監視著117。
與前述中高官前往廟宇中參拜,警笛一鳴,一列自動車便突破觀眾的重圍的 場景相比,代表下層階級的工會青年唱歌隊,在祭典當中完全地被噤聲。在〈島 都〉中,祭典完完全全失去了尋求神明庇佑的功能,反而是悲劇的開端。在因建 醮祭典所帶來的「庇佑」中,史明的父親史蓁忙於應對接踵而來的食客,在無法 停止的勞動中難以解決心中所遭遇一連串事件的憤恨與悲哀,最終精神衰弱,墜 河而死。從中可看見,在建醮祭典中的「庇佑」,其實是錢潮的到來,而非神明的 護佑,獲利者並非真正需要幫助的底層大眾,而是店主與仕紳階級。在祭典中連 能扛起神明腳色的人,都需要一定的權力與地位:
117 朱點人著,張恆豪譯,〈島都〉,《王詩琅、朱點人合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頁 160-161。
藝閣縱不是紳士抬得起,范謝二將軍(即七爺八爺,指范無赦、
謝必安)也應由紳士們來裝演纔合適。太平府的行丈由頭兄來扮演頂 出色,這是具有歷史價值的前代威儀118。
〈島都〉中的祭典並非普天同慶,而是呈現了即使在宗教空間之中也存在著 階級之分。在民俗與現代的混合空間中,與《命運難違》所不同的是,〈島都〉中 並非是民俗在現代空間中的發聲,亦非現代性侵入民俗信仰空間,而是揭示了要 進入宗教空間,並獲得庇佑的途徑並非虔誠的信仰,而是金錢一途。
118 朱點人著,張恆豪譯,〈島都〉,《王詩琅、朱點人合集》(臺北市:前衛出版社,1991),頁 160-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