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隍神與城隍廟
第二節 城隍神的發展
關於城隍神的發展，本節分三個部分來探討。一、城隍神的樣貌，探討 城隍神為自然神、人格神的歷史過程。二、城隍神的官方地位，是探討城隍 神從初興之時不明確的官方地位發展至國家制度宗教的過程。三、城隍神的 職能，則是探討城隍神傳說、小說和祭文之中所展現出來的城隍神職能及其 演變。
一、城隍神的樣貌
如前一節所述，目前可以確定，城隍信仰最晚在南北朝時期即已出現。
那麼，當時的城隍神在信仰者的認知中，是什麼樣的神祇呢？是自然神，抑 或人格神？在文獻資料中，可以找到唐朝時已有城隍神姓名，與城隍神塑像 的記載。唐.劉驤〈袁州城隍廟記〉（西元 862 年）記載袁州城隍神為灌嬰，38
38 「有天下，有祠祀。有郡邑，有城隍。雖徧天下尚其神，而未有的標名氏者，多因土地以 立。惟袁古之城壁，按《漢書》：『高帝六年春，大將軍灌嬰所築。』先未有郡，是古宜 春縣城。隋開皇十一年置宜春郡，大業三年改爲袁州，因山名也。移縣於州東五里，古 今得以灌將軍稱祀焉。非賢侯，安能移建其廟，飾崇其禮乎？」（（清）董誥《全唐文》
卷 802，清嘉慶內府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8415。）
29
而宋.陳耆卿的《嘉定.赤城志》則提到，台州人自唐.武徳四年（西元 621 年）
即奉屈坦為城隍神。39 城隍神有姓名之外，還有塑像。唐.趙居真於西元 751 年為紀念吳郡城隍廟重建所寫的〈新修春申君廟記〉，內容包含了現存最早關 於城隍廟的描述，其中寫道：「大葺堂庭，廣修偶像。春申君正陽而坐，朱英 配享其側，假君西廂視事。」40 這段關於廟內景像的陳述，有吳郡城隍神春 申君塑像的記錄。唐.吕述的〈移城隍廟記〉也提到睦州城隍廟內有神像。41 這 些都是城隍廟內供有神像的記載。
而關於城隍神的形象，傳說故事裡也有提及。《太平廣記》裡的一則故事 寫道：「開元中，滑州刺史韋秀莊，暇日來城樓望黃河。樓中忽見一人，長三 尺許，紫衣朱冠。通名參謁，秀莊知非人類，問是何神。答曰：即城隍之主。」
42 裡面提到城隍神的形象是人，且穿戴紫衣朱冠。總而言之，從前兩段所引 的文獻資料內容看來，城隍神於唐朝時期確實是有人的形象。
那麼，在唐朝之前呢？David Johnson 在〈唐宋時期的中國城隍信仰〉一 文中曾經寫道，「幾乎所有的城隍神都是特定的某個人物，……城隍神在發展 之初即有『聖誕日』，這是最重要的城隍慶典，而且每個地方的聖誕日都不同。」
（David Johnson，1985: 396-397）在這個基礎之上，楊俊峰更肯定地表示，
城隍信仰於南北朝初興之時，本是一種人鬼信仰，因為當時即有以某人擔任 城隍的紀錄：1.《北齊書》〈慕容儼傳〉：「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號城隍神，
公私每有所禱。」而根據趙與時《賓退錄》記載，郢州當時奉祀的城隍神為 焦明。2.《通典》中的引文：「鮑至〈南雍州記〉云：『城內建有蕭相國廟，
相傳謂為城隍神。』」（楊俊峰，2012: 6-7）
不過，徐李穎認為〈南雍州記〉這一則史料不足以證明當時的城隍神已 具姓名，因為古書沒有標點，「相傳謂為城隍神」也有可能是《通典》作者杜 佑自己的註腳，又或者《南雍州記》所載可能只是一種傳說，不一定蕭何真
