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對於信仰問題的關注,始於 1920 年代台灣新文化運動時期。留日的 臺灣青年留學生雖然遠在島外,但對於臺灣社會的脈動仍投以密切關注。1920 年 1 月,由林呈祿與蔡惠如召集當時位於東京的臺灣留學生共組新民會,共同思索台 灣政治改革運動的實踐,並於同年 7 月 13 日發行機關刊物《臺灣青年》,由蔡培 火擔任編輯與發行人,以月刊的形式發行。
在《臺灣青年》首頁中的社告寫道:
……創刊本誌,思集內外,文兼和漢,其應世界之時勢,順現 代之潮流,以促進我臺民智,傳播東西之文明。雖非敢自謂為我臺 社會之耳目,竊願作島民言論之先聲焉……51
《臺灣青年》以促進民智與傳播東西文明為目的,於當時開創了能作為臺灣 輿論與社論發表與流通的園地。至 1922 年 2 月 15 日止,月刊《臺灣青年》共發 行了 18 期,後更名為《臺灣》於 1922 年 4 月 1 日發刊。改名之主要原因之一為 經費問題,因刊物的發行已難以單靠零星的捐款支持,於是選派蔡培火為主任,
返回臺灣進行股份公司的籌組。更名為《臺灣》的《臺灣青年》其內容主旨並無 太大轉變。至 1924 年 5 月 10 日為止,《臺灣》共發行 19 期。於此期間,臺灣雜 誌社亦開始進行《臺灣民報》的籌創,1923 年 4 月 15 日,半月刊形式的《臺灣民 報》發刊,內容包括社說、內外評論、內外時事、經濟、學術文藝等等,而後又 於 1932 年改組為《臺灣新民報》每日發行。《臺灣》系列刊物提供知識份子與大 眾發聲的園地,產生社會輿論的功能,另一方面亦為 1920 至 30 年代新文化運動 的重要根據地。本節欲以《臺灣民報》系列刊物為觀察場域,主要以城隍信仰為 對象,分析當中關於迷信與信仰的論述。
一、《臺灣》與《臺灣民報》中的社論
受新文化運動提倡民主與科學思潮的影響,以及日治時期公共衛生概念的建 立,知識份子紛紛注意到「迷信」對於社會上的影響。《臺灣》系列刊物作為當時 知識分子重要的發聲園地,開始了許多相關討論。以城隍為關鍵字,在《臺灣民
51 〈社告〉,《臺灣青年》,1920 年 7 月 15 日。
報》電子資料庫中查詢,可見最早的一篇是於 1922 年《臺灣》上,是時任編輯的 王敏川,以筆名錫舟在〈最新聲律啟蒙〉單元中所刊載的詩作:
迷對悟。臭對香。才短對慮長。益人對利已。凌弱對恃強。請 媽祖。迎城隍。偽善對佯狂。媚神難獲福。欺世必遭秧。病國毒民 官最惡。巧言令色士非良。奴性未除奚怪一生受侮。仁心靡養空思 萬代流芳52。
〈最新聲律啟蒙〉單元名稱出自清康熙時進士車萬育之著作《聲律啟蒙》,其 書當時學校訓練孩童押韻、對句的啟蒙讀物。《臺灣民報》中的〈最新聲律啟蒙〉
單元收錄投稿者依照《聲律啟蒙》中的對仗與聲韻格式所創作之作品,內容多對 於社會時事的現況進行反應,亦是對大眾進行新知的「啟蒙」。本詩中對於「請媽 祖、迎城隍」進行批判,但批判的並非是信仰本身,而主要是主持祭典以獲私 利,「病國毒民」的官員與「巧言令色」的仕紳。作者試圖提醒大眾,參與由社會 中上層階級所主導的祭典,難以獲得福報,而是一種奴性的象徵。以韻文對於當 時社會的「迷信」進行討論,並非最早出現於《臺灣》上,早於 1900 年代初期即 可看見臺灣詩人利用詩作反映社會現況,於下節中將會有更詳盡的討論。
與《臺灣》相同,並非以日刊形式發行的《臺灣民報》上,關於迷信的討論 更加豐富。同樣以城隍為關鍵字,在《臺灣民報》電子資料庫中查詢,在其發行 期間中,共有二十八篇相關文章,本文依照其時間與內容主要分為兩大類:
52 〈最新聲律啟蒙〉,《臺灣》,1921 年 12 月 1 日。
(一)1927 年前:破除「迷信」的論述宣導
《臺灣民報》作為日治時期新知識分子抒發意見的重要刊物,具有許多不同 面相且深入的討論。在於破除迷信的宣導主題上,主要體現於現代性進入臺灣 後,「迷信」如何被現代的生活方式與啟蒙思考所挑戰。在政治方面,為政者、仕 紳階級與信仰的關係,亦被關注。以 1923 年 8 月 15 日上的〈時事短評〉單元中 的〈打破迷信〉為例,即可看見當時知識分子對於「迷信」的思考:
……一年中什麼迎城隍,迎媽祖的鬼鬼祟祟的事,又要鬧的翻 天覆地了。元來這種孟蘭盆會(普度)迎神會,蓋在人智來開的古 時,為地方發生時疫,一般人民無智識,就迷信偶像可以保得地方 的平安。如今醫術進步的時代,可就應該打破從來的因襲習慣 了……我舊年回臺,曾住臺中彰化看了迎神的盛會。到處相識的朋 友們,都很好意思來招待。只是我的肚子卻沒有享受那種好福氣,
及到了家裡連瀉了三天,又吃了一個禮拜的藥水,纔能夠恢復原狀 哩。近日看臺灣新聞報道臺北和臺中已經迎過了,而各處又豫備幹 這麼迷人的事。最可怪的,竟由堂堂的紳士們,拼命的鼓吹,真是 時代錯的很!他們既有那些豐厚的餘財和精力,何不轉途來提倡文 化向上呢……他們幹這事不過是要利用平民的迷信,去做他們賣名 的工具,哪裡是要祈願地方的平安,請大家不要為那些野心利用罷
53!
