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載於 1923 年《臺灣》三月號第三號上的〈神秘的自制島〉94,作者為「無 知」,僅見此篇作品發表。〈神秘的自制島〉以第一人稱「我」敘述一個夢境。夢 中「我」來到一個島嶼,島上無論男女老少身上都背負著一個刻著「自制」二字 的枷,並且對於枷的存在,求之惟恐不得。「我」想要探明此枷究竟為何物,但最 後也被雲霧降下的黃巾力士戴上了一具金枷,從此之後「我」的靈魂也難以逃離 枷的束縛了。作者無知等同於小說中的「我」,並無作者與敘事者之間的區別,以 遊記記述的手法,敘述自制島上荒謬的情況。只是在開頭之處,作者設計了類似 報社編輯註解的橋段。
讀者諸君,當知這個自制島,並不是遠在天上,偏這位無知先 生,詫為創見,這便可見他的眼光很短視了95。
藉由報社編輯註解的小說手法,作者提示了自制島並非虛構的遠在天邊,而 是反應近在眼前的社會實況。
94 無知著,施淑編,〈神秘的自制島〉,《日據時代臺灣小說選》(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7),頁 13-17。
95 無知著,施淑編,〈神秘的自制島〉,《日據時代臺灣小說選》(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7),頁 13。
我便睜開眼睛一看,但見一帶遠山,濃翠欲滴,眼前卻是平疇 萬頃,稻穗搖青,我那時恍惚像置身金碧畫幛中,說不盡的愉 快……有個牽牛飲澗的農人,在那邊蹲著,我便想向前攀談,不意 那人也看見了我,忽地站起來,我便嚇了一跳,遠遠地立著相看,
原來那人的項下卻帶上一具像枷一樣的東西……不但南北阡陌,望 的見的農人,項下都帶上那個東西……夕陽在山,鴉雀噪晚,我已 過了幾處的竹籬茅舍,幾處的流水板橋,便漸漸看見那濃雲密霧中 的金碧樓臺,紅牆錦樹,我心中便覺悟著以漸進靈境了96。
在〈神秘的自制島〉中,「我」從鄉間,進入城門一路往城市內移動,其移動 路徑中的心境轉折亦反應出,枷對於一般大眾的心理影響與其傳播範圍之廣。
「我」在鄉村的自然空間中怡然自得,感覺到說不盡的愉快,但直到看到四 周的農人都帶著「枷」後,便感覺到些許的違和感,試圖探究其中的真相。在探 求的過程中,主角從農田、茅舍到金碧樓臺,向都市中心邁進,在前進的過程 中,主角所看到的,無論男女職業,無一例外地身上都掛著枷。
〈神秘的自制島〉中的重要象徵「枷」,其實就是「夯枷」,戴夯枷為台灣城 隍信仰儀式的重要特徵,信眾會將代表鎖住罪犯的紙製「枷鎖」扛在肩膀上,透 過戴枷、脫枷儀式,讓城隍爺赦免除去舊業轉好運97。根據教育部閩南語常用詞辭 典提到:『枷』是古時候用木頭製成,套在犯人脖子上的刑具。而夯枷(giâ-kê)為把
96 無知著,施淑編,〈神秘的自制島〉,《日據時代臺灣小說選》(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7),頁 14。
97臺灣宗教百景: https://www.taiwangods.com/html/landscape/1_0011.aspx?m=1&%3Fi=9
沈重的負擔攬在身上,引申為自找麻煩之意98。在《全台詩》與《臺灣新民報》的 社論中,凡有關反對城隍信仰的文章,「枷99」往往是最頻繁使用的象徵,因人披 枷時在外觀上明顯的,如罪人一般的樣貌,可以直接引發奴化、迷信之聯想。以 新竹城隍廟為例,每年七月一日鬼門開時,會同時進行夯枷與脫枷的儀式,時至 今日參與人數仍相當眾多,2009 年時其遵照古禮的夯枷解厄儀式亦被登錄為新竹 市的民俗活動之一。而除了新竹城隍廟外,嘉義嘉邑城隍廟與宜蘭東嶽廟等廟 宇,亦有夯枷的儀式進行,而除了紙枷外,紙鎖、紙刀、紙石墩亦為夯枷儀式中 常見的配件,例如宜蘭東嶽廟的夯枷儀式,即由東嶽大帝決定信眾要配戴何種
「紙刑具」100。據高振宏〈日治時期大稻埕霞海城隍祭典的組織與審查制度研究〉
中研究,每年祭典時紙枷的販售,亦為當時廟宇的主要收入之一:「每年城隍祭典 紙枷(包括刀枷)的收入大約上增至一千餘圓左右。在當時一圓(一百錢)大約 可買到兩斤多的豬肉,一次城隍祭典的收入便可高達一千餘圓,便可知道這其中 的暴利101」。
98教育部閩南語常用詞辭典:
https://twblg.dict.edu.tw/holodict_new/result_detail.jsp?n_no=1745&curpage=1&sample=%E5%A4%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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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夯枷」台語音為「舉枷」(台語羅馬拼音:giâ-kê),「夯」是將東西扛在肩膀上,「枷」為木 頭製成,是古代囚禁犯人的一種鐐銬刑具,套在犯人頭上,後人引申為將沉重的負擔攬在身上,