39 「城隍廟在大固山東北，唐.武徳四年建。初吳尚書屈晃妻夢與神遇，生子曰坦，有神變，
能興雲雨，後與母俱隱山中，及是以屈氏故居為州治，祀為城隍神，水旱禱祈多驗。」（（宋）
陳耆卿《（嘉定）赤城志》卷 31，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中國方志庫]，頁 190。）
40 （清）董誥《全唐文》卷 296，清嘉慶內府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2991。
41 「五年正月十九日，廟成，遷神像焉。神坐後分畫侍衛於左右壁，其門左右畫兵仗屏之，
南北列木寓馬。」（（宋）董弅《嚴陵集》卷 7 雜著碑銘題記，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中 國基本古籍庫]，頁 47。）
42 （宋）李昉《太平廣記》卷 302〈神十二•韋秀莊〉，民國景明嘉靖談愷刻本，[中國基本古 籍庫]，頁 1340。
30
的就是城隍神。所以光憑這份文獻無法證明南北朝時，城隍神已為有姓名的 人格神。而且，鄧嗣禹於〈城隍考〉一文中指出，「指定某人為城隍神，除〈南 雍州記〉外，多淵源于唐。」（鄧嗣禹，1980: 62）徐李穎在這個基礎之上，
推論城隍神最初是自然神，唐代以後才開始由人鬼擔任的。（徐李穎，2010:
39-43）
另外有一則史料，筆者認為雖然作為支持城隍神為自然神的證據不明確，
卻足以使這個可能性更加具體。即唐.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裡的一帖〈治 瘧符〉，藥方裡寫道：
瘧小兒，兒父字石拔，母字石錘，某甲著患瘧人姓名患瘧，人竊讀之曰：「一 切天地、山水、城隍、日月、五星皆敬竈君，今有一瘧鬼小兒，罵灶 君作黑面奴；若當不信，看文書，急急如律令。」43
孫思邈是唐代著名的道士及醫藥學家，《備急千金要方》是他總結唐朝之前的 醫學成果。這一帖〈治瘧符〉要人竊讀：「一切天地、山水、城隍、日月、五 星皆敬竈君。」在排列出來的神祇之中，天地、山水、日月、五星無疑地皆 為自然神，而城隍安插在中間，自然讓人聯想城隍亦為同一型態之神祇。《備 急千金要方》約成書於唐初.高宗時（西元 652 年），而且是孫思邈總結唐朝 之前的醫學成果，因此增加了唐朝之前城隍神為自然神的可能性。
綜上所述，南北朝時期的城隍神形象仍然模糊，人格神與自然神兩種說 法都有人支持。不過，到了唐朝時期，城隍神的人格神形象即已明確，不僅 具有姓名，廟內供有神像，在傳說故事中亦有清楚描述的人類形象。
時至明朝，城隍信仰進入國家的宗教體制之中，其人格神的形象也因為 禮制規範而有了轉變。從明朝歷代官修的編年體史書《明太祖實錄》中有關 祭祀制度的記載，可以明瞭其發展。洪武二年正月丙申（西元 1369 年），太 祖下令敕封京都及天下城隍神，將城隍神按五個級別分別給予封號，並規定 官階品秩與章服：
上謂中書及禮官曰：明有禮樂，幽有鬼神，若城隍神者，歷代所祀，
宜新封爵。遂封京都城隍為承天鑒國司民昇福明靈王。其在北京開封
43 （唐）孫思邈《千金要方》卷 35〈傷寒方〉，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中國基本古籍庫]，
頁 280。
31