53 〈打破迷信〉,《臺灣民報》,1923 年 8 月 15 日。
在上述《臺灣民報》的時事短評中,可以看見作者認為普度(迎神會)是民智未 開時,為祈求地方平安而產生的結果,而醫術進步的時代,信仰是應該被打破的 舊慣。並以自身的身體經驗作為驗證,參與了祈福的迎神盛會,但卻瀉了三天肚 子,是依靠藥水,此一醫療技術進步後所得的產物,才得以回復健康。鼓吹舉辦 祭典的「堂堂的紳士們」更是其主要的批判對象,作者試圖告訴群眾,祭典的舉 辦是仕紳用以提升名氣的手段,與地方是否平安無關。1925 年 6 月 11 日刊載於封 面的〈宜速破除迷信的陋風〉與同年 7 月 1 日的時事小言〈吃要緊嗎?鬧要緊 嗎?〉,以及 1926 年 12 月 19 日的〈上山總督拜城隍 獎勵迷信的老紳士大滿足〉
更直接地對於執政者進行批判:
……然地方有力者這樣的愚妄,利用迷信,為政者就應該指導 他才是,雖然說是信仰自由,若有毒害人群的進步,都該加以限制 戶或指導,怎樣毫無付與注意,而反竭力援助……像內田前總督,
在臺南求雨一事,很足以表現他的治臺的技倆,多謝他種下迷信的 種子,使臺人不能忘懷呀……須知信仰不是以浪費金錢為能事,若 真表信仰,雖上一炷香,行一回禮就算夠了……54
……想要依神作福,但不知福未到之前就先損失了多大的金錢 了。更不惑心的就是一般騙人的為政家,常常利用民眾的迷信心,
造神佛的幸福,未表現他們的治績……政治事要靠仗民福才成,怎 麼好損民福而來造神福呢……偶像似的為政者,難怪他獎勵迷信要 民眾來崇拜偶像……55
54 〈宜速破除迷信的陋風〉,《臺灣民報》,1925 年 6 月 11 日。
55 〈吃要緊嗎?鬧要緊嗎?〉,《臺灣民報》,1925 年 7 月 1 日。
...上山總督把觀劇的時間換作拜城隍爺,恭恭敬敬地親到 城隍廟正式參拜。依著參拜神社的例,獻上幣帛料金一封,給在獎 勵迷信的老紳士們一個大滿足。這也是一件平常不算得什麼事,豈 知一般沒有受過教育的民眾,都說總督尚且要獻幣帛料,我們小民 燒金紙是一定不會錯的。唉為政者的一舉一動,豈可不慎哉56。
在《臺灣民報》破除迷信論述中,知識份子所批判的對象往往不是信仰本 身,而是有能力主導信仰儀式的仕紳階級與助長風氣的執政者。可以看見對於知 識份子而言,信仰本身並不是危害社會的根源,為表虔誠,上一炷香與行一回禮 無妨,為了要舉辦祭典而耗費大量金錢,影響臺灣經濟狀況,以及執政者利用信 仰統治人民,才是其所擔心以及欲批判的對象。另一方面,當時的執政者,如上 山總督與內田總督,亦會進入臺灣的宗教空間當中,對於臺人傳統信仰並非單純 抱持著進行「整理」與消除的態度,但亦不能稱之為嫻熟於臺灣信仰文化,如上 述上山總督祭拜城隍爺的文中提到,即使態度恭敬,但還是依循著參拜神社的禮 儀給予料金,而非完全地進入臺灣民俗信仰的儀式當中。
1927 年前,《臺灣民報》破除迷信論述多是以評論為主,但雖是評論,當中 亦有對於社會實況的考察報導。如 1924 年評論欄中的〈對於稻江建醮的考察〉,
作者黃呈聰以筆名劍如,自稻江建醮的起因,到後續建醮結束後對於當地社會的 影響進行觀察與分析:
56 〈上山總督拜城隍 獎勵迷信的老紳士大滿足〉,《臺灣民報》,1926 年 12 月 19 日。
臺灣自古以來,科學總是不很發達的地方,所以有種種迷信,
一年內總有幾次迎甚麼媽祖、城隍、王爺等等……這回稻江的建 醮,是因為慈聖宮的落成做了動機,有好事者說六、七十年來,還 未建醮求些人們的平安,總要建醮以祈民眾的平安符才是。而茶商 公會的人因為今年茶況很好,肚裡有多少的殘飯,便就出來鼓舞提 倡建醮,立壇裝飾自己的富裕,繼而米商人等也因米價騰貴生意活 潑得利不少,看了茶商人的計畫也就聯合出來建醮,後來茶商人看 了米穀壇安排很好,便升起忌妒心和他們競爭起來,一面大商人因 近來景氣衰頹,意欲挽回市況也就接腫而起,於是一般的民眾,各 團體也學了這樣競美爭巧,宛然成了一個虛榮競爭的現象……57
〈對於稻江建醮的考察〉共分為上下兩期,於 11 月 21 日與 12 月 1 日刊登,
兩篇各自占了整面的篇幅,足見《臺灣民報》對於該議題的重視。除了細部瞭解 稻江建醮的始末外,劍如自行政、經濟、保健、市民自覺等四方面,理性地逐條
兩篇各自占了整面的篇幅,足見《臺灣民報》對於該議題的重視。除了細部瞭解 稻江建醮的始末外,劍如自行政、經濟、保健、市民自覺等四方面,理性地逐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