有自找麻煩的意思;古代人如做錯事後想要懺悔,或曾發願卻沒有做到,就會到城隍廟以「夯 枷」向城隍爺贖罪,展現洗心革面的決心,也具消災解厄功用。摘錄自自由時報。
100 參考自保庇 NOWhttps://bobee.nownews.com/20180510-21328
101 高振宏,〈日治時期大稻埕霞海城隍祭典的組織與審查制度研究〉,《民俗曲藝》第 186 期 (2014),頁 190。
在〈神秘的自制島〉的同時代,《臺灣民報〉上已經出現關於這種習俗的批 判。「白晝掛紙枷於頸上,公然向街衢行走,恬不為怪」這種在公共空間展現信仰 的行為,被指為「無智」。
舊曆五月十三日一到,迷信之徒即無恥之漢以迎城隍之名目,
踵事增華,浪費金錢不尠,甚至無智男女,白晝掛紙枷於頸上,公 然向街衢行走,恬不為怪,彼誤以為神明之保佑,非此莫能贖罪,
嗚呼!迷信之弊若無速除,吾臺人豈非猶帶枷之類而為識者之所鄙 也哉!為社會先覺者其可漠然視之而不加以指導乎,望我同胞宜速 覺醒,得早一日而臻於文明人之列也102。
「無智」即為「無知」,在〈無知的自制島〉中,「我」隨即進入了「金碧樓 臺」的「靈境」,也就是有別於風景秀麗的鄉間之城市內。有趣的是,這裡的都市 並非現代設備林立的空間,而是宛如封建時代的都城。
都市為現代化程度最高之處,但越接近都市中心,在濃雲密霧中的華麗建 築,卻使「我」卻有種漸近「靈境」的恍惚感受。而在都市的最中心處,戴枷人 口最密集之處,是美麗而莊嚴的神聖空間,熙來攘往的人群正在大肆慶祝著自制 之紀念日:
我於是又行約近一、兩個小時,便走到五光十色千花萬葉紮成 的大綠門下,那大綠門的上頭,用著數百顆的夜明珠,穿成了三個 栲栳大的字形,便是祝自制,其餘裝飾烘染的夜明珠,還不計其 數,那真是莊嚴美麗到極頂了。
102 〈編輯餘話〉,《臺灣民報》,1925 年 7 月 19 日。
夜明珠是佛教中的如來佛祖與地藏王菩薩所持之寶器,意味著除病去苦、照 徹出通往天堂之道103等機能。以數百顆夜明珠為裝飾的大門,便是大眾期望心理 所形成的極致,雖無神佛的描寫,卻是信仰的偉觀。在隨後「我」低聲下氣地詢 問位於一旁的紳士,枷有何用處的段落,便可以發現夜明珠與枷的功能,實地上 暗暗相通:
這個法物,變化無窮,其中的奧妙,連我也未能盡悉,但略舉 樹端,已算是世界上獨一無二之寶。第一呢,是讓人飢了不想食 飯,寒了不想穿衣。第二呢,是使人勞不知疲,辱不知恥。第三 呢,是使人不需要什麼新學問,不得感受新思潮。
紳士共提出了三點枷所具有的奧妙之處,但以一言蔽之,即是使人進入無 知、無感,並受人奴役的狀態。枷的奧妙之處無法被理性思維所盡悉,全篇中最 為荒謬的橋段在於「我」詢問紳士,既然枷的功能如此神妙,為何賜予眾生枷的 祖師,與其身旁的黃巾力士不用戴枷,紳士回答:「我們雖能不食,何能也叫他不 食……我們就是餓死了凍死了,也要出死力來供養他們,纔算合理104。」在城市中 心的枷與夜明珠的偉觀,在小說中反映出了偶像與信仰仲介者的崇拜,在現代都 市空間中仍然具有絕對的權威。在全文中,作者以枷為意象,強力地批判現代都 市中的盲信行為,而枷上的「自制」二字,與其隔絕新思潮而自願奴化的精神,
103 佛門課誦〈地藏菩薩讚〉:「地藏菩薩妙難論,化現金容處處分。三塗六道聞妙法,四生十類蒙 慈恩。明珠照徹天堂路,金錫振開地獄門。累劫親姻蒙接引,九蓮臺畔禮慈尊。」
104 無知著,施淑編,〈神秘的自制島〉,《日據時代臺灣小說選》(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7),
頁 16。
實質上,帶有自我箝制之意。在本文最後的段落中,「我」亦被黃巾力士戴上了金 枷:
那力士的項下雖無特別地裝飾,但手裏卻提著一具金枷,他見 我拉著不動,又無項具,他便把手中這付枷,從我頭上擲下來,我 這一嚇,非同小可,我的身子便像從雲端跌下來一樣,嚇出一身冷 汗,卻原來是作夢。夢雖然是夢,我的靈魂,從此以後,不免夜夜 要受力士的威脅了105。
戴上枷後,「我」的反應是並非如自制島民般感受到並無苦痛的歡快,而是感 覺日日夜夜將受到力士的威脅。「我」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進入自制島中,反而能 以更旁觀的角度,分析盲信中的荒謬眾生相,而對戴上枷有警覺的我,相對於文 中亦有所指的「島民」而言,並非無知,而是最有知覺的人。作者藉由無知的角 色設定,企圖對於臺灣當時社會中的盲目迷信,做出最強力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