府者封為承天鑒國司民顯聖王，臨濠府為承天鑒國司民貞佑王，太平 府為承天鑒國司民英烈王，和州為承天鑒國司民靈護王，滁州為承天 鑒國司民靈佑王。五府州皆正一品。餘在各府、州、縣者，府為鑒察 司民城隍威靈公，秩正二品。州為鑒察司民城隍靈佑侯，秩三品。縣 為鑒察司民城隍顯佑伯，秩四品。其章服，京都城隍袞冕十有二章。
開封等五府封王及各府封公者，九旒九章。各州、縣封侯伯者，七旒 七章。命翰林詞臣撰制文以頒之。44
既然有「章服」的規定，應該可以推斷在這封詔書的脈絡中，城隍神是人的 形象。
然而同月，明太祖命禮官考古制，說明祭祀天神地祇之道。禮官上奏曰：
……今國家開創之初，嘗以太歲、風雲雷雨、嶽鎮海瀆，及天下山川、
京都城隍及天下城隍，皆祀於城南享祀之所，既非專祀，又屋而不壇，
非禮所宜。考之唐制，以立春後丑日祭風師於城東北，立夏後申日祭 雨雷於城東南。以今觀之，天地之生物，動之以風，潤之以雨，發之 以雷。陰陽之幾本一氣使然，而各以時別祭，甚失享祀本意。至於海 嶽之神，其氣亦流通暢達，何有限隔？今宜以太歲、風雲雷雨諸天神 合為一壇，嶽鎮海瀆，及天下山川、城隍、諸地祇合為一壇，春秋專 祀。45
於該奏文中，我們可以看到禮官將城隍歸入地祇，並建議於首都南郊設壇，
每年春、秋於該處祭祀城隍與其他天神地祇。
從前引兩筆洪武二年的資料，可以看到當時的朝廷對於城隍神實際上存 在著兩種相互矛盾的形象概念。不過，洪武三年時（西元 1370 年），朝廷對 於城隍神的定義便有了明確的轉向，其動作首先是改正神號。洪武三年，明 太祖下詔曰：
……夫嶽、鎮、海、瀆皆高山廣水，自天地開闢以至于今，英靈之氣 萃而為神，必皆受命于上帝，幽微莫測。豈國家封號之所可加？瀆禮 不經莫此為甚。至如忠臣烈士，雖可加以封號，亦惟當時為宜。夫禮
44 《明實錄》卷 38，洪武二年正月丙申，[漢籍全文資料庫]，頁 755-756。
45 《明實錄》卷 38，洪武二年正月戊申，[漢籍全文資料庫]，頁 762-766。
32
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僣差，今宜依古定制。凡嶽、鎮、海、
瀆並去其前代所封名號，止以山水、本名稱其神。郡、縣城隍神號一 體改正。……各處府、州、縣城隍稱某府、某州、某縣城隍之神。46
這一則神號改正詔的內容，表明了太祖將城隍視為同嶽、鎮、海、瀆一樣的 自然神，認為不宜以國家封號褻瀆直接受命於上帝的地祇。
接著，〈改正神號詔〉頒布的隔日，即發布〈禁淫祠制〉。其中還規定禁 止塑造或繪製天神地祇之像。原文如下：
〈禁淫祠制〉曰：……古者天子祭天地，諸候祭山川，大夫、士、庶 各有所宜祭。其民間合祭之神，禮部其定議頒降，違者罪之。……其 僧道建齋設醮不許章奏上表，投拜青詞。亦不許塑畫天神地祗。及白 蓮社、明尊教、白雲宗、巫覡、扶鸞、禱聖、書符、呪水諸術並加禁 止。庶幾左道不興，民無惑志。詔從之。47
最後，明太祖於同月下詔書，規範全國各級城隍廟之廟制，將神像改以 木主來代表城隍神。詔書內容為：「詔天下府、州、縣立城隍廟，其制高廣各 視官署廳堂，其几案皆同。置神主於座，舊廟可用者修改為之。」48 各級官 府於是依規定，將原有的城隍神塑像浸水為泥，改立木主。《（嘉靖）南安府 志》即記載：
大明洪武三年六月二十有三日，中書省欽奉聖旨，各府城隍廟依各府 公廨起蓋，其座椅、書案並如官府置。造寫某府城隍之神，舊有泥塑 神像水浸了泥，在正中壁上都畫雲山圖。欽此考定式様。49
大明洪武三年六月二十有三日，中書省欽奉聖旨，各府城隍廟依各府 公廨起蓋，其座椅、書案並如官府置。造寫某府城隍之神，舊有泥塑 神像水浸了泥，在正中壁上都畫雲山圖。欽此考定式様。49